庭雪到腰埋不死,如今化作雨苍龙——苏轼《塔前古桧》
李二家的院子里绑着一头怪物,半死不活的从院子躺倒到马圈里,身上滚满了肮脏的污泥和马粪,远远看去就像只雨季过后搁浅在池塘里的硕大泥鳅。
巴蜀盆底的雨老是没完没了的下个不停,到今天为止,暴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了。
李二一家正忙着把倒灌进家里的雨水一瓢一瓢的往外面倒。
“一年的收成他妈的又要这么完蛋了。”
李二表情凝重的扶着额头站在水稻田里四处张望,脑子里面一片空白,眼神看上去清澈的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就在他放完田埂里的水回去的时候。远远的看见有个硕大的黑影在马圈里抽动。
“那是什么?”李二婆娘怯怯的问。
李二用衣服擦了擦手,满不在乎:
“谁知道。”
李二眼睛确实有点不太好,也可能是连日的青黄不接饿出来的残影,拽着婆娘硬是走到很近很近的地方才刚刚看清。
不看还没事,这一看,李二一家都被眼前狼藉的景象惊呆了,愣在原地震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泥洼地里七七八八陷落了一地的鳞片,那东西蜷缩在马圈里重重的吐着鼻息,满身污泥的搁浅在一摊肮脏的泥水里。
“前两天刚卖了牲口就进了这么个东西。”李二苦笑着摸了摸额头。
农村的消息传播的像风一样迅速,不出三个时辰,街坊邻里就都知道了这样一件怪事——李二这孙子,在自家的马圈里抓住了一只前所未见的怪物!
李家夫妇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监视着它,临睡前,李二终于认定这头怪物对他的牛羊好像没有什么敌意,这才招呼妻子把这条传说中的生物从多日未处理的马粪堆里拖出来,打下钉子用绳索潦草的绑在了院子里。
李家夫妇俩决定给这位趴在院子里的不速之客放上三天的食物与淡水,毕竟牲口都已经快吃不上饭了,他们可没空掺和这东西的死活,李二抽了口旱烟,喉结一抽一抽的。
“等雨一停,就让他滚。”
饥荒年代的生活就是这样,纵使吃不饱饭,但是流言和话题还是一个都不能少。街坊邻居的嘴每天都是异常的热闹,甚至比能吃饱的时候更有热情。
小人物的生活不就一直是这样,每天柴米油盐,然后生老病死。
伴随着黎明的第一声鸡叫,第二天清晨夫妻二人像往常一样出门打扫院子,却突然发现村里全部的邻居在自己的院墙周围毫无畏惧的戏耍着这只其貌不扬的怪物。
俘获怪物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个小时后,李二的院子几乎要成了个喧闹的集市,李二的婆娘像往常一样低眉顺眼的清扫着院外投进来的各类垃圾。死死盯着围墙边的邻居,“别趁机会把我的鸡摸走了。”
灵感这东西就像骰子,总在不经意间被命运以玩笑的方式投射出来,一个大胆想法在这个老实巴交了半辈子的妇女脑中炸响,既然耍猴的能撒泼求赏,那我们不如也堵住宅门,向每个观看怪物的人收五枚铜钱?
照道理来说,这东西看着可比猴子稀奇多了。
最先到来的是村里的老秀才,他被人颤颤巍巍的搀扶进了小院,手里拿着破破旧旧的残卷,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了半晌,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不顾泥泞的念着之乎者也的祷告词,他一字一句的往外蹦着李二听不懂的言语,过了半天李二才回过神来,地上这牲口,没准是条龙。
怪物对于老秀才的话不置可否,躺在院子里许久的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没舍得抬动一下。在经历了长达半个时辰漫长的祷告后,这位虔诚的信徒换来的唯一回应只是一个响亮的鼻息。
老秀才走了,被人搀扶起来的时候冻的筛糠一样发抖,气得满脸通红,摔下五个大子,满身污泥的爬出了院子,
“这真是条龙?”李二始终不太相信,毕竟一条整天无趴在地上所事事的怪物,实在是让他佩服不起来。
与之相反的,李二婆娘却开始有点相信这东西带着点神秘了,一天晚上,就在李二婆娘揉着惺忪睡眼起床喂鸡的时候,恍惚间看到一个男人打扮的女人,镇定自若的在自家的院子里晃晃悠悠的晾衣服,李二婆娘自顾自的尖叫,可那女人却依旧熟视无睹,晃晃悠悠的干着自己的事情。老公死猪似的躺在卧室的床上。李二婆娘几乎用求救的眼光看像了绑在院子里的瘦龙,可那怪物依旧和平时一样,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李二婆娘走过去战战兢兢的打量起来,她慢慢伸出手指,却什么也没摸到。这样的现象隔三差五的出现,有的时候是玩耍的孩子,有的时候是拖着奇怪马车的车夫,有的时候又是拿着奇怪纸张的怪异服饰男子。“黄包车,旗袍,咖啡,报纸”各色各样奇奇怪怪的词语从虚影的谈话中流入李二婆娘的耳朵里,她不懂什么叫海市蜃楼,但她开始学着见怪不怪了。就权当他是一场单独为自己准备的午夜皮影戏。
李二婆娘本来是有名字的,只是在嫁作人妇后的漫长生活琐碎里忘记了,大家本能的叫她李二婆娘,叫的她自己都已经忘记了,时间就是这样,总会出乎意料的抹掉一点看似不可能遗忘的重点。
对于自己逝去已久的童年,李二婆娘也几乎也遗忘殆尽了,她唯一还能有点记忆的,就是有年上元节的灯会,自己趴在爹爹肩上,远远的看着集市角落里,支棱来支愣去的蹩脚皮影戏。具体情节已经忘了,她只大概记得,是个什么人闹海。
平凡的日子就这样过去,直到村里吴奶奶的孙子贪玩不小心失足落了水,被抬进李二院子里的时候,就已经奄奄一息了。
李二不知所措的站在躺人的门板前迷茫的看着老太太,老人不住的向地上的牲口作揖鞠躬,流着眼泪祈求它能救救自己的孙子,被吵醒的怪物难得的抬了抬眼皮,露出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的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翻了个身,随后又潦草的睡了过去。
可小男孩却突然奇迹般的咳嗽起来,吐出两大口脏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在老太太呼天抢地的感谢声中,李二也突然开始有点相信,这个整天躺在地上无所事事的东西是龙了。
越来越多听闻神迹的陌生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先是来了个杂耍班,然后卖大力丸的江湖郎中闻着味也来了,大量希望能用神迹治好自己绝症的病人也闻风赶来。不到一个星期李二夫妇的卧室就摆满了铜钱,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一晃一晃,像满屋子都是眨眼的星星。
可等着进门的游客却没有削减的意思,如同潮水一样一直密密麻麻的蔓延到县官老爷的县衙门口。
龙是唯一没从这场闹剧中得到好处的,他在众人的围观之下展现出唯一与众不同的品格就是他的耐心,无论旁人作出什么过分的举动,它都闭着眼睛趴在那,一动不动。时不时响亮的打两个喷嚏。
李二一家用这笔钱修葺了自己的老宅,另外还在后山开垦了一块空地准备用来放羊。李二婆娘满意的看着一天一天深厚起来的家底,在心里计算着还要多久才能再给家里多买上几亩闲田。
可人们对于龙的热衷一天一天衰减下来了,疑难杂症的病人没能都得到治愈,客人们对于一条一动不动的牲口也再也提不起兴趣。人潮开始散去,李二也不得不逐渐开始习惯从被人追捧的兴奋里走出来。
就在这场闹剧要走向终点的时候,一台大轿被抬进了李家的大院,成排成排的杂役殷勤的欢迎着巡抚的到来。
李二没压根见着这位皇都来的大官,只得到一纸密密麻麻的通知,县里的师爷说这条神龙他得好生看管,在第二年圣上的生日要选作祥瑞上供。
可是最终在那年冬天,那条不被注意的龙好像忽然苍老了起来,鳞片随着雪花一片一片的脱落,李二婆娘大发善心的把它拖到马棚去睡。
李家极少对牲口这么放心不下,可这次真的要放心不下了,他们认定这条给他们带来好运的怪龙快死了。“它活不过今年冬天了。”李二婆娘抽泣着,一字一句的说。
然而出乎意料的,这龙不仅活过了冬天,随着天气变暖,身体也恢复过来,鳞片和田里的麦子一起疯长,他的眼睛重新如琥珀般的明亮起来。
“他不属于这里。”李二一边解开锁链一边这么对妻子说,妻子难以置信的看着李二,张了张嘴,但随后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怪龙还是静静的趴在那,仿佛从没学会过飞行。
在一个无比平静的午后,李二正在准备烧火做饭,突然一阵响雷从窗边炸响,他以为是惊蛰的征兆,若无其事的往外瞟了一眼,这时他惊奇的发现那条平时呆若木鸡的龙正在试着起飞,乌云下,他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向空中一次一次冲去,他那强大的气流几乎要把棚屋的屋顶掀翻,李二没有制止,眼见着他飞过县衙的上空。反倒舒心的叹了口气。
就为了他自己,当然也为了那条龙。
炉灶点起来了,他还在望着它,直到消失不见为止,龙变成一个虚影,一条黑线,最终变成了一个点,悄无声息的离开像从没来过一样。
“他就那么飞走了?”师爷不可置信的问。
“对,就那么飞走了”
李二摸了摸鼻子,看了眼远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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