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州清晨的水汽漫过青石板,凝在醉风楼的木窗上,晕开一片朦胧。
账房靠窗的案前,十八岁的游书熠正俯首算账,指尖划过泛黄账本,算盘噼啪作响,节奏匀整。
一双清亮眸子只映着账面数字,市井喧嚣,皆与他无关。少年身形高挑清隽,青涩未褪,身着半旧青布长衫,边角虽有磨损,却浆洗得一尘不染,更显身姿挺拔。
书声与酒客笑闹交织,这寻常市井烟火,是游书熠八年来最熟悉的日常。
父亲早亡,母亲体弱,养家的重担早早压在他肩上。十岁那年,他跪在醉风楼老板面前,求一份活计。八年里,他半工半读,白日与算盘笔墨为伴,夜里挑灯温书。
听食客闲谈,盐商的算计、镖师的江湖、书生的失意、官吏的暗箱操作,他都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客商因账目争执,剑拔弩张,游书熠几句话点出疏漏,既不偏不倚又给双方台阶,平息了纷争,也保住了醉风楼的声誉。
老板看在眼里,暗叹这孩子心思敏捷、不骄不躁,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书熠,”伙计端来一碗热茶,打趣道,“你这连中两元的解元公,怎么还守着这账房?多少富商要么想把女儿许你,要么要出钱资助,你倒好,宁可守着这账房也不肯接受,真是个怪人。”
游书熠端起茶碗,暖意漫过指尖,淡淡一笑:“天下间哪有这么好的事?今日受其恩,他日便要偿其恩。
唯有这账房是我凭借自己双手挣来的,才能让我安心,给母亲安稳。”
老板不知何时站在账房门口,语气温和:“往后给账房添个副手,你多花些心思温书,莫要浪费你的天资,月钱涨三成。”
说完便转身离开,没给游书熠推辞的机会。游书熠望着他的背影,会心一笑,将茶一饮而尽。
私塾里,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陈烬言正对着《论语》注解愁眉不展。家境殷实的他,父母已为他娶妻生子,日子过得顺遂,读书不过是完成父母期许,对功名并无执念。
见游书熠进来,连忙求救。游书熠坐下耐心讲解,将晦涩注解化作通俗话语,陈烬言茅塞顿开,字句也渐渐记在了心里。
交谈间,陈烬言一拍脑袋,似是想起什么:“父亲说,三月后有支熟识的商队进京,护卫齐全,咱们结伴同行赴春闱,路上也安全。”
虞京是天子脚下、天下文枢,是无数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舞台,更是游书熠十年苦读想要奔赴的地方。
一向沉稳的他,也不禁红了脸庞,眼中闪过向往,声音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好,我安顿好母亲,三月后一同出发。”
接下来三月,游书熠兼顾账房零碎活计,抓紧温书备考,同时悄悄为上京做准备。
他为母亲备足药材与生活费,叮嘱邻里照看,眼底满是对母亲的牵挂,也藏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
时光匆匆,出发的日子转瞬即至。天刚蒙蒙亮,游书熠在母亲床前再三叮嘱,背起简单行囊与陈烬言汇合,与商队同行。
车轮滚滚,载着少年的梦想与牵挂,驶离湖州。
离开湖州半月,商队一路向北,别样的景致如同画卷一般在两人眼前展开。
行至山高林密处,古木遮天,风声穿林呜呜作响,寂静得听不到虫鸣鸟叫,只有马车吱呀向前的声音,让人不安。
车内翻书的游书熠,隐隐不安,总觉这份寂静中藏着凶险。身旁的陈烬言毫无察觉,掀着车帘张望,念叨着过了林子便有城镇,这几日赶路辛苦,进了城镇要好好歇歇,吃顿热饭。
游书熠正想提醒他多加小心,商队领头镖师突然厉声大喝:“不好!有劫匪!迎敌!”
两人慌忙下车,只见数十名蒙面劫匪手持刀棍从林中窜出,将商队团团围住。
匪首举着大刀叫嚣,让众人交出钱财货物,否则便要赶尽杀绝。镖师们立刻拔刀迎战,可劫匪人多势众、凶悍无比,镖师渐渐落入下风,已有数人受伤哀嚎!
陈烬言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紧抓着游书熠的衣袖发抖:“书熠,怎么办?要不把钱财交出去吧……”
游书熠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扫视四周。荒林两侧是陡坡,唯有一条窄路,劫匪虽多却阵型散乱,匪首指挥毫无章法。他拉着陈烬言躲到马车后,低声道:“别慌,交了钱他们也未必留活口,静观其变。”
正在思索间,一道红衣身影冲入劫匪阵中。女子腰束玉带,英姿飒爽,手持短刀,招式干净利落,只伤腿脚不害性命,转眼便放倒数名劫匪。
她闲庭信步般,仿佛劫匪并不足以让她重视。劫匪见此士气大减,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忌惮。
那一抹热烈的红,深深映入游书熠眼中。他短暂惊艳后,迅速收敛心神,目光落在一辆装着受潮药材的马车上,顿时有了主意。
他叮嘱陈烬言待在原地切勿乱动,而后借着马车掩护绕到劫匪身后,寻来打火石,取出几捆潮湿药材堆在避风处。火星引燃药材,滚滚浓烟瞬间弥漫,顺着风势笼罩整个路口。
游书熠又捡起枯枝敲打树干,制造杂乱声响,高声喊道:“弓箭手准备,拿下山匪!回去领赏!”
劫匪本就被红衣女子打得心生退意,浓烟遮目之下以为官兵将至,顿时慌作一团,四散奔逃,连头目也顾不得缠斗,窜进密林消失不见。
浓烟渐散,商队众人劫后余生,纷纷松了口气。红衣女子手腕翻转,短刀入鞘,轻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头看向游书熠。
眼前少年身着月白长衫,腕骨分明,既有读书人的温雅气度,又有临危不乱的沉稳,眉眼疏朗,眸子澄澈。
女子打量着他,只觉这少年生得好看,常年读书养出一身书卷气,且有胆有识,不自觉便心生好感。
转瞬女子收敛心神,对商队领头人道:“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尽快离开的好!”商队领头人连忙道谢,又恳请她护送至虞京,愿以重金相谢。
女子挑眉,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我一个弱女子!何德何能护你们周全?”
商队领头人见识过她的身手,知道是推脱之言,却是不好勉强。经此一难,商队众人决意折返,重新安排行程。
游书熠与陈烬言对视一眼,游书熠语气决然:“科考在即,前路再险,我们也要去!”陈烬言也熄了折返的心思,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商队领头人见两人心意已决,便递来干粮与盘缠,叮嘱道:“那位红衣姑娘十分厉害,品性也不错,若能与她同行,路上会安全许多。”
两人谢过领头人的提醒,与商队挥手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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