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确认了王明德的态度，明白在对方调离前不宜轻举妄动，但他和陈烬言仍有许多事情可以配合推进。


“烬言，徽州府内，在王明德调走前动不得，但那些宗族，是时候让他们收敛收敛了。”


“书熠，你在码头吃过苦，当务之急还是约束他们，减轻码头百姓的苦楚。”


“你说得对，只是这个度要把握好。我想想办法，你也研究一下，该用哪个案子对宗族开刀。”


游书熠想起小芸的悲惨遭遇，意识到自己之前确实忽略了捕头小吏与宗族勾结的问题。


两人计议已定，陈烬言便回官署分析案卷，为整顿宗族做准备。游书熠则身着官服，每日穿梭于漕运码头，遇有生事者，便打着王明德的旗号加以整顿。


起初，捕头小吏们心怀不满，并不买账。游书熠厉声质问：“王长史一心为民，你们就是如此败坏他名声的？”他对几个为首的捕头略施惩戒，王明德那边却始终毫无动静。


这些捕头托人询问，也未得到任何明确指示。一时间，他们摸不清王明德的态度。念及将来还要在这位通判大人手下做事，既然上头默许，他们自然不敢再得罪这位新来的游通判。


此后，游书熠天天在码头附近调解纠纷，捕头小吏们不敢怠慢，更不敢再对百姓动手。


百姓对他们的态度也渐渐转变：原本人人避之不及，如今他们在小摊买吃食，受过恩惠的摊主往往不肯收钱；货郎也会主动塞些货物给他们，由衷地道谢。


捕头小吏们心中受用，对游书熠的态度也随之改变，开始主动保护百姓，无需再他监督。


游书熠趁机将码头的捕头、小吏与府内其他各处的人员进行重组。


在身边榜样的带动和游书熠的考核施压下，两个多月后，徽州府捕头小吏的面貌焕然一新，其中有主动求变的，也有被迫改进的。


官府与百姓间开始出现良性互动，游书熠也因此得了一批可用之人，对接下来整治宗族更有把握了。


不久，游书熠收到了王书韵的回信，随信寄来的还有一份王明德的调令——并非调回京城，而是调往蒲阳。


信中写道：“展信安。书熠，王明德不能回京。当初他被调离京城，便是因视大虞律法为无物，不经审判便擅杀有罪之人，得罪了不少人。


祖父费了不少力气才保下他。如今调他去蒲阳，王家在彼处有人，可加以约束，勿要担心。”王书韵的信解释了调令的缘由，游书熠这才弄清来龙去脉。


王明德见到调令，心绪复杂。游书熠与王家大小姐——那位家族中最尊贵的女子关系匪浅，自己回京的愿望落空，却要被调往蒲阳。


蒲阳有王氏族人，在家族中颇有地位，且与薛家交好。自己此去，恐会被严加看管，若行差踏错，惹恼家族，被驱逐出族，这辈子就完了。


即便此刻恨得想杀了游书熠和陈烬言，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王书韵绝不会放过他。


游书熠看过信后，便去见王明德：“游书熠见过长史。近日王小姐来信，说明不将长史调回京，实因京城仍有人盯着，怕长史回去有性命之忧，才将长史调往蒲阳。”


游书熠不懂宗族间的弯弯绕绕，王明德却非天真之人，王家的手段他心知肚明。


他自嘲地想，自己为官半生，阅人无数，游书熠这般干净的人，倒是头一次见。


他沉默着，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少年，少年干净清透，连发丝都仿佛在发光。


游书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说了句“告辞”便匆匆离开。王明德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眼底悄然爬上阴鸷与疯狂：“蒲阳？我倒要看看那里的王家能不能看住我。”


调令虽写着即刻出发，王明德却明面上离开了徽州，暗地里却留了下来，他想看看这个干净的少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见王明德已走，捕头小吏也已可用，游书熠便与陈烬言商议，该用哪个案件向宗族开刀。


陈烬言选了几个案子，念给游书熠听：“永绥二十三年，农家女乔氏，貌美温良，遭程家子侮辱，不堪受辱吊死家中。其父母求告无门，反屡遭程氏欺辱殴打，无奈撞死在程家门口。”


“永绥二十六年，汪、朱两家因争夺水源发生械斗，死十五人，重伤三十人，此案涉及宁县。”


“永绥二十五年……”


陈烬言还想再念，却被游书熠打断：“好了，你应该和我想的一样。”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乔氏案。”


“证据准备得如何？这第一仗，必须打得漂亮。”游书熠问道。


“还差一点。”陈烬言答道，此案需反复梳理，寻找人证物证，又要做到不打草惊蛇，难度不小。


“正好，我总觉得漏了些什么，容我再想想。”游书熠确实感觉遗漏了某个关键，一个可能致命的问题。


他一时没有头绪，便独自来到码头散步。晚风并未吹散他的愁绪，反而让其愈演愈烈。


在码头巡视的杨捕头见游书熠独自愁眉不展，便上前搭话：“游大人，有心事？”


“是有一点，只是不知该信谁，能与谁言。”游书熠坦言。


“大人，我只是个小捕头，与谁的利益牵扯都不深。帮不了大人太多，也威胁不到大人。大人若有烦心事，不妨与我说说。”


“利益牵扯不多吗？”游书熠喃喃自语，像是在回应杨捕头，又像是在自问，“我好像知道漏了什么了！”他豁然开朗，意识到了那个致命的疏漏所在。


心情大好之下，他拍了拍杨捕头的肩膀：“多谢杨兄提点，我先回去了。晚上巡视，你多注意安全。”


杨捕头看着游书熠瞬间轻松愉悦的背影离去，一头雾水：“这游大人真是莫名其妙，一会儿忧愁，一会儿开心，阴晴不定的。”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巡视码头，时而帮助遇到困难的人，换来一声声感谢。


杨捕头很喜欢这种踏实安心的感觉，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