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府衙后堂,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游书熠的侧脸映照得愈发坚毅。
他刚踏夜归来,衣间尚带露寒,便铺开徽州官员名册,指尖在几人名姓上反复摩挲,目光柔和却坚定——程家在徽州盘踞多年,根深叶茂,若不先清理外围,绝难撼动这棵巨树。
翌日天未破晓,府衙院落一片沉寂,游书熠已身着官服,肃立于正堂之前。
卯时一到,捕头、小吏们睡眼惺忪地赶来,见通判大人早已等候,皆是一惊,忙收敛了散漫姿态,垂手恭立。
游书熠目光扫过一张张忐忑惶惑的脸,声量不高,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诸位近日勤勉,本官看在眼里。但过往旧账,今日也该清算。”
人群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脸色骤变。
游书熠抬手镇住骚动,朗声道:“本官并非要清算诸位,但有错必罚,罚过方能翻篇。
贪污者,缴所得十分之一充公济民;欺民者,需亲赴被害人家中求谅,集齐十户谅解书,由本官亲核;
害命者,交家属申诉,由陈推官依律公判;奸淫良善者,按律严惩!”
他语气陡然转厉,“七日之内,主动投案并补偿者,一概从轻发落;若执迷不悟被查出,绝不姑息!”
说罢,他指向侧间空房:“此屋不锁,七日之后,本官来收取你们的悔过书与赃款。”
游书熠自袖中取出那日汪家所赠的百两白银,当众放入空房,转身离去。晨光穿窗落在银锭上,寒光刺眼,照得众吏心头发慌。
与此同时,数封公文快马送出。
与程家交好的官员,或被派往邻县查灾,或调去偏远驿站督修,尽数被支开;知州则被他以“清查积弊”为由,堆下如山公务,整日埋首文案,分身乏术。
程府深处,程万山得知府衙异动,又联络不上相熟官员,心头骤紧,忙派人往府衙及众官府邸打探消息。
可派出去的人刚出程府,便被市井百姓故意拦路纠缠,好不容易脱身,到了地方也被拒之门外。
一张无形大网,死死封住了程家对外联络的所有通路。程万山明知道程家可能有难,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困守府中。
一切布局落定。
这日徽州艳阳高照,街市如常,于府衙而言,却是惊心动魄的一日。陈烬言身着官袍,端坐在公堂之上,神色肃穆。衙外早已围满百姓,人头攒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五年前那桩轰动一时、夺走三条人命的乔女案——尘封五年的乔女案,今日开审!
游书熠隐于后堂,透过窗隙望向人群。程府四周早已布下人手监视,杜绝一切外援;知州也被源源不断的公务缠住。今日公审,无人能干扰陈烬言断案。
“咚——咚——咚——”
三通鼓响,震彻府衙。
“肃静——!”
衙役长喝如雷,嘈杂声瞬间消散,空气仿佛凝固。
陈烬言目光如炬,展开泛黄卷宗,纸页间似仍凝着冤魂的血气。乔女受辱自尽,双亲撞门惨死,乔家满门绝户,无苦主,无原告。今日,徽州府以官府之名,为民申冤!
“永绥二十三年,徽州乔女一门三口含冤惨死,五年沉冤未雪!”陈烬言声冷如冰,“本官身为徽州推官,今日行推官之责,提审程温、程万山,查乔家女案!”
“传程温、程万山上堂!”
衙役押解二人入内。程温身着锦衣,面带骄横;程万山则端着族长的架子,入堂竟拒不跪拜。
“公堂之上,岂敢放肆!跪下!”陈烬言拍响惊堂木,声震屋瓦。
“程万山,永绥二十年举人。”“程温,永绥二十三年举人。我二人皆有功名在身,可见官不跪。”二人态度自大傲慢,全然不将陈烬言放在眼里。
“放肆!举人之礼遇,用于寻常谒见、文职议事,何曾用于刑狱重罪!
你二人涉侮辱良家、逼死三条人命、买通吏役、欺压乡邻,桩桩皆是触犯律法的死罪!
一身功名,护不住你等滔天罪孽!公堂之上,律法为尊,何来见官不跪之理!”旋即厉声喝令左右,
“衙役何在!重犯藐视公堂、违律不跪,强行按跪!敢有反抗,以抗法罪加一等!”
衙役上前强按二人跪地,程温挣扎不得,面色涨红。
陈烬言正襟危坐于堂前逼视:“程温,永绥二十三年三月十五,你擅闯乔家,侮辱乔女致其自尽,你可认罪?”
程温梗着脖子狡辩:“一派胡言!我从未去过乔家,那女子自甘下贱,与人私通后羞愤自缢,与我无关!”
程万山连忙附和,语气阴狠:“推官明鉴!乔家夫妇是自寻短见,反来诬赖我程家!我族乃徽州望族,岂会与贫家计较!”二人一唱一和,污蔑死者,毫无愧色。
陈烬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嘲:“好一个与你无涉!传证人,上证物!天理昭昭,公道今日便要为乔家昭雪!”
数名街坊村民颤巍巍入堂,衣衫朴素,满脸悲愤。一位老妪指着程温,声泪俱下:
“我亲眼见他带着家丁,见乔女貌美,便踹开乔家门,拖拽乔女,乔女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一名中年村民接话:“他出来时衣衫不整,还放话敢状告就让乔家死绝!当夜乔女便自缢了,乔家夫妇去程家讨说法,却被家丁打出门,当场撞门血溅当场!”
原府衙差役跪倒在地,磕头悔罪:“大人,当年我们受程家威胁,收了程家五十两银子,扣下了乔家的状纸,还将乔家夫妇轰走。这就是程家给的那五十两银子,是物证。”
人证、物证确凿:贿赂银两、乔女染血的衣裙(经仵作核验与受辱自尽的伤情吻合)、程家门上的血迹拓片、当年仵作私藏的验尸文书(如实记载了死因)……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程温面如死灰,浑身发抖,骄横之气荡然无存;程万山嘴唇哆嗦,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之词。
“程温,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程温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磕头不止:“我认罪!是我辱乔女,是我买通官吏压下此案,我罪该万死!”
程万山慌忙求饶:“我们愿意按律赔偿银钱,以减轻判罚,求大人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陈烬言厉声怒斥,“三条人命,绝户之冤,岂是银两可以赎买的!今日若不依律严惩,乔家三口的亡魂何以安息!”
他执朱笔重重落判,举起判词朗宣:
“程温犯强奸致人自尽、纵容行凶、买官压案、逼死良民数罪,依律,判斩立决,三日后午时行刑!
程万山身为族长,包庇罪犯、勾结官吏、欺压乡邻,判流放三千里,不得赎出!程家涉案家丁,一律杖责一百,发配边疆!
程家非法侵占的田产财物,悉数充公,用于抚恤贫苦百姓,并厚葬乔家遗骨!”
朱笔掷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
公堂内外欢声雷动,百姓激动得落泪,纷纷跪地叩首,高呼“青天大老爷”。
五年惨案,终得昭雪!程温瘫软着被拖出,程万山色如死灰,往日望族的气焰荡然无存。
衙役入后堂禀报:“游大人,程府派出求援知州的人全被拦下;知州大人被公务缠身,尚不知此事。
陈大人已将案件审理完成,程温判死刑,程万山判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赎出。”
游书熠颔首,紧绷的心神终于得以松弛。他缓步走出后堂,与陈烬言并肩立于公堂之上。
阳光穿窗洒落,映照着他们,也映照着百姓舒展的眉眼与感激的泪水。相视一笑间,所有的艰险筹谋、压力不安,在这一刻看到百姓的笑脸,便都值了。
而王明德在看到乔女案的结果后,已悄悄离开徽州,前往蒲阳。
接下来,他们还要面对知州以及宗族的报复和刁难,这一切,还仅仅只是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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