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林志超十八岁,齐短发,眉眼清秀,鼻子高挺,面色润气,身材算不上多高大却始终挺拔有力,肤色属于太阳照耀下的麦黄,乡村的山野田间四处有他走过的痕迹,他在学堂课桌上没停留过多少时日,倒不是家中供养不起他识文断字,父母历来对他无所多问,他便自己做了选择,选择了脚下的山野田间,选择了早于理想高远的现实土地。

很多个清早,林志超背上背篓穿梭田埂土坎踏进地里,草叶上的露水浸湿裤腿,他低头弯腰,手上挥舞镰刀,动作麻利,将一把一把牛草装满背篓,他跳下一块斜低处,半蹲身子把背绳挽上肩,脚下蹬力,起身往家中走。

林家老瓦房的后面是一处牛栏,圈养的黄牛见林志超走来便会迫不及待的往牛栏门口靠,林志超卸下背篓,捡几把草丢给黄牛。自这黄牛被他父亲买来便一直是他在养看,几年下来直至现在健壮。

喂了牛,林志超在家随意扒拉两口饭便去村西边上的砂石场干活。砂石场内的炸药爆破声“轰”的炸响,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山体剥离滚落下来,在地上栽几个跟头后散乱在砂石场坝子的各处地方,等空旷的大坝听不见石头滚落的声响,所有躲在砂石场外的人才拿着工具回到各自的位置,各伙各搭的人开始打石。

林志超拎着长锤站在一块大石块旁,举起长锤,腰使柔力臂膀使刚力,同一旁的搭档,一人一锤朝大石面锤砸,十几锤后大石从中间裂开成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两人把长锤甩到一旁,各自长舒一口气后又一起拿短锤和錾子把石头锤凿成一块块小而形状不一的石头。

待一天把活做完从砂石场老板那里接过一天十几块钱的工钱揣进包里,汗水在微风中吹干,人灰头土脸,光着膀子,拍拍身上的灰,人群各自回家。傍晚,林志超躺在老瓦房屋里的床上,睁着眼,看漆黑的屋,渐渐睡着释缓一天充实生活的疲惫。

然而也并非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如此往复,十八九岁青年人的生活怎么可能一成不变,这个年纪,人的内心往往不平静,暗流涌动。

林志超精神世界富足,生活并不只是简单重复着过下去,赶上寻远镇赶集日的时候,他便骑着自行车出花满村往东南方向小镇城里去。

由花满村去寻远镇城里的沿途大路基本没什么公车可乘,很多三五成群的人结伴走走停停去小镇,没有人的身上是轻松的,有人挑担,有人背篓,勾着脑袋弯着腰一路上说说笑笑。林志超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掠过路旁的人,他偶尔看看路旁的人,见着熟悉的面孔,便会招手笑着打招呼,目光扫到前面一对母女,母亲背着满满一背篓粮食,女孩跟在后面慢慢地走,时不时用手抬抬背篓屁股,到块阴凉地方母女俩停下来,女孩慢慢把母亲的背篓放下来靠在石坎上。

女孩说:“妈,歇会儿吧,待会儿我来背。”这条路上林志超不止一次看到过这对母女俩,认个眼熟的缘故,那母亲看林志超骑车过来,便同他摆手打招呼,林志超迎面笑笑,眼神往那女孩停留了下,女孩扎个马尾,穿件单薄蓝白衣裳,衣袖半挽,在一旁站着,前面额头的秀发被路上掠过的风吹散飘开,她捋捋头发,再把背绳挽在自己肩上。

寻远镇城里的粮站门前已排满长队,小镇周边各个村落的庄稼人分时间集中在这里交公粮,排队等待的时间漫长,等候的人大多拿出早上出门带好的干粮垫吧两口,母女俩排在人群中交完公粮后已快到正午,因逢到赶集日,回家便不那么要急,母女俩四处逛逛,到电影院附近,女孩找了个借口和母亲分开,一个人跑到电影院门口看看张贴栏上贴着的电影放映序列。

“那么巧,你也来这里看。”林志超从电影院下的石阶走上来。

女孩回过头,说:“没事来看看,看都在放什么。”

“那进去看吧,刚好我多有一张票,”林志超拿出两张票,递给女孩一张,“今天赶集,看电影的人多,所以会提前放一场,现在进去正赶上看。”

“这怎么好意思,你的票也是买来的,我不能要,还你。”女孩看看手里的票,又递还给林志超。

“没事,我经常来看电影,一个人看没意思,我这儿多买了一张本来要退,遇到你也想看,就请你。”林志超笑着说。

女孩走下台阶,往母亲的方向走,她回过头,说:“那也不行,下次要是再遇见你,我请你看倒是可以。”

夜里的林家老瓦房大门敞开,林家老两口各自搬个竹椅坐在屋檐下吹风,里屋灯泡的黄晕灯色延申出门槛外静静躺在地上,林志超从里屋出来倚靠大门边上听他父亲讲事,他父亲找人给他说了媒,找了户人家的姑娘,林正山开口说:“改天你去看看那姑娘,彼此多接触,要是互相愿意就这一两年里成家,我在你身上没看见有你大哥那样的出息,你文化少,比不上你大哥,就早点成家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林志超转身进了屋,一直以来他父亲总这样说到他时便会提及他大哥,他心有不甘却是无可奈何,只能把听到的积攒在心里时常自己憋闷,他叫喊着回应一句:“你老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屋里没有了声音变得沉默,现实不会被一个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另外一些人眼里对他一直以来的看法,辩驳的人常常无法辩驳,待爆发时语言常常又苍白无力,林志超没有竭尽全力用语言反抗,父亲的话他可以受不了可以发发牢骚,但他始终客客气气面对,只好是默认了父亲的安排,去见见那户人家的姑娘。

花满村村口大路往西去几公里是石合村,两村相距不远彼此的乡亲人家或多或少带点沾亲挂戚,人情交往上都颇知根知底。两村间姑娘小伙嫁娶到邻村的喜事时有。经过说媒人的安排,林志超来了石合村那户姑娘人家家里,见到眼前熟悉的母女俩,他自己脸上不好意思地笑,那个中年母亲也是扬着笑,面容祥和,女孩跟之前一样头发扎个马尾,眉毛自然好看,眼睛光泽有神,洁净的面容看上去可人大方,着件素洁薄衣裳,见到林志超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一个人跑了出门。坐在竹椅上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林志超,带着点微微的笑意,林志超掏出裤兜里的烟,递上前一根,杨秀红朝屋外看看,女孩已跑了多远,杨秀红说:“这女子见有人来不好意思跑去采茶叶了。”

“没事,阿姨,我来看看一会儿就走。”第一次登门,林志超显得很是拘谨。

“小伙子去看看芳蓉吧,”陈向远指指外面,“你们年轻人话题多,多接触。”

石合村陈家瓦房前是一大片纵横的田地,村间小路蜿蜒曲折至田埂地间,目光由田地平视过去,绿葱葱的山静坐眼前,看近不近看远不远,林志超听了陈向远的话,往快到山脚下的茶树地走,女孩戴个斗笠,正勾着脑袋在采茶叶,细嫩的茶叶一片片被采下来放进胸前挂着的小筐。

“你叫陈芳蓉?”林志超站在小路上问。

“是啊,你才知道?”女孩边忙边说,“我可早知道你叫林志超。”

“早就知道?你消息还挺灵,”林志超跳下地来,帮忙采着茶叶,“这茶叶好,分我点?”

“那可不行,这可是采来卖钱的,”女孩看看林志超,“你要,我卖点儿给你?”

“逗你的,我不太爱喝茶,”林志超把茶叶丢进陈芳蓉的筐里,“上次你可说再遇见我,就请我看电影,这是真的吧?”

女孩揩揩脸上的汗,直直腰,说:“买票的就算了,免费的倒是有,你去看不看?”女孩仰起头,两人的目光刹那聚集相对,随即便都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低头。

“可以啊,免费的倒是省钱了。”林志超笑着说。

“那就今晚,等我采完就带你去。”

夜还不算模糊得很,月牙儿高弯夜空,星儿在它周围依稀四散点缀,石合村村口大路上,林志超跟着女孩往村小学的操场走,操场并不大仅仅一个家院坝子大小,坝子中间已经搭好了影幕,放映机早已架好,来看露天放映电影的人多,林志超和女孩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人群说说嚷嚷中电影慢慢开场,渐渐人群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电影里说话的声音,大家沉浸在电影剧情里,林志超坐在女孩身旁,女孩看电影入迷,林志超时不时看看女孩,慢慢又给女孩小声讲起这部他已经看过的电影剧情,女孩边看边听也偶尔看看林志超,晚风穿梭在人群中送来股乡间的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