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世上疾病缠身的人多如牛毛,人们忍受自己身体上的小病小痛,用青年和壮年的体魄支撑抵抗,症状稍微显现严重,人们并不热衷跑向大医院的病床,他们怜惜钱财,拖着满身的疑难杂症挤进林志超的小诊所店面。
小诊所的生意红红火火,林志超满脸愁容,他接触到许多病人,看到和听到每个人各有各生活与身体上的疑难杂症,看病的人在他面前显得脆弱又可怜,他凭借医书和经验把握病人身体上的病症,给每个病人打针或是输液,再开出点西药,病人递来钱时,他看看病人,总不忍心多收人家几分,过后算算账,除去必要的成本只剩个微薄利润,勉强紧巴着维持家中的开销。
陈芳蓉操持家中里里外外,小平房外在虽老旧破小,里屋却别有一番景致,屋子干干净净,陈设摆放细致,让人赏心悦目,厨房随时冒有饭菜飘香,房子旁自留地里各种应季蔬菜长势茁壮,她将小家庭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对丈夫事业上的难处保持通情达理,她细算每分钱的用处,看着林泽日渐成长,想到小平房最怕暴雨时渗水的天花板,最后想到丈夫,她做出了去沿海省市的决定。
前往沿海省市的火车进站停靠月台,周围的人群都在加快步伐上车,陈芳蓉和几个熟人挤上车厢,穿梭在狭窄的过道,她两手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对着车票上的座位号找到座位,把全部行李放置妥当,才坐了下来,一天一夜的行程缓缓随火车出站的轰鸣声开始,赶路的急切平复下来,离家距离的思念汹涌而来。
陈芳蓉出门那天,林泽号啕大哭,小手紧紧拉扯母亲的衣角,陈芳蓉编了个谎,说:“妈妈出去一趟,晚上回来给你买吃的。”
林泽不撒手,林志超把他小手扒开一把拽过,父子俩看着要远行的陈芳蓉。
“孩子还小,他不会怨你,你也别在外多待,等他大了会记恨,”林志超话锋一转,又说,“我心底里是不做主让你出去的,你硬要去我也不拦,要时常记得打打电话或写信回来。”
“放心,我心里有数,我放不下家,放不下孩子,也放不下你,我不会在外面待久。”陈芳蓉回应着说,提起行李走出门外。
第一次离家远行,陈芳蓉头靠在座位上的倚枕,理性消化掉无数思念,熟人拉她聊天,她好奇地听完火车开往的目的地的情况和她们去沿海省市那边工作的地方。人们聊得投机,平淡的话语诉说各自主动的背井离乡缘由和对以后回家的漫长期待。话题终了,所有人不安稳地睡着。
火车一天一夜翻山越岭,过江过河,陈芳蓉再次睁开双眼,火车已慢慢的接近停靠,沿海省市就在窗外,她把同行的熟人全部叫醒,人们收拾待发,火车安安稳稳的停靠,陈芳蓉走在人群后头慢慢的下车后走出火车站,沿海省市的城市风光映入眼帘,陈芳蓉举目四看,周围的人群行色匆匆,她被熟人们拉着坐上路旁厂区前来接人的汽车,汽车塞满打工人在高楼林立下穿梭,路过大海边,陈芳蓉靠近车窗,看窗外的海面平静跟家乡的寻远河河面一样,海很大,装得下成千上万条寻远河。汽车匆匆掠过大海景色,载着她和满车的人奔向打工人该去的地方。
一车人分别被安顿在服装厂区内的员工宿舍,人们在公用电话前排着长队,一人维持在两三分钟打电话的时间,陈芳蓉拨通电话,长话短说给林志超报备一切安好,电话那头林泽凑上嘴叫着妈妈,她应答一声,短短的问候一下后便挂断电话交给后面的人。
偌大的服装厂囊括下成千的打工人,宿舍,厂房,食堂三个地点成一段直线距离,人每天三点一线往复穿梭,日子枯燥乏味,工作忙不可闲,陈芳蓉重复在工位上操作平车缝制每件到她手上衣服的袖口,因是计件制度,她总歇不下一会儿,手和机器高速运转,二者达到完美契合,某种程度上,她已和面前工位上的机器没什么多大差别。
每月月末,厂区外的邮局最是忙碌,五湖四海的打工人们拿着薪水排队在邮局柜台前填写一张张汇款单,汇款单上的数字有多有少,寄往千里之外的地方。陈芳蓉把自己一个人必要的生活开支留下,其余的多数薪水全部填成汇款单上的的数字,她将八百块现金和填好的汇款单交给柜台人员,走出邮局,从厂区发往城市的公车刚好停站,她想到匆匆看过的海,便走到公车站台,公车刚好塞满进城的人,车门禁闭,看着公车开往城市的方向,心之所向的海边看海念想不巧的与她擦肩而过,只好转头扎进又一个月的厂区生活。
林志超将每个月收到的钱一分不差地放在衣柜顶上的小盒子里,林泽望见父亲放钱的样子,他搬个板凳站在上面,小小的身子踮起脚尖,伸手摸向小盒子。小孩子的行为被大人发现,林志超把林泽喊下来厉声质问他为何摸钱。
林泽战战兢兢,抿嘴小声说:“那是妈妈寄来的钱,我想拿来买笔,买本子。”说完,他两眼汪汪,脸颊上泪儿流淌。
“爸爸有钱,爸爸给你买,”林志超递给林泽眼里五块钱的巨钞,又说,“你妈寄回来的钱我们攒着放好先不用,等她回来了再用。”
“我想妈妈,她还不回来。”林泽拿着五块钱巨钞,没有开心的表情,依然是张哭泣的脸。
“你妈会回来的,很快。”
小林泽估摸妈妈去外地的日子,妈妈的身影快要模糊,思念仍没褪去半分颜色。他的个子抽着细条,八岁的个头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小巨人,学校放学的时刻,他照常从邻村的村小学背着书包走小路回家,同周围的同学边走边玩,撒野在乡间田野,到了花满村,一群小孩就此分开各回各家,他走到家门口,闻到屋里飘出的饭菜香,从屋外看到妈妈从厨房端菜放桌上的身影,他箭步跑进屋子,书包一甩,开心的去抱妈妈。陈芳蓉擦擦林泽额头上的汗,从房间拿出几件新衣裳一件一件给他换上,新衣裳是陈芳蓉在外估摸买的,每件穿在林泽身上有的松,有的紧,林泽洋溢着天真的笑容,围着妈妈打转。
一家三口久违的坐在饭桌前,日子连接成以前的样子,陈芳蓉摆上两三道菜肴,从厨房里打上两碗饭菜端到老瓦房那边才回到饭桌。
“沿海那边怎么样?”林志超问。
“那边还好,比我们这边发展好。”陈芳蓉说。
“那还去吗?”林志超又问。
陈芳蓉给林泽夹着饭菜,林泽放下碗筷看着母亲,陈芳蓉摸摸他的头。
“不去了,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我就在家陪你们,”陈芳蓉看看林志超,笑着又说,“我不出去你就可得多挣钱养家了。”
——
一条铁路从寻远镇东边的远山处那头穿出隧道要经花满村朝西边的山头修去,火车车头在一天的清晨,咆哮怒吼,声音由远及近,驻足观望的人们看车头从铁路的蜿蜒处开往花满村这段直线,那车头先打头阵经过直线,果敢的决心拉动后面紧跟一节一节满载煤炭的车厢连接前行,到车厢尾处是一节同样的车头为众车厢垫后竭尽全力推动前行。看到这样的景象,人们普遍的认为各山各处的煤矿事业正向寻远镇的煤矿事业一样发展看齐,一切都是大势所趋,人们在潮流的漩涡中扬帆起航,真正的巨浪还未掀起。
年后的又一深秋,林家小平房再添新丁,陈芳蓉在家顺产生下个男孩儿,林泽蹲在床前手拉着眼前小他九岁弟弟的小手,兄弟俩四目相望,小男孩儿的眼睛看看林泽,看看林志超,小嘴半张,白嫩的脸颊微微地笑。
陈芳蓉抱着男孩儿对林泽说:“小泽,你当大哥了,以后让你背弟弟怎么样。”
“我肯定把弟弟背好。”林泽拍着胸脯保证。
“老二你给取个名字吧。”陈芳蓉又对丈夫说。
林志超环顾房子四面墙上因下雨从天花板渗下来的雨水蒸发后形成的发白印渍,屋子灰霉朽白,他想到妻子也因省下住院生产的钱硬在家中完成生产,他看看妻子儿子,强烈的身为顶梁柱的责任感骤然风起云涌,他凑近摸摸小男孩儿白嫩圆润的脸颊,琢磨思索。
“跟他大哥一样取个单名,就叫林洁,”林志超看向妻子,又说,“只希望等他长大些,我能有能力修个洁洁白白的房子让一家人都搬进去住。”
又一个新生命的到来,再次加深林志超和陈芳蓉二人身为父亲和母亲人生角色的成熟,两人正值壮年,生活正是在恰到的时刻要让他们托举好彼此结合组建好的小家庭,两人没有商量,却分工明确,陈芳蓉操持家中里外的日常琐碎,林志超坚持在外挣钱养家,两者的家庭工作虽划分界限,实际的执行刻度模棱两可,特定的时刻,他们互相交换各自的家庭角色担当,也可能相互交融解决连带的问题,还有可能一个人充当着既当又当爹妈的两种角色,因为他的另一半已然累得虚脱,剩下的那人需要独自撑住片刻,等另一半歇息短暂的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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