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规则的裂缝细碎地延伸开去。而这也正是命运最戏剧性的地方,这摊灰烬从树苗开始,生长,坠落,在经历了砍伐、拾荒和焚烧过后,逐渐一点一点地脱离了它原本的样貌。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反倒呈现出和老宅墙壁上爬山虎一样的纹路,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变相的回光返照。
哪怕在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之前,哪怕是街边最普通的木炭,也在努力地让人们明白,生命的繁茂本身从来不会空穴来风,它们从哪里来,就要重新回到哪里去。
林秋水掺和在一众“大陆仔”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从他们戏谑的夹生普通话里大概可以听出来,这场仪式好像还没有结束。
他参差可以听出几个词语,大致意思好像在说,要从炭火上踩过去什么的。林秋水说说笑笑,反正也没太放在心上。
突然,有说有笑的谈论只在一瞬之间就被某种感召一般的沉默给盖灭了。林秋水诧异地四下转头,困惑地观察起这个仿佛突然之间被时间遗忘了的广场。
人群静默地注视着同一个方向,凝视着那条还未完全熄灭的灰烬之路。
关禄仿佛预感到了林秋水的疑问,没等他发问,就一脸凝重地回答道:“过火,马上要开始了。”
广场中央的柴堆经过了大半夜的燃烧,早就碎成了一地有大有小、一捻就碎的团块。林秋水被簇拥的人群稀里糊涂地挤进队伍里,手里也攥着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塞过来的符箓。
人群就这样以挪动的状态,半流动地往前推去,林秋水大致判断了一下,自己大概处在队伍的中段位置。他看着身前攒动的人头,几次踮起脚尖想要看看前面到底在弄些什么名堂,可惜能看见的也只有起伏的后脑和各色神态的不同侧脸。
人群里大多数人的脸上都透露出点异样的惶恐与新奇,但截然相反的是,林秋水身边的那个高个子却透露出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这怕不是他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了。林秋水隐隐听见队伍的最前方有孩子在哭闹,但听不真切到底在叫嚷些什么。恍惚间,林秋水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一个老头身上,也不是特意要盯着人家看,主要是那老头他认识,就住他家隔壁,他背上背着的是他十一岁的孙子,自从22年生了场大病以后,就一直咳嗽到现在,总是不怎么见好。看得出来老头正尽力强撑着自己抖得筛糠一样的身体。在漫长的等待环节里,老头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只是一味地搓动着手里的念珠。
经过了一阵局促的等待与排队以后,还没等看到前面到底有什么,一股呛人的焦糊气味就率先从人群的正前方传来,刺鼻的浓烟让昏昏沉沉的林秋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还不等他完全清醒过来,轮番的灼人热浪又从拥挤的人墙内侧一阵一阵地往外透,林秋水这时候才回想起刚刚大陆仔之间的谈话,多年的官将首表演经历,让他一下就预感到了大事不妙,被人群包围住的没准就是一个无比庞大的火坑。
事情和林秋水想象的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但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透过人群的空隙望过去,只看到和他一样拿着符箓的乡民正依次赤脚迈步跨入木炭堆。
他们有的步履沉稳,有的轻快矫健,有的则在慌乱中仓皇逃离,但就好像事先约好的那样,始终都没有一个人稍作停留或回头犹豫。
林秋水用力地吞了口口水,他感到喉头一阵发干,紧接着双腿一软,几乎要跪倒下去,他强撑着回过头看向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和黑压压的人群,轻轻地苦笑了一下。
“干,这下欲闪都闪袂赴啦。(这下完蛋了,怕是跑路都来不及了)”
他看到背着孙子的老头轻轻地把背上的男孩放到地上。
小孩瘦得和竹竿一样,在台湾夏季特有的热风里止不住地咳嗽。
他怯生生地抓住爷爷的裤腿。可相反的,老人却没有表现出半分的依恋,他只是伸手推了推男孩儿。“去啦,去啦。”老人又挥了挥手。
小男孩当然不敢往前走,所以又用力地拽了拽爷爷的裤腿,“阿公,你伴我去好毋?(爷爷你陪我去?)”男孩的语气里几乎都带点儿哭腔了。
老头摸了摸男孩的脑袋,扯出了一个相当勉强的笑。
“阿公毋去,家己去,乖乖喔,行過炭火,啥物病痛攏會好!(爷爷不去,你自己去,乖啊,走过去,病就好啦。)”
男孩哽咽着,但还是懂事地用力点了点头,他伸出小拇指和老头拉了个勾,就转身向火堆走去,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
老头背过身去,摘下眼镜,泪水这才终于止不住地滴答下来。
在木炭噼里啪啦的爆燃声里,小男孩异样坚决地往前走去,手持相机的林秋水尚且无从揣测,往后所有观看这段影像的人亦是如此,没人能知道这一刻男孩幼小的头脑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人群被笼罩在一种庄严的肃穆里,事先已经蘸好所谓“仙水”的稚嫩脚丫,在四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踩进了正在燃烧的炭火之中,噼啪作响的挤压声正牵动着在场每一个旁观者的内心,这无疑给人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虚幻感。林秋水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老派邵氏电影中那些悲剧英雄们壮烈牺牲的画面。孩子年纪还太小,这要换做他,怕是高低得唱上两句四郎探母。
火星就这样从草木灰覆盖下的碳层和厚屑的挤压里被解放出来,小小的脚印每一步,都带出一连串细小的星星。
老头闭上眼睛、昂起脑袋不敢再看,直到听到孙子微弱的声音瑟缩地从另一端传来,才猛地回过头去。
老头踉跄着奔跑上前,一把把孙子搂进怀里。在场的众人无不惊异于老头如此年迈的身躯居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来。爷孙两人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放声恸哭起来,好像周围的人群压根就不存在,好像一整个世界和漫长的历史只剩下了他们和这团火堆。这种悲痛和孤独其实并不好形容,硬要说起来,怕是会让人想起西伯利亚寒冷荒原上,两匹瘦弱又不停哀嚎的狼。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结和共鸣,是一出无比伟大的壮举,一种独属于勇敢的经历。这是一个懵懂孩子,第一次战栗着对自己无法认同的命运说不,是一场只属于他自己的劫后余生。
温馨总是结束得很快,就像我们大抵是经常要成为别人美好故事的见证者,林秋水目送着爷孙二人手牵手从视线当中离开,直至完全消失。人群也因此重新恢复了喧哗,队伍也开始有条不紊地继续向前推进。
前方的队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林秋水几乎能感受到火焰之路上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烧感了。这种可怕的景象,哪怕事先已经看过了这么多的先例,但是等到你真正去直面它的时候,大概率依旧还是会被吓一跳。一种莫名的恐慌在林秋水的心里弥漫开来。
随着最后一个挡在前方的壮汉赤脚走过火坑,林秋强忍了许久的尿意,几乎就要憋不住了。连绵的热浪裹挟着灰烬扑面而来,这甚至让他连眼睛都很难睁开。他察觉到两腿之间的湿润,但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尿了没有,小腹还是一阵发紧,他不敢低头看裤子,哪怕已经紧张到这种程度,可林秋水还是生理性地有点儿害臊。
他僵硬地迈着步子,在旁人眼中,林秋水正在以一个极其滑稽的姿态往前走去。他强忍起喉头发紧的反胃感,他真切地能感觉到刚刚进食的食物现在正在他的肠胃里翻江倒海。在四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他的大脑几乎放空,耳朵还勉强可以听见周围人群的喧哗,但是却已经分辨不出来那些不同的语言在叫嚷些什么了。他像个聋子一样费力地尝试去理解和交流,经过长时间的交涉,甚至还打上了手语,林秋水这才尴尬地明白,原来是他还没脱鞋。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感官系统几乎已经退化到无法工作的地步,林秋水费劲地脱下自己脚上的那双高帮aj,踉跄着赤脚站上了这片原始的空旷土地。粗糙沙砾带来的刺痛感、镂空砖石从脚下传来的沉重硌压,共同构成了这样一种新奇又复杂的奇妙体验。
在众目睽睽的注视下,林秋水用力地吞了口口水。
林秋水走上了火堆。
第一步踩上去,与之前想象的感觉居然大不相同。林秋水听到脆弱的木炭在脚底下碎开,除了温热的质感,好像与平时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就这样试探着往前走去,他能听见周围人群的议论声,他好像听到有人说他是林家的孙子。他的思绪混乱起来,他又突然记起自己好像还没祈祷,但是又要祈祷些什么呢?说实话他自己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到。
他想起散漫的师哥,严苛的林老头,他想到了那天和他告别的邓岚,也想起了刚刚离别的祖孙。在简短的思考过后,他还是决定把这条短暂的旅途留给自己。
他想到了那个独自走过火焰的男孩,林秋水突然意识到,生命这场过火,除了你自己,好像也没有人可以帮你。
祈祷本身其实从来都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体验。千年之前的古人很有先见之明地觉察到了这点,所以他们才定下这样古怪的规则。
“只有拥有独自过火勇气的人,才有资格去祈祷。”
上天给予我们足够的平静,去为那些我们无法改变的东西祈祷,但同样也给予我们同等分量的勇气,去改变那些我们还能改变的东西。早在最初,我们刚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我们的父就已经告诫了我们:“命运给予我们苦难,而祈祷本身只能给予我们片刻的安宁,神明可以聆听你的惨剧,但是也没办法接住你的悲伤。”
过火仪式的本质变成了承受。如果这样说来,人生简化下来,也就变成了一场无人能够替代的过火。这其中离别的心酸、失意的惋惜、窘迫的绝望,这些每个人独一无二的体验,无不在搭建出你生命的轮廓。当你独自走过这些所谓的顺遂与困顿之后,你才惊奇地发现,你曾经无比恐惧的生命之重,好像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承担。
当他的双脚触碰到冰凉的地面,林秋水下意识地打了个冷战。他没有想到看似如此漫长的道路,自己居然能够走得那么坦然,看似完全不可能的艰辛,他也能如此从容地度过。
我们总是被生活中的种种磨难过早地吓破胆子,然后束手无措地到处抱怨说“我不行”。但是其实当我们硬着头皮着手去做,哪怕是登上月球的壮举,也会被由简到繁地拆解,变成一百以内的计算数学题。
林秋水重重地喘了口气,但还是有点儿遗憾,要不是忘了,早知道刚刚就唱两句四郎探母了。
评论 (0)
登录 后发表评论
✨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