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描述不准的冬天。我依稀记得那个冬天地面并不温暖,冬天的风像流淌在地面的河流。

历史理论的老师正在授课。我坐在教室的屋子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座椅。我尝试把双手垫在屁股底下。借此想为我的双手寻求一处温暖的庇护。可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屁股底下也并不温暖。我像一只小鸡一样蜷缩起来。周围还坐着三十五个同学,他们也像小鸡一样蜷缩,但他们没有把双手放在屁股下。

由于极端的寒温,屋子里的门窗紧闭。但关上门窗的屋子立马就跟蒸炉一样闷热了。我看见我们亲爱的老师走近窗口,打开一条细缝,把一根手指伸向外面。

他的脸上浮现了彩虹般享受的云彩。他很用力地把窗户打开了,然后走回来歇了歇,加大了讲授的力度。那时我没听课。我没有听课的心思,我的心思装进了厕所里。我把我的双手从屁股底下拔出来。两只手像两个冒热气的筷子。接着我一只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在不停抓了我瘙痒无比的大腿。我难受极了。

可惜你并不是我的同学,也不是我老师的学生。不然,遇见这种紧急的情况,你会忍耐的更久的。我的老师是个严厉的老教师。五等身材,身上常年披件蓝色的马甲。他也经常头戴一顶羊毛毡帽到处巡视课堂。当然他的学生都了解他的摘帽下没有头发,只有那浑圆的后脑勺上长着些稀疏的白毛。那像极了胚胎上的毛。许多学生为此在背地里讥笑老师。不过我不是那种学生,我只希望他能够抬起头来看看我。让他知道我并不是在表演,并祈求他能让我入厕。

老师开始进行抽问。我的老师总是喜欢刁难他的学生,好像从中得到了某种极大的乐趣。很多时候他宁可让我们站的腰酸背痛,也丝毫没有批准我们入厕的意思。我看见我前面同学的脑袋抬的很高,聚在一起。他们密密麻麻晃动的脑袋,像刺猬的毛刺。这时我愈发紧张起来。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攻击我脆弱的下身。不过还算欢喜的是,老师从我眼前徒然消失了。我只能隐约的看见他的那顶羊毛毡帽。他也没有抽到我。

“坐下吧。”老师说。

对最后一名同学抽问结束后,老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有人把窗户关上了。他恶狠狠地瞪向了那个关上窗户的同学,露出了仿佛杀人害命那般受辱的表情来。他去了趟厕所。在老师前往厕所的时候,我跟在老师后面,差点成功混进了厕所。不过就在我悄无声息的跟着老师时,这个风把我吹回了屋里。我听见老师在厕所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拉了泡响当当的热尿。

同学们面团似的裹在一起。我还在忍受着生命之外的巨痛。我的牙齿磕在桌面上,因受寒冷的干扰而止不住打颤。牙齿打颤的同时,我感觉我的身下正在抚养一颗鸡蛋。鸡蛋里面的小鸡正在我的身下急急欲出。

但它不知道,我为此承受了许多。

在我努力安抚身下急急欲出的鸡蛋时,偶然间听到了弦外之音。我模糊的听见了另一只鸡蛋里的小鸡在寻找它的主人。它跑我这来了。我很奇怪,我并不是他的主人。于是我拧过头去,看见了一名同学此刻的脸。他的脸上好像没有脸了,五官歪曲着,像随意混在一起的一坨泥巴。我看出来了,于是便笑了笑。我看出他也想上厕所了。

我对他说:“上厕所去。”

我以为他要抬头,但他没有。

他对我说:“不去。”

我很惊讶,说:“你再不去要死了!”

他缓缓抬起头,像大鹅一样伸直脖子。他看了看老师,又看看我。他好像在一瞬间做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

他说:“给老师说。”

我满意地举起手。不单是我的忍耐已经到达极限,更为重要,也让我更为高兴的是,我这下有了帮手。

我把左手举了一会儿,又把右手举了一会儿。老师的眼睛看见我的双手时似乎分辨了一下。多半在确定这是不是双手。他之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这让我生气极了。其实我知晓他有着封锁我们权利的权力,但我几乎马上就要叫唤起来了。我把双手又举了好一会儿。我的宝贝双手,眼下只有你们为我使用了。

我死死盯着他,仿佛这样他就能看见我。

他的眼睛在倒数三排游离了一阵,那里平时是不坐人的。越往后坐的都是些极为无知的同学的。不错,我正坐在倒数四排。我正为我的同学,向着正义与自由发声。我看见他看上了倒数四排,但他看见我的瞬间眨巴了下眼睫毛,就去看我的同学了。

“你怎么了?”他对我同学说。

“上厕所。”同学红着脸回答。

我很紧张,也很苦恼。他明明该看见我才对。但我眼下还是保留了侥幸的心理,我不认为同学会得到这莫大的机会。

“去吧。”老师说。

同学转瞬像烟一样飘了出去。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震惊乃至绝望。明明他应该给予我入厕的权利。

他怎么能使用自己的权利如此肆意妄为呢?我坚持高举双手。我还站起来了!那他呢?我不清楚。因为我站起没一会又疼的坐下了。他可能再也没往倒数四排望过来了。

门呼呼刮着。我的鼻梁像安置在夏天一样暖暖的,脚踝却像丢弃在冬天一样凉凉的。我把手举啊,举啊。他呢?他在上面讲啊,讲啊。

突然一时间我感觉他在针对我。我想走上台去,对他喷吐唾沫。或者干脆拉开裤链好生惩罚他一番。不过,我的心思终究是在厕所的。一会后,我没了力气,趴在手上。

我开始羡慕起我的同学。在寒风不断灌入我体内的同时,我什么也听不见了。但有一种声音在我脑海中尤为清晰,并逐渐响彻整间屋子。那就是流水下落的声音。

就在我趴在手上时,老师忽远忽近的声音撞到了我。

“你又是什么事?”他说。

“上厕所。”

他没有像先前应允那名同学那样立刻回答我,也没有马上拒绝我。他看了一眼手表。他早就该看手表了,早就该看看是不是到让我入厕的时间了。

他放下课本,说:“等他回来吧。”

但好像从白天等到了晚上,那边同学也没有回来。

他又说:“再等等吧。”

于是我就捂着肚子再等等。我发出了哎呦似的呼叫声。周围的同学掉转脑袋,齐刷刷看向我。他们脸上面无表情,仿佛风把他们的脸给吹走了一样。我的脸早就热水沸腾了。我确实来不了了,我感觉我快死了。

我说:“老师,我去把他叫回来吧。”

他似乎没听到。他的鼻子红透得跟红萝卜一样,鼻翼两端还挂着水滴。显然那是方才入厕时,打出的那个响鼻所留下的。过了很久,他似乎失去了耐心。

他说:“你去把他叫回来吧。”

我鸡蛋里的小鸡拖着我前行。我向驾驶了一辆冒气的卡车一般到达了厕所。当然,我也没有忘记我的任务。我边走边用手解开裤带。

我大喊:“你快回来吧。”

厕所里没有响应。那名同学显然不知逃到哪里了。厕所里面只有三个公位,一个公槽。灯光白花花,灰尘漫下来像下着雪。我走到公槽前,看见了一楼打开的窗户。那里还摆着盆很可爱的龙舌兰,紫红的小花吊下来,让我想起了那同学脸上的一颗红痣。

我笑了笑。我想,他还是真聪明啊。但我还是尽责的喊了一遍:

“喂,快回去吧!”

没有人回答我。我轻松的排泄了一番。拉上裤链走过了公位。当我走到第二个公位时,我听见了,里面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一会声音又停了。然后闻见一股刺鼻的,夹杂着腥味的气息。

我看见一股红色的血流沿着第二个公位的壁坎爬了下来,留至我的脚边。我小心的拉开公位的门板。门板像浮在水面上一样贴紧了。我往里瞅了一眼,瞅见了门板缝下伸出了一只腿和一只手。我用力把门板推开。我实在有点累,便停下休息了。我还妄想去擦我头上的汗珠,但我擦不到。

门板里半闪过光亮。我完全看见了那只手和那只腿,那是我同学的手和腿。他躺在血泊上当中,头磕在墙面上,安详的睡着了。他的脚板拖拽出一面沾有红色和白色的稀疏的线条。他已经没了呼吸,而我毫不知耻的站在他的身体上,像个死过一次的活人一般呼吸着。

我的脚板上也穿上了红色和白色的水迹。我吓坏了。

我跑回屋子将一切都告诉了老师,也告诉了同学。老师率先动身,走进了厕所。同学中只有男同学才有资格入厕。我看见有些男同学往里瞟了一眼,便匆匆跑开了。有些男同学大着胆子捅了捅死去同学的身体,结果发现他是真死了。至于女生们在听闻过男同学们的描述过后,便成群成群地哭了。有些男同学在女同学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起了眼泪。

我自然没有哭。我镇定自若地站在老师身边,为他描述我是如何入厕,又是如何发现的种种。我讲了一会,累了。老师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细小,汗珠在下巴上汇成了一座山峰。

我说:“老师,你快救救他!”

老师颤颤巍巍的讲:“死了怎么救?”

死了怎么救。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我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于是我问:“他是怎么死的?”

老师没说话。他看起来疲惫不堪。但一名男同学站了出来,以他的判断为我答疑解惑。

“他是摔死了。看看,他踩到别人的尿了,磕在墙上,摔死了。”

男同学貌似分析的不错。死去的男同学的脚板上一半是血,一半是尿。他这么安安静静的躺着,任由大家看着他。突然间我十分难过,我想,这是谁的尿呢?男同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师,闪着身子缩了回去。老师下巴上汇集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坍塌。他向前走了几步,用脚慌乱地拧了拧地板。他看起来紧张极了。

他说:“给这名同学抬回去。”

他叫来几名同学,准备给死去的同学抬回去。我阻止了他们。

我说:“别动!”

那几名同学立马受惊,收回手脚,站在我面前呆若木鸡。我能看清他们湿透的后背。

几名同学问:“老师,怎么办?”

老师沉默着。

我立马说:“报警!”

警察很快来了。他们来到厕所时,地面的血已经变成黑色的沥青了。从我这看出去,刚好能看见藏在龙舌兰里的警车。他们封锁了现场,把我们逼退回屋里。这个时候女同学大多不哭了。但不知为何,男同学们却变得异常激愤起来。他们纷纷谴责胡乱小便的人,并希望将他绳之以法。我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外面呼呼刮来的风,快把我骨头刮断了。

我们轮流接受了调查。

老师把他的毡帽抓下来,十根手指死死扣住帽檐。他貌似哭的十分伤心。我从来没有见过老师留下过如此伤心的眼泪。他或许是哭干了眼睛,或许是完成了调查。他接下来干枯枯的一动不动了。等到我接受调查时,我看见他好不疲惫的重新抓起毡帽,重重扣在自己脑袋上,然后出门走了。

警察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尽量维持冷静。我把讲给老师听的又再次讲述给了警察。那个时候我对大人总有着莫名的信赖。我的内心受到指引,跟影子受到光的指引一样。我对他们无比信任。所以我那时想,老师心里多半是愧疚的。

警察听完我讲述后,用笔盖戳了戳我的脸。

警察说:“别骗人小子!”

“千真万确!”我回答。

他们之间的一名警察走向剩下的几名同学。我受激的脸把眼睛变得很小。我模模糊糊看见几名同学点点头,之后警察又向我走来。

“混蛋!”一名警察愤怒地说。

“铐起来!”另一名警察说。

在我没有反应过来时,我的双手已被牢牢反剪住。他们压着我走向屋外的警车。

我大喊:“这是一次意外!”

警察把我压得更紧了。我看见同学们通通围了过来。我朝他们笑了笑,又转过头问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抓起来。因为我的后颈被顶住了,无法自然说出为自己辩解的话。但同学们面色僵硬,目送着我走向警车。但当我被拖进警车时,一月的冷风在我头顶荡动。

我突然听见了同学们的笑声。我在一瞬间顿悟了一切。我挣扎起身,被一只手压下去。我把头顶住车门,他们又把我的头塞回去。可当我咬牙切齿地与逮捕我的警察斗争时,当头迎来一棒,揍我的是警察中来路不明的拳头,这下我老实极了。

在我的脑袋里塞满一个拳头的幻影时,我望见那扇窗户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