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一个站在天台上的人,他并没有被生活彻底击垮。”
他嗤笑两声,手上的茶杯敲在橡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他都要死了?你告诉我‘生活还没有彻底击垮他’,笑话”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总是躲闪,无处安放,只好停在喝了一半的茶杯上。
“说说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设想一个情景”
“此时你正站在天台上,你心里会想什么”
于是他把眼珠子向上翻,两只手张开,瘫在桌面上。
“还能怎么想,不想活了呗”
我也笑了。
“你说的没错”
“所以你认为他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是吗?”
“不然呢?”
“所以你在潜意识里觉得,那些想要自杀的人,意图就是为了结束生命吗”
他愣住了,一只手紧紧握着茶杯。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嗯…”
现在是江南的六月。此刻却很冷,树上一枚叶子落进茶馆,被行人一脚脚踩成五六块碎片。
“走吧”
我说。
“去哪里?”
“天台”
“你是不是疯了?!”
他转过身,声音提高了一个度。
“我们带你去看看”
他那股劲也上来了,笑着答道:
“行呗,去就去,我还能死那里不成”
他踏出了门槛,橡木桌上还有半杯乌龙茶。
天台的风吹的很猛烈,他跑回房间披了一件外套。
“你是头一个站在这里还跑回去拿外套的人”
我笑着。
他也笑了。
但他没说话,只是注视着他所爱的城市。
“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
他埋下头。
“我有一点害怕了…这里好冷”
我走上前,走到了他的正北方。
“你说,你以后会站在这里吗?”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了,身体向后倾。
“不可能!我敢笃定,我绝不可能这样的。”
他几乎是喊着。
“所以…你怎么会知道真正不想活的人,他站在这的感受呢”
“我不知道…”
“我曾经在我们小区看到一个男人,站在天台上,直直地跳了下去”
“后来呢”
“抢救无效,死了”
他把头彻底地低下去,嘴唇一张一合,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有个朋友”
“前些日子,他问我自己该为什么而活是什么”
“我想了好久,最后回答:
‘为活着本身而活着’
“这是《活着》的中文版自序里面的,昨天我刚看完这本书”
我注意到他的头震颤了一下。
“他接着和我说他父母对他管教有多严,自己有多累,以及说自己‘并不怕死’”
“那些我都没听进去,我只是问他:‘你不想活了吗?’”
“‘也许吧’”
“他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悲叹命运。”
他顿时坐不住了,突然抬起头,问我:
“你劝他了吗?”
“没有”
“你为什么不劝他?”
“因为我认为”
“痛苦不是一下子产生的,也绝非一两天能治好的”
“我尊重他的选择,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是多痛苦,才能云淡风轻地说出这句话。”
他转过身。
“哦对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江南的六月,风还在吹,袖口刮了起来。
“回到原来的话题,你为什么会说‘他并没有被生活彻底击垮’呢”
“明明那些人都已经死了,不应该是非常绝望吗?”
他追问道。
“那些人,是不是都经历了许多不幸?”
“那个男人不经历痛苦,怎么会坚定地走向天台?那位朋友如果活得自在,怎会有敢死的决心?”
他裹紧了外套。
“他们站在这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想”
“不会是所谓的‘世界对我太不公平了,我去死吧’这样子”
“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想”
“他们早就不怕死了”
“你说他们疼不疼?”
“当然疼。”
“他们是不怕疼吗?”
“也不是。”
“一个怕疼的人跳楼,你是劝不动的”
“他连曾经的恐惧都敢面对了,你难以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你别说了…”他的声音很低。
“你再耐心一会儿”
我说。
“但还有一点幸运的是”
“他们站上天台后,痛苦就会停止了。”
“所以他们至少还有决定痛苦的权利”
“好吧。我其实还和那个朋友说了一句话”
“‘你想结束是痛苦,不是生命’”
“你有没有看过《活着》这本书”
“听别人说过”
“他家八口人,七座坟,村口西侧”
他脸上的肌肉抖了一下,快速地眨了眨眼。
“那他为什么不去死?”
他问我。
“他死了,其他人也该死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身后。
“生活不允许他死亡。所以他只好在生死线上徘徊。”
“我想他曾一定想过去死吧”
“他真死了,那么他的孩子就是孤儿了”
“他的妻子家珍也不会活那么长了”
“你说福贵好,他嗜赌成性,气死了他的父亲。你说他差,他又全力地照顾妻子”
“所以他不是不想死,只是死了,他就真的只剩自私了。”
他回头了。
“我回屋了,这里太冷了”
我也笑了。
临走时,我最后和他说了几句。
“棉花太重了,也能砸死人。铁块也一样”
“前者是无法呼吸,慢慢闭上眼。后者则是顷刻间的剧烈痛苦”
“所以痛苦是无法比较的”
“我不知道死和不死哪个更痛苦”
他停了一下。
“我驳回我当初的观点”
--2026.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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