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刚开学的时候,我第一次出这趟远门,也第一次需要自己照顾自己。
  高中的时候,学校的位置比较偏,考虑到大部分同学周末来回一次非常麻烦,于是我们两周放一次,一次放四天。高三以后,我们一个月才会放两天。那时起我就需要独自支配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但那时我不需要考虑沐浴露买什么,也不用担心没了洗衣液怎么办,衣服鞋子会在假期被父母拉出去逛街的时候添置一套新的,牙膏牙刷洗面奶这些他们更是会硬塞到我手里让我一定要好好收拾自己。我只需要关心每天吃什么。
  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上大学了,回家只会更麻烦,每天的课也不是固定的,父母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们之间的交流变得很少很少。我需要在月初就发下的生活费里,安排好自己这个月需要的一切。
  或许是一套新衣服,也或许是一个新的耳机。我买回来一箱便宜好用的纸,又斥巨资买回来一个完全没用上的加湿器,甚至开始为自己的爱好买单,什么乱七八糟的动漫周边定制卡牌游戏内购通通拿下。
  一切的无序规划都在军训结束后的那段时间被终止。那段时间发生了一件大事。
  我牙疼复发了。
  我和父母的关系其实一直不怎么样。小时候和同学闹了矛盾,他一用力就给我推倒,我迎面撞在别人店面前的台阶上,牙齿磕破,流血不止。
  我哭着被送回家,父亲很恼火,去学校找老师闹,但最后得到什么样的赔偿我已没了印象。只知道我喝了很长时间的粥,也落得了陪我至今的龅牙。那以后我一直在憋笑,我一直都在避免那歪着长的门牙露于人前。
  从小到大,父母和我吵了又吵,闹了又闹。我们为各种事,大到我的成绩为何一落千丈,小到为什么不能明天再洗澡。我离家出走,我拿刀恐吓,我哭着上天台。我们的关系时好时坏,我感知到的爱时有时无。我的牙齿,也是一句“治不治”念叨到如今。
  治不治?牙疼以外还有龋齿,我小时候不爱刷牙。毕业那年打暑假工时,一切的坏处都来了。
  医生说我这很复杂,直接拔了补便是。然后为我的牙疼开了点药,我上网搜了搜病名,好像挺严重的。于是我打通了家里的电话。
  别信医生的。不要拔。等你回来看。
  我的忐忑变成了失望,但又很快将失望调理成期许。和我一起打工的朋友问我怎么样,我说没问题。
  “怎么样,你要去动手术吗?”朋友问我。
  “没有,他们说等我回去再说。”
  我告诉朋友,他们说这里没有亲戚朋友,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动手术。等我回去,回家里去,医院也有关系,带我去也放心。
  很多朋友都来关心我,我每个都这么回答。说多了,我也就深信不疑了。但我还是隐隐担心,于是搜了搜,发现我这个手术不需要很多钱,也就放了心。
  回家后,我不敢提这件事。也就等着他们主动想起,主动问我,主动带我去医院。
  一转眼就开学了,父亲送我去了学校,给了我足够的钱,然后他回家,我待在学校,准备迎接不曾有过的新校园生活。
  我买了很多东西,不管用不用得上。但在我牙疼又复发之后,我又一次重复起上一次的无力和恐慌。我又一次拨通电话。
  “国庆节还出去玩吗?”朋友问。
  本来约好了国庆节假期一起出去和朋友们聚聚,但我用回家看牙的借口推掉了所有人。
  “不是上次回去就看了吗?”朋友们都不解。我只能一个个又解释着上一次有多么不便,于是推脱到这一次。
  但这次就真的会好起来吗?第二通电话里我还是没有得到肯定的答案,我这次还是在骗着自己相信。
  我忽然想哭,但好像哭出来也不会让我好过。我想找个朋友倾诉,但我明白只能徒增烦恼。
  我开始购置。我无目的的购物计划此刻结束了,我开始买一些自以为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这种漱口水可以杀菌,对我很有用,买了。这款牙膏据说对牙齿不错,买了。头皮屑一直洗不干净,这款洗发水一直在宣传,买了。这款洗面奶一直在促销,买了。
  但东西买回来,我却发现很难用的上。漱口水对我来说太麻烦了,牙膏先前的都还没用完,洗发水洗面奶也是同理。
  我叹口气,将它们整理安放好,一直冷落着,直到我国庆假回来也没用上,直到我大一上期结束,直到大一下期即将结束。
  前半月,在洗脸时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镇痛,我抓起洗面奶的瓶子,摇了摇,还剩大半瓶。
  我想起我之前囤了两瓶新的,这瓶用了这么久,会不会是变质了?
  我才柜子上取下搁置了很久的新包装,撕开塑料薄膜,想办法抠开盒子,取出那瓶小巧简约符合我审美的洗面奶。现在开始用这瓶新的吗?
  想了想,我将它装进盒子放好,走到阳台去将那瓶用了很久的洗面奶拿水冲洗干净,这才仔细看了看它瓶底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还早着呢。
  想到马上端午假期,要和朋友聚聚,我给那瓶满是英文看上去就简约大气上档次的洗面奶包装拍张照发给了朋友。
  朋友扣了个问号过来。
  我问他要不要洗面奶,他连忙发消息答应,并且在后来的几天持续提醒我不要忘记,即使见了面,也挤眉弄眼地问我有没有带上东西。
  我白了他一眼,给我展示我包里的东西。他将那瓶洗面奶翻出来满意地掂量,然后又埋进我的包里。
  走之前刚好临近月中,今年家里的生活费策略改成了十天发一轮,我发消息找母亲要钱,她发了二百过来。
  我发一条语音,说我七月中才放假。但直到今天也没有回复。
  走之前,我洗了枕套。穿一套干净的衣服,为了见很久不见的朋友。
  没想到我们的见面居然是在塔斯汀,就因为我下车了饿得慌,更没想到我们走走停停从一点倒腾到四点,顶着烈日排了十几分钟队才进电梯,就为了在刚订好的棋牌室打一下午的《王者荣耀》。
  真是够了。的确够了。
  晚上和朋友躺在廉价的酒店床上时,我真觉得够了。
  朋友在刷视频,我已经找好了姿势准备睡觉。但床有点硬,灯光晃眼,枕头也太空虚,接不住我的脑袋。睡醒后我全身难受。
  朋友吐槽我的呼噜声让他一整晚没睡好,我不予理会,然后他说他渴了,我点了奶茶,然后我说我饿了,我点了包子。
  我说这家的洗发水质量很差,我昨晚上刚洗的头这时候就又油了,我要去理发店洗头。他损我说“谁看你啊。”
  他说今天天气好热他想回寝室了不能送我去车站,我拽着他陪我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天说“谁理你啊。”
  我们在观音桥分别,他坐9号线,我坐3号线。我问他3号线在哪,他指着前面说让我看那块大石头。我看过去,虽然不懂哪块大石头,也没看见轻轨入口,但我还是明白了怎么走。
  观音桥。一个繁华的无聊的地方,朋友说全重庆的人都在这里,我们每次出来玩都会来这里,即使没有目的,即使人挤人。但逛了这么久,似乎永远没逛明白,似乎永远逛不明白。
  我进轻轨站,然后上高铁,上公交车。早上出的门,却在下午马上吃晚饭的时候才到寝室。
  昨晚,我睡得特别早。早到朋友们意识不到我睡了,以至于今早上起来QQ里有很多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
  起床时我感受到被子包裹着的温暖,脑袋压在厚实绵软的枕头上,我侧过头赖床,闻到隐约的洗衣液清香。我记起我走前洗了枕套,这真是明智的选择。
  起床收拾东西准备上课时,我注意到柜子右上角的缺口。那是我送出去的一瓶洗面奶,还有昨晚刚拆开的洗发水。
  洗脸的时候我还在用那瓶洗面奶,还剩的半瓶不知道要用多久,但我在刷牙时发现牙刷毛已经发黄卷曲,牙膏也被我挤得崎岖不平。
  我取了新的牙刷,拆开了在衣柜顶上放了大半年的快递,取出了里面的牙膏,那是我从来没用过的牌子。
  给杯子接水的时候我瞥一眼手中的牙刷,感觉这根要更圆润可爱些,挤牙膏时我觉得摸着手感都要更好。刷牙时,嘴里的味道是我从来没有闻到过的淡淡清香。
  我含一口水,在嘴里咕嘟咕嘟,一口吐净。
  我预感到生活在越来越好了。陈旧的东西已经开始谢幕,退出我的生活。我最近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爱好,小到一只牙膏,也是全新的,从未拥有过的。
  一切都在步入正轨,我或许是提前闻见故事翻篇的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