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宿舍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水房滴水的声音。我盯着那几个字,一遍一遍地读。明明就那么短,却好像怎么也读不完。
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乱——乱得什么也抓不住,只有一些碎掉的画面,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过来,毫无秩序地,一片一片地砸。
我隐约记得,小时候有个小老头,爱养土蜜蜂。他总是蹲在院子里那个旧木箱旁边,拿小铲子刮着什么,空气中有一股甜腥腥的味道。我好奇,伸手去摸他的工具,他立刻回头吼一声:“动不得!”嗓门大得吓人,吓得我缩回手。可他吼完,也只是看我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刮他的蜜,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他去了城里。那个小老头,和他的蜜蜂,和他的旧木箱,一起从我的生活里退场了。童年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变薄的——先是少了一个人,然后少了一种气味,最后连那个院子也回不去了。
再见他时,是他八十大寿。那天来了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像过节。他坐在人群中间,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新衣裳,脸上是被热闹撑起来的红光。我在人群里站了很久,才挤出一句“生日快乐”之类的祝福。他笑着点点头,说了什么我早忘了。只记得那天的酒味很重,烟味很呛,他坐在那里,像一盏烧得正旺的灯。
我们没有说太多话。那时觉得,以后总有机会的。八十岁的人,看上去还能再活二十年。不急,真的不急。
然后,就是病床。
他躺在那儿,身上插满了管子和线,各种仪器在旁边发出细碎的、规律的声响。他的脸瘦,却仍留有一丝凌厉的气息,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睛陷下去,像两汪干涸的井。我们站在床边,家里人俯下身喊他,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向另一张脸,像在辨认什么极其遥远的东西。
我也跟着喊了一声:“幺祖父。”
他看向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病房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久到我的那声“幺祖父”已经在空气里凉透了。
“这个小伙子是哪个?”他颤颤巍巍向旁边的人问道。
我鼻尖一酸。
得到旁边人的答案之后,他好像终于认出来了,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
而我也一样。
我在那个床边站了那么久,不也是在努力认出他吗?认出这个干瘪的老人,和记忆里那个养蜜蜂的小老头之间,还有多少重叠的部分。我们都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彼此陌生的脸上,打捞出一点点熟悉的影子。
那天离开病房的时候,我想,下次来,再多坐一会儿。
现在想来,当时真该跟他合个照。不,不是现在才想起来的,是那条消息发来的时候,这个念头第一个蹦出来。像一记迟到的巴掌,扇得人发懵。
手机屏幕终于自动熄灭了。我没哭,也没想哭。只是觉得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剩下一个透明的、薄薄的壳。
我打开相册翻了很久,翻到去年、前年、好几年前。有教室的板书,有食堂的饭菜,有路边的猫,有各种无聊的、不值得拍的东西。
就是没有他。
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原来一个人从你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可以是这样安静的。没有预告,没有准备,只是在你刷着手机的一个普通下午,一条消息弹出来,然后你童年的一块角落,就被连根拔起了。
我重新解锁了屏幕。对话框里那句话还亮着,冷冷的,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过这一天。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那群小蜜蜂,好像真的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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