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正好赶上这边街上的庙会。同关中一样，这里庙会一般也会搭台唱戏，好不热闹。随着年龄增长，我对秦腔越来越有一种亲切和热爱，网上的说法是，一过三十岁自动解锁秦腔基因。

      有人说，世间所有的动容，皆源于共情。你偏爱一段旋律、眷恋一种曲调，大抵是因为在韵律之中听到了自己的故事，从中照见了自己的人生际遇、心境起落。秦腔从无柔婉旖旎的气韵，它自带的是家国沉浮的厚重、民族气节的凛然、英雄末路的悲凉与黄土大地的粗犷苍凉。也正因如此，听秦腔时，人总能轻易对照自身，从跌宕唱腔里窥见人生的坎坷波折、世事的起落浮沉，心生深切共鸣。

      两年前我写过一篇文章，当时只看到了秦腔“高台教化”的作用，觉得它只是国家与民族自上而下，向底层民众延续文脉、传承文化、教化人心的载体。而此番庙会观戏，让我对这门千年民间艺术，有了新的体会。

      那日我随村里几位长辈一同看戏，午间上演的正是经典剧目《斩李广》。音响嘈杂戏文难懂，便像旁边的几位老人请教。他们看得津津有味，不时给我讲一下戏的情节。他们的言谈举止间，满是对英雄蒙冤、壮志难酬的惋惜与扼腕。看着大爷们的神情和眼底晶莹闪动，我忽然明白：戏曲的文化传承，从来不是单向的自上而下的教化，更藏着一种自下而上的精神寄托与历史回望。

      那是人民对历史、对英雄的祭奠与评价。

      几千年来，广大的底层人民虽未曾熟读史书、未受正统经学教育，但淳朴本心根植于内，是非善恶自有标尺。世间史官万千、正史浩繁，文人墨客各有评说，但在老百姓的心中，始终留存着一套最朴素、最公允的历史评判准则：功过是非，唯看是否心怀苍生、造福百姓，是否能护一方安宁、守世间正道。

      就今天这场《斩李广》来说，这出戏虽将故事背景架空于周厉王时期，但台下每一位观者都心知肚明，这出戏演绎的正是飞将军李广赤诚报国、一生跌宕的悲壮人生。骁勇善战、却终落得英雄末路结局。千百年以来，世人始终为这份不公耿耿于怀，民间以戏为史，百姓借着秦腔代代传唱，不止是缅怀英雄，更是以最朴素的民间方式教化后人，绝不做是非不分、趋炎附势之人，为世间永恒的借鉴与警醒。

      我突然觉得，几千年来秦腔这种民间艺术一直在人民当中生生不息，自有它的道理。它不仅是对人民群众的高台教化，更是人民群众对历史观、是非观的一种安放，价值观的一种传递。虽然它不是官方的史录记载，但它真切地表达了底层人民心中最纯粹的是非曲直、善恶功过。。

记得教员曾经说过：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人民与历史相互作用，共同前进。庙会上的戏曲表演，大多请不起知名的专业剧团，但人民群众看戏却不拘泥于唱腔服饰，却更看重这其中蕴藏的道理与深意。这本身就是人民参与历史、评价历史的一种方式。让千秋公道、人间正气，永远流淌在市井乡土、百姓心中。

刘小豆  

二〇二六年六月四日

半个城村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