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漆漆的老旧房间内,外面的光照射进面前的木桌子,一位佝偻着腰的老人拿了把椅子坐在桌前,外面似乎有些许的杂糅声,她把耳朵往外边靠,还是听得不太清晰,但没事,平静的眼光好像已经表明了什么。
  桌面上摆放了三条鲜红色的布条,老人名叫沈氏,在未解放的年代,她只能跟着自己父亲的性取名,不过她有个不知名的丈夫,一合计就用他的姓氏取。
  “应该快了。”沈氏轻声细语,她朝房间的西南角看去,上边悬挂着钟,不同于以往,钟的摆锤晃晃悠悠,针尖停留在九点半,是欧洲的工艺。
  “还有半个小时。”哒哒、哒哒,声音来回回荡,沈氏把自己的脚搭在桌面上,皱巴巴的手缓慢解开鞋带子,把鞋放到地面,她伸手尽力够向脚的位置,视角落到那处,它是被布条包裹着的脚掌。
  那里露出一只脚趾,她的手颤巍巍的把布条拆开,因为年迈,也尽量将动作放缓。
  布条被拆开,另外的四只脚趾紧凑的蜷缩成一团,沈氏把拆掉的布条从桌沿边丢下,包裹的闷热感终于得到释放。布条被丢在两双四寸金莲的上面,布条投下片阴影。
  外面的唢呐声愈来愈烈,直至要冲破隔阂着的木门,沈氏皱了皱眉,满目沟壑的脸挤压成一块,她的动作虽是颤颤巍巍,但这次却加快了许多。
  如同前面的方式,她把另一只脚也拆下布条,布条落地的刹那,那声音就像是在与她作对,“啪啦”一声就硬生生截停下来,随后又紧接着锣鼓喧天,乐器交织着,快要将钟表旁的贴画震掉。
  放眼望去,整个房间中的物件大大小小,但都摆放得整齐,唯独这边空出来一块地,看来是专门拆这个布条的。贴画很精美,刻的是木兰从军的英雄少女。
  “好累。”
  半晌,沈氏仰躺在椅子上休息,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她面对着贴画怔怔发呆,贴画是仿照着上面的大师字迹,一点点描摹出来的“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沈氏轻声念着,“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诗词拌着笙箫锣鼓,竟然意外与外界相融,贴画里的人就真的像是活过来了,沈氏把手臂向上抬起,指尖想要够到贴画连接的绳索,但距离使她望而却步,她不禁眼含泪水,又把手放下。
  她已经没有力气了……微光在眼前一扫而过,眼睛慢慢闭合。


  “沈氏!你能不能别再闹了!快给我进来!”大门敞开着,明明是白天,里面却一片漆黑,女人叉着腰,对沈氏进行大声斥责。
  “你以后嫁到沈家就只能姓沈,只有裹脚才能讨得婆家的欢!”母亲紧紧抱住沈氏,她剧烈挣扎着,母亲踉跄了一下,她借机就从母亲的手中逃出。
  年幼时的她面对母亲的措辞很愤怒,她怼了回去:“我不!尚书苑的先生教过一回,我要当花木兰带兵打仗。”沈氏的母亲来回捉她,却被沈氏精巧躲过。
  母亲拍拍腿,佝偻着身子“哎呦”叫唤,又带着跺了跺脚,她随口编纂:“花木兰也是裹脚的,裹脚的女人最美!”脚下,她的行动不便,使她又费劲吃力,她责骂道:“你这孩子怎么那么不听话,生你是要跟别人讨价的,在这样下去,还有谁要你?”
  沈氏后退出一大半的距离,抬着头,努力把气势增长起来,“你胡诌,若是裹脚的将军都能去,你为什么不能?花木兰就是不裹脚了,结果学堂的先生竟然还责她。”
  “你也知道先生责她,那她不裹脚就是她的问题,你也要做有问题的人吗?”她反驳,但沈氏又接着回道:
  “但我认为先生是个呆的,是他有问题,裹脚的能带兵,能当个将军,在这里待着按部就班,不如去看看更为广阔的天空。”
  她们争讼了几个来回,她逐渐发现自己辩论不过,朝外头的墙面大声叫唤:“哎呦!”母亲跪倒在地,“你怎么能那么不听话啊!这一家子都讨得这口嫁妆钱买吃食,嫁过去也是为你好,你不裹脚,就没有哪个男人要你。”
  那时,沈氏才五岁出头,邻里邻居都被哭闹声吸引,从说纷纭,面对街边的邻居都闲言碎语,她神情羞愤,眼神似有些急躁和恨意,但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当她再抬起头欲要争辩个你死我活时。
  一股浓烈的皂角味侵袭而来,灰色的阴影快要覆盖至她全身,无尽的十多只黑色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臂、腰和脚踝。强硬的把她拉进黑漆漆的门内。
  “不!”
  从门外的光芒照射在她的眼睛上,她望眼欲穿,是多么渴求那点光幸运的落到屋里,把那群迂腐的东西照得干净。她剧烈挣扎,可是光早就照射下来了,而是被她们重重关合上,光芒才消失。“啪”沈氏在漆黑之中感受到的,是双脚传来的凉意,最后是厚重的布条缠绕在她的四只脚趾,接着是另一个。
  “女子无才便是德,一个女娃学多了就是不好,还学会跟家里人顶嘴了”
  “就是,想当初就要把她锁在家门内不允许外出,出去闯荡江湖那是男人干的,哪能轮到我们?女子就该待在这生儿育女,这样,人生就完美了。”
  人生?完美?
  不!这应该由我自己定义下去!
  沉重的坠落感袭来,沈氏感到浑身一抖,在黑暗之中光一闪而过,她想要抓住那道透明的履带,在碰触的瞬间,已经是变换到另一个熟悉的场景。
  沈氏从村里借过来的驴车上下来,头上披着厚重的盖头,她什么也看不见。
  驴车已经走很久了,她从盖头的缝隙之中往地面看去,这是由乡村的野路子转移到镇上的车,草地渐渐变得稀疏,直至完全消失,大概过了一刻钟,她能感受到驴车慢慢停稳在一栋小洋楼面前。
  村里的人是一齐跟随过来的,一路上敲钟打鼓,鞭炮声不绝,无不彰显着咱家把女儿嫁到大户人家的气派模样。
  沈氏面无表情,在路上听着媒婆竖立的某种严苛规矩,她只觉得心烦意乱,手中紧攥着红绸布,大街小巷都是欢呼声,有些村里人高兴坏了,就故意把准备好的爆竹拣出一部分当着沈氏的面往前方点去。
  她拍了拍身上所剩余的爆竹火药,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提着裙子往驴车下方走。正前方伸出一只手,沈氏微微愣住,他穿着正装,从袖口看是一件白色的长衫,在袖口里隐隐约约露出红色的小点,虽然互不相识,但沈氏还是搭了上去。
  这时是下午的五六点钟,她被安置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中,这里边的陶瓷摆件多得数不清,大抵是个富豪人家。她有意无意的敲动手指,数着距离来时的时间有多长。
  “两个钟头了”
  她继续敲着,外面宾客云集,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还在外面攀谈,酒味渐渐飘进屋内的刺鼻气味使沈氏不禁皱眉。在经历过又一次的计时过后,外边的人慢慢散去,她猜测外面的一地狼藉会叫她收拾。
  脚底下时不时传来疼痛,就在她已经快要接受自己会遭受苦难时,一个脚步在门前站立,像是确认什么,门外传来沉重的敲门声,明显有些急切,他语速极快:“你好,我是你的丈夫。”
  沈氏下意识说了句“进来”等到脚步真的迈进门,她才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轻易的答应。
  沈灼关闭上门,行走的方向直直绕过沈氏,从桌面底下蹲着,他动作极快翻找出来一个木制盒子,盒子上上有锁扣,沈灼从衬衫兜里拿出钥匙,往锁扣上轻轻一扭。
  木盒被他打开,他急切却又带着疲惫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神情似乎有点愧疚,但还是坚定不移:“我叫沈灼,是一名爱国军人,你可能不知道,现在是战争大爆发时期。”他把木盒其中的日历拿出来,举到沈氏面前,“我要代表中华人民而参军。”
  上面被巨大的红色圈子标注上去,旁边刻意写下一行小字:1937年8月13号日军制造“虹桥事件”后进攻闸北,红军征召士兵告示贴(务必要去——沈灼)
  “可是我的父亲母亲极力阻止我,她们会担心我在那边赴险然后把我出行凭证拿走,我把它从底下拿了出来,现在,我需要你帮我。”半晌,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为了人民。”
  袖口的红色完全露了出来,沈氏这回总算看得清晰,正中央是一把锤子和镰刀交织的图案,“很美。”沈氏评价一句,“应是我能得到的。”她摩挲上表层的金属部件,随后又推了回去。
  “我曾有个梦想,那就是像花木兰从军一样,在战场的第一线为某个信念而奋斗,为它并尽全力。我们那里教书的先生早就死了,现在换了个更年轻的先生,他有时会拿新发表的报纸将里面的战争念出来,我很想在外头听讲,可每次都会被其他的人赶出来。”
  她轻声细语:“我已经十五岁了,待在五六岁的孩子中确切不合适,家里还指望着我给他们带来丰厚的聘礼。但是,我可以帮你,不仅是为了你口中的中国共产党解放斗争,还有我自己,帮助你也帮助我,完成我完成不了的信念。”
  沈灼的手臂颤抖着,他似乎愣住,他将鲜红色的党徽又放到沈氏的面前,是想到些什么,又从木盒之中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跟我走,新中国会成立起来的,人民必将解放!”
  纸面上明晃晃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上海劳动妇女战地服务团 沈氏苦笑一声,缓慢掀开红盖头,腿来回晃动摇摆,起茧的指尖指向下方的三寸金莲,“我走不了”。
  沈灼将视线下移到紧紧包裹着的红布条,沈氏的脚停下了来,再次重复:“五岁时就定型了,我走不了远路。”
  沈灼先是骤然发了怒,接着又把手覆盖上额头,眼角流下一滴泪水,他无奈的呢喃:“生不逢时,意志坚定却冲破不出封建的牢笼,若现今不去参战,以后的儿孙儿女都得去。”
  沈氏站起身,脚步有些颤抖歪曲,手把他的手从额头处拉下来,坚定的和他对视:“之所以这样,我们就更应该打破封建思想,解放人民的意志。”
  彼此之间,两个人留存着长久的沉默,沈灼拿着木盒的手微微收紧,“我要走了”他背过身去,从床底下掏出凭证。在这期间,他的眼神躲闪,他捏紧凭证正往外面走去。
  沈氏留住他:“安安心心的回来。”沈灼停顿,最后在她的正前方留下一句话:“我的妻,等我回来着的,风风光光的把你迎进门。”地面上滴落下泪水,虽然带着哭腔,但背影却决绝坚定。
  国家和家庭总要选择出一个,但是沈灼选择了国家,我们不能说一个为我们保家卫国的人民战士是这样的自私自利,而他成全万户家庭的组成,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灼耀荣光,心向为国。
  那一次,沈氏就再也没见过他,她对他已经彻底改观,一个热血沸腾的中国英雄战士保卫着他最热爱的祖国。
  不知过了许久,有一天,有名小战士按响外门的门铃,她弯着腰打开门,小战士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手指紧捏住纸张的一角,在沈氏接过后,小战士朝她敬了个礼,英气十足却带着哭腔:“团长已经战死了,他在淞沪会战第一百七十二团光荣牺牲,他为国家做出了巨大贡献,是我们人民英雄!”
  她收到带回来封泛黄的信件,里面是沈灼的哀悼报告通知,下面有笔丰厚的抚慰金,沈氏拿起来,在小战士走过后,他抚摸着上面的照片,少年的热血奋斗终化作成血液,搭建起守护家国的万里长城。
  ……
  唢呐声悠扬婉转,自他去往战场的那时候,她早就把红布条拆下来,与其说是自己的勇气,不如说是那灼灼其华的青年剃她亲手撕开封建的枷锁,让你我获取自由的光芒履带。
  她已经无法再将眼睛睁开,但天是大亮的,把门封闭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步,在这之中,她是唯一遗留下来的封建残余,她曾经因此感到愧疚,但随着历史长河在慢慢消逝,这点微小的尘埃就显得微不足道。
  黄昏的阳光虽然从始至终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但在月色中,她自己一人却在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