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干嘛,这是你吐的?”
我爬了起来,看向楼层上的音源,这声音辨识度很高,是房东的声音。
“我喝醉了,很难受。”
我把位置挪到了厕所门口,双脚踩着水泥楼梯的转弯处瘫了下来,头也跟着耷拉了下去。
房东的头似乎从上方楼梯间收了回去,紧接着摩擦声在我头顶响起来,随后在我耳边环绕。最后她的高跟鞋避开了我,然后扭头看向厕所里面。
“把这收拾干净,把地也拖干净。”
她的高跟鞋尖指向了我,我感觉头顶的太阳穴有些难受,腋下也开始有同种感觉,最后,全身上下都有这种感觉。
但并没有等多久,楼上就传来小孩的嬉闹的声音,房东喊着“安静点”也跟着声音回去了。
我开始抬头,寻找高跟鞋的踪影,它的声音消失了。剩下的只有白色墙壁,以及墙壁上的蚂蚁。还有地上的每个台阶上的灰尘,房东刚落下的头发丝,以及垃圾。
我开始清理呕吐物,地上的,厕所里的,以及嘴里的。最后连带着这些垃圾一起清扫出去。
期间我进行了一次呕吐,而呕吐中才发现身上也沾有呕吐物。但整体味道不算大,于是随手将它抹掉。
打扫完后嘴里只剩一点糖渣的酸味,而四周现在都是熟悉的场景,我应该拿出钥匙打开房门,走进去。
我握着钥匙,扭动门锁,打开,最后关上。
这是我的屋子,我辨识着它的样貌。
一张半塌下去的床,一个乱七八糟的柜子,一个杂物堆满的厕所,以及里面漏水的水龙头。
我踢开旁边堆满的外卖盒子,向前蹭,直到四面朝天的瘫在床上。
床嘎吱的叫了一下,我也随手将兜里的烟盒掏了出来,从里面取出一根,叼在嘴里,开始点火。
烟雾在我眼前浮起来,而烟雾之上,是沾满灰尘的风扇叶片。
我掏出了手机,下意识的点开娱乐软件,手机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里。我的眼球,在不断的跟着手机的页面晃动,而眼睑下枯黄的褐色褶皱没有跟着动,粘在了眼皮下面。
我的眼球分辨着手机的色彩,它不断变化的色彩,我看到了屏幕上的色块,他们一直在变换,重组。
但窗外的风声在此刻闯进我的耳朵,灌入我的腿部以及胳膊,它们也因为风开始抽搐。
我从床上爬起,在昏色与粗糙的空气内蹭向窗口,拉开了被吹得膨胀的窗帘。我看到了水和霜以及雪,它们粘在窗户的玻璃上,错乱交织。
我将窗户关上,打算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手机在我口袋开始发出震动,在屋子里成为唯一的声源。
我将它接了下来,丢到床上,但又从床上拿了起来,里面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喂?琳儿,是琳儿吧。我前两天做噩梦了,梦到你被河冲走了,我去拉你,但没有拉回来。”
电话的声音是个女性,一个大龄女性,是我的母亲。
“我想看看你,今天能回来吗。”
“嗯,回不去,今天很忙。”
我嘴里吐出声音,手放在挂机键上。
“琳儿,能陪我说会儿话吗?就一会儿,太忙的话就算了。”
我的手松开挂机键,将手机放在床边。
“寻儿今年也回来了,还带了个女娃,现在在外面吃咸汤面,还有你爸,也在一起吃。”
我重新躺在床上,但手机里的声音没有停。
“今年他过来,说是来串门,还说要来看看你。”
“今年我回不去。”
我看着窗前平下去的窗帘说,电话那头也停了几秒。
“铃儿的墓要被拆了。”
我坐了起来,将身旁的手机拿了起来。
“为什么?”
我向电话那头问。
“那一块要盖房子,铃儿的坟刚好在那一块,你爸没有办法。”
“不是你们看着坟吗,为什么会被拆,凭什么让人家…”
“琳儿。”
电话那头的声音传了过来,打断了我说话的声音。
“寻儿在手机上帮你买了火车票,今年回来好好过个年吧,琳儿。”
那头出现了短暂的盲音,紧接着是吸溜着东西的声音,还有电视的声音。
“徐哥,今年回来呗,姨做的面老好吃了,里面的豆腐煎的老脆了,你不是最喜欢吃了,而且铃也喜欢…”
对面停住了,但很快声音又传过来。
“反正不扯别的,今年回来,我有大事要说,徐哥,给个面子,姨和叔都看着呢。”
我没有回答,但电话那头却不愿意安静。
“徐哥,算我求你了,那地方过完年就要动土,你回来给上个坟都行,明年就得拆了,到时候啥都没有。”
我站起来,又坐下去,手却不知道往哪里放。
“徐哥,就这么定了,下午4点的车票,座次我给你发手机上了,你拿个身份证就行。”
电话那头传来焦躁的声音,紧接着母亲的声音也传来。
“琳儿,到了打电话,你爸去接你。”
我将电话直接挂断,然后将它甩了出去。
我瘫在床上,但紧接着又站起身,扑向地上的手机。
它被钢化膜和手机壳包住,没有一点损伤。我将它捡起,开始寻找火车的信息。
西安通向铜川,软座,4点出发,现在2点多。
我将手机放下,把行李箱从床底翻了出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开始将床上的衣服,牙刷,鞋子,和充电器一起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些,我将行李箱关上,坐在床上看着四周,最后又看向旁边的行李箱。
我拿出手机开始在网上搜索,上面回答过年需要买年货,还要包红包。
我跑出去,照着手机列出来的东西开始买,最后将他们打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我打开手机的导航,另一只手拖着东西,向门外走去。
外面的雪已经停止,我拖着我的东西钻进这个城市,钻进风中。
我缩了缩头,导航扶住了我,在化雪的新年中,这座城市的表皮被嵌上了红色的挂饰,而漫地的鞭炮碎屑,红的扎眼。
我跟随着碎屑,穿过马路和公路,也在积雪和水渍中留下泥泞,直到最后,我到了要到的火车站。
它没有边际,但我找到了门,踏了进去,里面有空调的暖气和热水,以及不知道哪儿来的声音。
交身份证,核对信息,放行,我看着前面人的动作,也开始重复,直到检票员将手递了过来,我又不知道该干什么。
“先生,请快一点。”
他保持着微笑,看着我说。
我翻出身份证,交给他进行核对。最后随着他的让位,我上了火车。
车上有灯和人,还有东西,他们在车上不同的地方动着,夹杂着不同的味道散播在火车中。
我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坐在它上面。但很快,我附近的空位就被另一群人占据了。
他们应该是一家人,坐在我的旁边和我的对面,但我没有管,趴在火车的桌子上睡着了。
但没睡多久,就被吵醒了。我睁开了眼睛,面前朦胧一片,各种各样的光线模糊不清。
耳朵里的杂音清晰又无法摘除,我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是我旁边的一位中年妇女,她正在边嗑着瓜子边看着电视剧,而同时还在指责着对面的一个小男孩。
那名小男孩正在写字,而这个妇女应该是他妈之类的人物,在给他报着听写。
我揉了揉眼睛,开始打量身边的人,总共有3个。但不对,应该是4个,但我更觉得是5个。
我旁边是个妇女,我不知道她是肥胖还是什么原因,挺着个大肚子。而面前的小男孩算一个,以及小男孩旁边是个老女人,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这个老女人看到我醒了,边晃着怀中的婴儿,边朝我笑了笑,随后将婴儿放到座位旁边站了起来,从头顶翻出了奶瓶和奶粉递给那个妇女,让她去冲奶粉。
那妇女接了过来,拿着手机和这些东西,从座位上离开了。
她离开后,四周清醒了一些,这个奶奶又坐回座位上,边哄着婴儿,边看向我。
“小伙子,你过年回屋喽?”
她眼睛也很湿润,让我想到了昨天的小女孩,但有一点我说不上来,总之她好像更尖锐一些。
我点点头,算是回应,她应该很高兴,打算接着跟我聊下去。
“我的娃和你差不多,他今年回不了老屋,我拉上他媳妇儿,一起去儿看他。”
我对着她点点头,但她没有停。
“他一年到头都不回来几次,每次回来没待几天又走了。小伙子,你有媳妇儿没?”
她眼睛开始迷离,整张脸的也开始模糊。
我晃了晃头,她正要说什么,但火车上的一声吼叫将我和她的目光全吸引过去。
“妈,有剪子没,奶粉袋子剪不开。”
老太婆抱着孩子站了起来,走过去接过奶粉袋子,然后用手一撕,递给了那个妇女。
然后她坐回了座位,直到那个妇女离远,她才凑到我耳边说话。
“娃,以后找媳妇儿别找这种,除了生的多,啥用没有。要找就找那种肯生娃,作家务都会的。”
但她又顿了顿,开始问我。
“你户籍是哪儿的,要不是西安这种有补贴的,还是少生几个,不然难的养。”
“铜川”
我回答。
“那还儿?那还是算喽,不值当。”
她摆了摆手,身旁的小男孩也将写字本放在桌子上,开始从她兜里搜刮着东西。
她将手机掏出来,递给了小男孩,小男孩这才安静下来开始摆弄手机。
我看着他,他的眼球盯着手机上的光线,眼睛中的瞳孔在其中不断晃动着。
“离远点玩。”
她看着我注意小男孩,于是也开始注意起他,然后就开始训斥他。
看着他将手机拉远,这老女人才回过头,笑着对我说。
“现在娃真的不好养,啥事儿都得操心,哪像我们那时,每天管活着就行。”
后面她又说了很多,但我选择到厕所旁边站着,等待着到站的提示。
我站在门口开始看向窗外,有山,有河,还有房子以及隧道,他们一遍又一遍的在我面前重复着。
但火车慢了下来,停在了一片荒芜面前,那是一片农田,被雪掩盖的农田,但里面种着东西,有些绿色,但我看不清。
我正打算凑向窗口,但火车上的声音传来,附近的人开始躁动起来,我也收回目光。
我将行李取了下来,这过程中老太婆也没有招呼我,依然在晃怀中的婴儿,而旁边的妇女在我取行李时差点绊倒我。
我跟随着人群走出晃动的车厢,从灯光的蔓延中走向了清晰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