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时候,家的后面有一座小山。外公说,那是神龙死后蛰伏在此变成的山,龙骨化山脊,龙鳞化山林,好不灵秀的一座小山,它就叫作神龙山。


我的童年几乎是围着神龙山度过的,山上有竹林有小庙有神话故事,衬得山下的喧嚣市井索然无味。


那神龙的传说被山上生长的万物染上生命的色彩,满山的绿意汇成一个活泼又神秘的山鬼,向我勾着玉指,抛着媚眼。


我为它神魂颠倒,所以总是求着外公带我上山玩,外公也喜欢这生机盎然的小山,虽然爬山一趟会给我们爷孙俩捎上一身风尘,但我们也还是乐在其中。


神龙山最美在秋天,金叶漫野,满目鲜亮,又有秋风常作客,把如此跳脱的颜色吹散在空中,给这小小的神龙山平添了一份秋天特有的、悲壮的生命力。


在这样瑰丽的美景中,藏了两个特来观景的人——我和外公。外公爱低头看秋天的山林落叶归根,金黄铺地,我爱仰头看秋天的黄叶似蝶蹁跹,漫天飞舞。


于是我们俩就坐在一棵横倒的枯木上,看着这鲜为人知的美景,讨论着不知出处的神话故事。当时,外公正说着神龙山的来历,感叹着哪怕是神龙,也终有蛰伏不动的一天。


幼时的我不懂生老病死,不知道神龙山这一岁荣枯的时间也会平等地辗过我和外公,压出我的生长痛,印出外公的老年斑。因此很自然地,我忽略了我听不懂的感慨,注意力从神龙身上转移到了两株新发现的蘑菇上。


城市里的小孩难得看见蘑菇的生长,况且它们还并非长在土里,而是长在我们坐的着的枯树上。在粗壮树干的衬托下,它们显得那么娇小却又亭亭玉立,两把小伞似的身影给整个树干都镀上了生机。


我兴奋地把我的新发现指给外公看,外公笑起来,说这叫枯木逢春。


家里人都说,我和我外公有缘,不单是指我们的祖孙关系,而是因为在我出生那年,外公被查出肝癌晚期。


在外公经历了两台大手术后,医生也表示无能为力,劝我父母让老人回家再享一段时间的天伦之乐,不在医院折腾受苦了。


于是外公和刚刚降生的我一起出院,我作为一个新生生命出院,正式地加入人世间,而外公则是作为一个垂暮的老人出院,随时准备辞别这个世界。


害怕是无法避免的,外公刚回家的时候整个人都精神萎靡,黑暗迫近,谁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偏偏家里又新添一个只知啼哭的小孩。


但是渐渐地,外公的心思也被那个小孩分走,他天天都皱着眉头灌下各种中药西药,然后带着他的外孙女去神龙山上散步,山上的山林寺庙神话故事围绕着他俩,外公也没空再一直焦虑病情。


我一天天长大,在外公的陪伴下长到了十多岁,而被专家断言只能活半年的外公也仍然硬朗。我问过外公,当时怎么克服恐惧的,明明医生都放弃了。


外公想了想说,当时很害怕觉得快没命了,但是生活依然热热闹闹的,又舍不得不过。外公说这话时,使我想起秋天的神龙山,落叶纷飞,那是生命的壮美,然而落叶应该也舍不得能俯瞰山间美景的枝头,否则又怎会兜兜转转,久久地在空中逗留?


但是无论落叶还是神龙,都只能直面生命必然的结局,落叶选择演绎用最后的时间展示一支无与伦比的舞蹈,神龙选择静静蛰伏,将自己的遗体化作万物新生的发祥地。


我的外公也是如此,他的生活内容无非是在黄昏时杀的一盘棋,在外婆的催促下买的一把菜,在外孙女捣蛋后收拾半天的烂摊子……然而这些平淡的事情却成为了他去直面死亡的底气,他抗争着命运继续他的生活。


哪怕雄伟如神龙也终有一日要蛰伏不起,更遑论纷纷落叶般的众生?但是生命必将消亡的结局无法否定生命的意义,它给我们多彩的生活提供了一个时间载体,纵使摸不到生命的奥义,生活的点点滴滴却也美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既如此,倒不如执着地热爱这生活,生不生命不命的,全都随它去!在这人世间,我们哪怕是落叶也要起舞到最后一刻,才不算辜负这美丽的生活;若为神龙,那便颇有骨气地面对那最后一刻!任凭它生命流逝,我自有我的一份财富留与世间,或是精神或是物质,皆为神龙遗迹。


我的外公对生活如落叶,对生命却如神龙,接受命运也抗争命运。在走向生命蛰伏不起的过程中,他的生活从不肯蛰伏不起,而是一往无前地继续那些平淡的琐事,用生活撑起对生命的渴望。


于是,这平淡之中我得以窥见一种来自凡人的睥睨——神龙,我攀着你的脊,仍然傲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