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人好,我不说话。不表示赞许,也不表示反驳。

  他们的嘴巴让我信以为真,但我的认知告诉我,他们的嘴巴里装满了假牙。
  我把这句话当玩笑告诉我一个探病的朋友。他笑得唾沫横飞,合不拢嘴。我问他,你笑啥?高林拾起病台篮子里的橘子,一个个撕开外皮,送进嘴里。唾沫变成了涎水。    他说,你上次躺病床也说过这句话。
  我问,上次是啥时候?他说,半年前,你回老家收稻米,摔了右腿。我努力回忆,半年前...半年前,我不还在青岛吗?
  高林如法炮制,剥开橘子,送进嘴里。我打断他,把橘子塞到自己的口腔中。他说,那是前年的事。我晃晃脑袋,头顶灌铅似的重。高林说我有三天没合眼,病倒了,就算是死人也该安息了。
  我睡不着,叫他去家属区打一瓶热水来。水壶装满后,他开始剥香蕉皮。我打下他手,叫他别吃了。爸妈早上送来的养品,我一样没碰,倒是被他挥霍完了。高林灰下脸,打开窗,给我换被套。
  我问他,昨天不是已经换过了吗?高林抖开棉絮,说什么昨天。我说,昨天有人来过,带来礼物,帮我整理了铺床。高林说,你是病人还是我是。
  灰尘扑到鼻前,我指指窗前一盆多肉,说,林子,季慧慧送的多肉,浇下水,要死了。高林转脸看着我,说,那是人家出院没带走的,什么季慧慧?
  我说,我想起来了,昨天季慧慧来过。高林好像很吃惊,赶忙走来,扶我额头,说,大哥,你真的失忆了啊?你今天才转来。

  大家都遗忘了季慧慧,只有一个病人还记得她。回村镇过后,都说我摔断了腿,现在又弄混了脑子。说我难救,我觉得是不置可否的,说我失忆的话,我说,我是万万不信的。

1  7年春天,我和大学同学高林坐省际火车,一路西向,去成都学习。车厢中,我碰见了坐斜上的季慧慧,高中暗恋的对象。黄花白云,平原河谷。她看着外面,一切美好。到了站,我醒过来,拉着行李箱往出口走。上了扶梯后,一只手抓住我胳膊,一扭头,是季慧慧。她笑着说,没想到真是你。她有两颗小虎牙,比我矮半个头。她说,好啊,田朗,进了城见到老乡装认不到,招呼也不打。我开玩笑,说,长漂亮了,没认出。季慧慧不以为然,我却本能地尴尬。季慧慧和以前一样,苗条,漂亮,洁白如玉。她问我,几年不见,准备来成都发展了?我说,我是来实习的。我鼓起勇气问,是搬家搬到这边来的吗,提这么大个行李箱。季慧慧低下头,这么短暂的一瞬被我捕捉到,随后抬起头,笑对我说,打算来看病。
  
  时间很急,没空叙旧,人流从我们之间穿过。临走之际,她使劲捏捏我的手臂,说,还和之前一样结实。她急急问我,还有她联系方式没,我说还存着。她笑笑,没再说这二话,提着箱子上了路边一辆出租车。季慧慧身着的灰色大风衣,走去时像长着花苞的蒲公英。
  高林在出口挥手,我迎上去。他好奇来人是谁。我轻描淡写,说,以前的老朋友。

  21年秋雨后,镇上分配危房改造名额,我家是第一批,上了名单,在秋末冬初时开工。那时我刚毕业一年半,人才市场趋近饱和。我的主修专业进人市场,难找到对接窗口。于是在村镇通去城里的油泼路上往返了三年。我发现我的下巴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胡茬,和路边坡地的玉米须一样茂盛。
  
  经过同意,我把家里留下的两公顷土地进行了整改,播下了种子。经过半年冷雨暖风,发了芽。爸妈被二姐接到湖南居住养老,由我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一个月后,我向市政府申请了农村改造创新,把地弄成了乡镇农卉园。
  我把高林从成都叫回来,告诉他县里接人才下乡的培养方案,有实业金。高林在那边任代课老师,工资不高。于是欣然答应,回来一起经营农卉园。
  高林见面第一句话是,田朗,你人真好,这样的好事没忘记我。
  农卉园里几乎什么花都种植,春的郁金香,夏的蓝雪花,秋的报春花,冬的蝴蝶兰。每到了观赏季,便迎来大批从外拥入的游客。等观赏季过后,便请来人修剪裁枝,把客户要的花捆束好,由一辆辆小型农机运进城去,飘香一路。

  22后半年,镇上闹了场流行性的疾病。患病者全身发烫,手心会长出脓包,意识不清。家家户户人心惶惶。
  我站在透明的棚顶下,周遭几片是过季了收裁过的花地,像光秃秃的河堤。高林的妹妹得了这病,着急从医院赶回来。我问他,医院里怎么样。他愁容满面,说,人好好的,就是提不起精神。我说,人没事就好。高林没说话,一头扎进了棚里。后半夜里,天空纷纷扬扬飘来了雪花。土地成了白染布,万籁无声。
  镇医院里时不时发出狗崽呻吟的声音,痛苦至极。我接到区委会的通知,说把花送到医院里,慰藉感染此病的乡亲们。高林妹妹在二栋三楼的311号病房,睡着了,高林靠在病床前。我留了一束清新好看的小雏菊,拍了拍他肩膀,告诉他要振作。
  过了312和313号病房,到了走廊尽头的314。
  前两号病房里绝大多数是已近花甲的老人家们,房间空气浑浊不清,光线昏暗。314推门而入,只有一号床上有被褥。从厕所迎面出来一个女性。我定睛一看,是季慧慧。没错的,是季慧慧。她看见我,在原地怔住了。我还在震惊之余,她走到我面前。我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她使劲捏我一把,叫我让开。
  我缓过来,她坐到床头,用梳子整理头发。问我,田朗,你怎么会在这?季慧慧和我一个镇,一个高中,在这个医院碰面,不奇怪。于是我有了正当理由,我把门打开,从推车里捧束铃兰,走到毫无准备的季慧慧面前。季慧慧停下手中动作,脸红了,小动物俏皮似的反应,把被子往身上裹。她问,田朗,你干什么?你...你可别乱来。意识到这样被误会了,我紧退两步,连忙解释,送...送花...我送花来的。季慧慧忙着松了口气,说,早说嘛,一只手接过,放到病台上的花瓶里。花瓶里横七竖八插着几枝枯萎的百合,只剩下花杆。
  她叫我坐下,我没坐,还有几层的花束没送完。她好不惊喜的说,知道医院后面几天有人要来送福利送安慰,没想到是你,现在可成了家乡的暖心大使了。我摸摸头,见到季慧慧,心里打成结的话,怎么也解不了绑,说不出来。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几年不是还在海南吗?她说,她舅舅在那边找了家好点的内科医院,给她做心脏透析和搭桥手术。可医院院长私自挪用公款,把公司拖垮倒闭了。
  季慧慧心脏病这一事,那天我才知道。此前遇见相处的每一天,都未闻此事。
  季慧慧看着我,问我觉得心脏病可不可怕,我看着她的眼睛。废话,这么大的病症,是要死人的。可到头来我没说话,心脏骤停了一下。季慧慧继续露出她的小虎牙,窸窸窣窣讲了一大堆。我没听进,想问她怎么能经历这么痛苦的事。
  季慧慧不讲话了,她看向我,注意我的变化。之后走过来又狠狠掐了我的胳膊。我哆哆嗦嗦说,你干什么。她说,田朗,吓到了吧,以前你总吓我,这回轮到你了。她绕过我,走到花瓶前,低头闻闻花香,对我说,田朗,我可以换蒲公英吗,房间里面吹不散。我走回推车,抽出一包紫花蒲公英,递给季慧慧,她饱吸铃兰花香后,递给我。我说,铃兰是送你的,蒲公英是附赠的。
  季慧慧泪花闪过,回头没看我,我知道她是装强但好哭的人。季慧慧叫我快走吧,其他花快要脱水,送不出去了。她回头把蒲公英放在窗台上,让它们摄取阳光。

  几个月过后的一个上午,季慧慧给我发来消息,说自己已经出院了,要约我见一面。这个季节花卉全都新翻了土,赶上下个星期要播新种了。
  我穿梭在翻修的土房灰瓦当中,看着泥浆被抹上墙,改造接近尾声。山林里鞭炮声四起,青烟被原野吸入肺中。我立在玉米坡,说,好,我去找个餐馆。季慧慧在那头拒绝,说,田朗,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走走。
  我们在中学后面的树林见了面,两条小路各奔东西,一条宽,一条窄,都通向进市区。
  人不多,季慧慧先到,小白裙,黄色猫咪发卡。我说,季慧慧,恭喜出院。她掐我一把,说,需不着你恭喜。我们沿一条近点的路走,那里有茬口,能回去,下面有片池,附近黄花乱野。我问,出来不吃饭能干什么。
  她没说话,埋头往前走,一直走到一块石堆前,眯起眼睛,笑着问我,田朗你知道我家住哪吗?我说,我不知道,你一直在搬家。她从石块上踉踉跄跄跳下来,欣喜,你怎么知道我在搬家,跟踪我啊。我口干舌燥,嘴巴像烧沸的壶嘴,出气但倒不出水。我磕磕绊绊,说,你有心脏…说出来可把你吓到。季慧慧指了指我后面,那是学校的方位。我笑出来,怎么,学校真是你家!她也抿嘴笑,小虎牙耀武扬威,像小琥珀。她说越过学校,那是她家,过了山头,那边也是,那,那边,那……

  农卉园的营收只增不减,影响力越来越大。人们看到这片土地欣欣向荣的光景,夸赞土地的主儿和他的儿子,勤奋勉励,朴素自在。这铸就了我家院内人的骄傲。
  在这种光景下,高林跟我说,他要回成都,要去谋个长久热爱的活儿。高林把石子踢入水,认真说,田朗,我不耐活这工作,我要上去(回成都)任职了。
  我蹲地上磕瓜子,看水面的旱鸭,一字对列,瓜子皮吐进泥沙中。我满不在意,说,林子,你就回去,你不耐这苦力活,我看出来了,不强求。高林蹲下来,他说他对不起我。人之常情,不怪他。高林求我最后一件事,他妹妹小秀上次病前就从老家转到这镇上,读高中,只有他姨夫三天两头来几次,拜托我平日里多多照顾。我摆摆手,高林以为是拒绝,赶着要急哭上了,我快快说,小事情,小事情,小秀自家妹妹。
  高林离开后,平日里忙着的人手便少了。这几公顷的土地,我竟忙不过来。前天下午,二姐送爸妈回来,歇息了一夜。我说这养老时间这么草草结束了,二姐说不是,回来拿证拿本办居住手续。我说姐你一个人回去不就好了,爸妈经不起这来回折腾。二姐摇摇头说,他们二老要到那远坡上的庙会上烧几柱,为你引段媒,说那里才灵。
  姻缘不姻缘,显得不重要,我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么。二老烧了香,也打算走了,上车前,老妈拉住我手,问我什么时候去湖南看看他俩。我说年前就去。这是个幌子。
  老妈凑近我,声色俱厉,郑重其事说,那边有个姑娘,是个护士,胖胖乎乎,长得可秀气,叫人都亲,已经张罗了大概了,只欠双方见个面儿。
  我不做声,慌慌张张把二老送进车里。待滚滚尘土淡下来时,庙会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人们的吆喝话语也悉数传来。断断续续,但绝不停息。我忘记回家吃饭了。


  七月份如期而至,热浪酷暑麻得庄稼人急躁,我走过幽静的青竹林,穿过小石板桥,把一批新的万寿菊种弯腰播下。
  小秀放了假,来到园里,说要给我帮忙。我惊奇,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她说是高林告诉她的,还嘱咐一定要帮到位。我笑了笑,弯下去继续播种,小秀见状学我样子抽种株弯下腰,紧紧培土。路过两个抗锄头光膀子的老汉,一个对另一个说,这下懂了吧,这就是大学生创业。
  那天的话是个幌子,我已经预售前往青岛的机票,去见季慧慧,提前出发,年前不知道能否赶回来。季慧慧出院两天后离开镇子,往北边去了,没告诉我去哪。直到离开后一个月的夜里我得知,她从北京南下,过了长城,现在在青岛。
  她在电话那边声音柔甜,但很虚弱,对我说,田朗,青岛的风舒海清,云和家乡一样白,一样缓。
  我说,季慧慧,你病好了吗,你不是对海水过敏吗?季慧慧貌似把手机拿远了点,于是青岛的风刮在我耳边。她轻轻说,田朗,你来陪我看海吧。
  离开那天,小秀早早赶来,我告诉她我要去趟远门,拜托园里的工作帮我看着点。小秀长得漂亮,和他哥哥一样高,皮肤白得不像话,嫩嫩地站在我后面。我边开锁边对她说,小秀,可忙得过来?小秀说,不在话下。我又问,可知道怎么整?小秀说,只做四件事,浇水,遮阳,通风,防病虫。现在是需求淡季,听到这些话我也就放心了,轻松欢喜的把钥匙链交给小秀,说,那之后就辛苦你了。

  成人生日时,一个远行归来的长辈跟我说,你一定要有爱好,要多深有多深,你一定要有动力,有多远走多远。
  那个年纪,我望着德高望重的老者,他的话晦涩难懂,往外吐着唾沫喷溅到我脸上。没办法,只当训导听过去了。现在我下了飞机,行驶在千里之外的森林和道路中,天上火烧云,地下海面平。我在奔向25岁的时候,反而在另一个城市感到干爽自在。

  我在小麦岛公园外附近的旅社定了房。来前,我和季慧慧约定好在晚上8点到公园西北坡黑松碰面。坐在软绵绵的大铺上,我打电话给季慧慧,没接,我纳闷,又打了几通,依旧没接。天色渐晚,季慧慧不是个不守约的人,我担心出了意外,抓起外套出了门,往公园里走,一边找路线一边给季慧慧发消息。
  我近视挺严重,不带眼镜看不清,巧的是眼镜放在旅社了。我按着手机指示走,走过一盏盏路灯,远处大海静谧,但浪花咆哮。手机震动,我心一紧,抓起来一看,是高林。我接通,高林告诉我他放假已经从成都赶回来了,现在在车站,要我去接他。我甩甩头,停下来,说我在青岛,叫他自己找小秀拿钥匙回棚去。他啊了一声,问我去青岛干什么,是不是瞒着他度假,是不是…我现在有心无力,回答不上他,挂断了电话。我在黑暗中寻觅,上了一个坡,电话又打来了,我接起刚要发脾气,电话那头传来季慧慧的声音,她的声音像风一样短促但明亮,田朗,已经8点了,走到哪儿了,迟到我可要惩罚你的。
  放下手机,我看见墨蓝的大海的画面中,有一棵团结紧簇的黑松,黑松下站着一抹窈窕的身影,安安静静的。
  我想吓一下她,想到季慧慧的病情,还是现出身子。季慧慧见人走近,说,田朗,我知道是你,吓不到我。我在黑暗中朝她走去,说,这么黑的地方,你咋找到的,你不怕我还怕呢。季慧慧在黑暗里拉开手,一下子我们周围明亮了起来,是一串彩灯。季慧慧疑神疑鬼的看着我,掐我一把,这次比前几次轻,说,怎么感觉你变秀气了。我嘻嘻笑。
  她柔柔说,别笑了帮我拉一把,把这个挂树上去。我问干什么。季慧慧没回答我,往松下走去,我只好接手。我问她怎么不接电话,季慧慧开口说在忙。忙什么,我没问,站在旁边看,季慧慧变瘦了。
  她踮脚,只手把灯系在松后。季慧慧问我,家乡还好吧,有没有人染上大病小病,镇上中学翻修没,花园的经营怎么样。我有一句没一句搭着,带子系好后,松身变得像火一样艳亮起来。她绕我身后,轻轻推我一把,告诉我,田朗,你看,这树像不像颗心?我左看右看,问,什么心?她说,第一次我看是颗普普通通的心脏…我问,现在呢。季慧慧离我不近不远,灯火在她眼里起了光点,我兀然觉得,她雪白的脸颊和蜡泪一样黄了。她轻轻说,现在…现在,你看…它像颗爱心。
  我沉默着,想不出好词好句。安慰在此刻没了重量。季慧慧说,田朗,你真好,谢谢你来陪我。
  大树的根连着海水,我们没再说话,这些火光燃了一夜。


  转眼到了暗冬,11月份。我得了流感,在家卧床两个星期了。有病拖身,可该忙总不能闲着。农卉园的棚顶积了水,我走过储物间和蓄水池。眼下是红的蓝的白的,大片瓜叶菊和风信子的季节。我咳嗽不止,坐下来歇会儿。连着几天的下午都是这样,我请了昔日的朋友和同乡忙前忙后帮我处理园内的事务。
  同乡里有一个吴姓小伙,比我小六岁,我叫吴瓜皮。前来忙的人手里,他最勤快。来来回回,拖水管,调气温,喷杀虫,没怨过呵过一句话。吴瓜皮走了个病重的妈,前些年老父亲下梯时磕坏了膝盖神经,成了半瘫。家里还有个大哥,在外欠大笔债,逃回家里。
  吴瓜皮是个聪明朴实的人,至少在我看来。于是我在月初,会给吴瓜皮一些额外的酬劳。吴瓜皮看着我,感激涕零,一把鼻涕一把泪。
  季慧慧的消息是在离开青岛的半个月后断联的。那天夜里过后,我在青岛待了一个星期。我们去到栈桥,投喂海鸥;在八大关风景区绕的晕头转向,但从没停歇;在百年老厂房里,品尝了原浆啤酒和纯生啤酒,杯子碰在一起,够烈性。
  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路过一对打卡的外国情侣,季慧慧悄悄对我说,外国朋友拍照也只有这么几个动作?我说,可能地球一家亲。季慧慧目不动手动,掐我一把,说,我们不能输,田朗,你站那,不许动。于是我留有了一张与外国友人同框的照片,只不过姿势摆的夸张,外国友人吓到了,走远时说这个人像电锯惊魂的屠夫。季慧慧笑出了声。
  我没当面问季慧慧病情的事,只能旁敲侧击。我在电话问她,我要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季慧慧说再等等,待一待。我说你其他的朋友呢,他们知道吗。电话那头,她咀嚼水果的声音消失,貌似过了很久才咽下。季慧慧说和朋友们正常,几个已经不联系了,没告诉他们。季慧慧和我在电话聊了一夜,聊了各种幻想和笑话,原来过去的高中生活这么丰富。不行,我顶不住,迷迷糊糊睡着了。
  回家半月后,也是高林受教育公司邀请回成都赴会的时候。小秀送的盆栽,我安放在二楼敞光的阳台上。
  我拍照发过去,消息秒回,季慧慧发过来乘机图,万里高空下是曲折的河流与山川,云层充当地平线。我问她去哪,消息发出去便杳无音讯,直到现在。

  青岛旅行短,赶在年前回来了,也没有理由不去湖南见爸妈。但在动身前往湖南时,在我身上出了意外。
  那天傍晚,也许是刚吃过晚饭。我站在常去的玉米坡上,看着接近冷黑的天色,我想知道外面的冬天会是怎样,南方的北方的,是不是和这里一样,土地没有跳动的声音,天空静得像冰。
  我掐灭烟头,裹紧大衣,滑到坡根。
  现在园内的事已然忙得差不多。我走回大路,看着帮手同乡们交谈着从园里出来,赶着要回家去。我同他们打招呼,他们笑着朝我身后的薄色走去。一个人被丢得远远的,走在后面,是吴瓜皮。
  吴瓜皮走过来朝我笑,要往前继续走。我叫定他,抽了支烟给他。他笑笑摇头,没接。我放回烟,抽回打火机,我也抽得不多,没什么雅兴。我说,吴瓜皮,谢谢你,帮我这么多忙。吴瓜皮说,这该谢田大哥你,才能…他应该是又笑了一下,继续说,田哥信得过我,叫我来帮忙,这几个月才活得起我自己。
  我告诉吴瓜皮不用说客气话,我很想知道他的意向,后来的意向。你想不想一直在这里干下去,我问他。吴瓜皮略显沮丧,他的声音带有稚气,像在南方山里水田的稻谷,有些时候我竟听不清楚。他说,自己不清楚,他哥哥前些日子跟朋友跑到广西,明面上做生意,打来电话说高工资高享受,要把他网过去。我说,这可万万不能去,他说心里自然清楚。吴瓜皮对我认真说,田哥我一直没有走出去过,最远才到县边的一座小城脚下做过工。
  雨势要来了,夜天里看不见打湿的路面,云层在天空的幕白下黑成一片。吴瓜皮提前看过预报,要回去收拾干晒的谷堆。我说跟着一起去,忙得过来些。
  吴瓜皮推脱后,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好。看着雨丝像透明的河,纷纷落下,我走在前面,说,走走走,园里事情没了我无聊没事做。
  事情很简单,吴瓜皮哥哥去了广西,少了人力收拾稻谷,他父亲瘫了腿,只能在檐下,坐着轮椅帮我们递工具。
  我们不敢和愤怒的天空对视,看着如注垂下的水流,我们争分夺秒。头顶天雷裂向远端,一部分谷粒冲向坎坡。我拉起布料,从坎坡滑下去,泥浆灌满我的全身。我的脚尖在发力,滑向第二段坡时,手撑的石头松动掉下,我整个人摔了下去,屁股坐实在谷粒上,那块石头压在我的小腿内侧。那天晚上,我并不知道病魔缠上我了。


  小腿拉破,组织损伤。不知道是疼晕还是碰撞到脑袋,醒来时已经到了医院。要进急诊室,我突然又疼得醒过来,明暗交错的灯管,福尔马林的味道,让我联想起手术台。我用不着做手术,却本能地升起恐惧来。
高林从小秀那里得知消息,从单位里赶回来。我强撑痛意,埋怨道,没事跑来干嘛,要过年了公司不用人?高林说不来不行,当哥的出了事,做弟的不买单怎么行。小秀还受你这么多照顾。
  我笑了笑,说,这园内有人说我人好,我不说话。他们的嘴巴让我信以为真,但我的认知告诉我,他们的嘴巴里装满了假牙。
  高林笑了笑说,净又整些笑人话。
  病情不大,索性没伤到骨头。没用到一个星期的功夫,我便出了院。
  吴瓜皮觉得十分对不起我,住院期间除了跑上跑下忙着照顾我外,园里事情他也任劳任怨。起先吴瓜皮在我面前强装镇定,给我道歉,报告园内事务。没来几回过后,边趴着床栏哭涕流泪,说是要照顾我一辈子。我看着声泪俱下的吴瓜皮,又哭又笑。
  还没到大年三十,这片乡土便有了烟火的气色。我静默在病房里,听着外面时近时远的爆炸声,渐渐有了醉意,却总是被隔壁床老汉的鼾声弄得不成样子。
  住院第二天,爸妈从湖南闻讯赶来。这次来,还带了另外一个人儿。慰问我的病情后,老妈笑说,儿子,这是小杨,你认认人。
  小杨,二老口中湖南的相亲对象。
  她刚来怯怯的坐在旁边,话被我妈包揽了,没有开腔。我尽力不去看他们,独自闭上眼睛,悠悠的开口,妈,现在你儿子还生着病呢,咋能叫杨姑娘一路过来?这不是麻烦人家吗?我妈着急,叹完气后对我爸说,你看看你儿子,奔30的人了,一点觉悟和心思都没有,快成啥了。我爸一直默语,说该行了,行了,坏了腿了跑不了,你改天再说咋不行?咱们快出去,让小妹和他说说话,熟络熟络。
  等察觉他俩关上门离开后,我睁开眼,看见小杨仍怯怯的低着头。看见她纤细的手指胡乱地交织着,我大概明白,她多少也是不情愿的。
  我尝试着问,那个…小杨是吗?她受惊般的点头。我继续问,你多大了?她回答,22。这不才大学毕业,这二老怎么攀上怎么一桩亲事,我咋能于心不忍。
  我坐起来,看着她说,小杨,我问你,你是真心要出来相亲的么?小杨抬起头,我发现,她的眼帘泛红,双脸白皙,眼睛有水的柔情。护士职业天然的温婉。她的声音和溪流一样柔和,说,田朗哥,我,我的婚姻我很难决定,都是我父亲操心的,如果出了什么毛病,请你别,别…见谅。
  小杨回避回答我的问题,很难是个会说话的人,我仍然问,小杨,第一次见面,凭你的直觉,你中意我吗?小杨看了我好久,扭扭捏捏说,田朗哥长得秀气,但,但…她没说下去,摇摇头,又补充道,其实,我有喜欢的男生了…只是父亲和叔姨不知情。
  心思安定下来了,这下好办了,人家没有真情实意,搭伙过日子就是过家家。过不好,心还闹得慌。我舒口气,挑了轻一点词话说,小杨,那咱们可以当个朋友,我比你大,你可不要觉得哥对不起你。小杨纳闷,羞怯问,是不是我哪里不好,田朗哥也没有看上我?我摇摇头,说,你面前病床上这个人是你父母选的,不行,你在乎的人在湖南,该去找他,那是你心选的。你是我爸妈选的,我也不同意,大家都有在乎的人。
  小杨的窘迫慢慢退去,开始看着我,病友的鼾声传来,小杨抢先一步笑了。她问我,你在乎的人在哪呢?我努力起身,下身抽搐似的痛,伸手拉紧隔帘,压低声音悄然说,天南海北。


  23年上半年,我独自前往湖南,去探望老妈。老妈前半生并无大病大忧,却在前些日子上床歇息时倒了下去,检查出来,冠心病,年轻时候小毛病扎起来的。
  下了高速,赶到家里已然是这个城市春末的一个夜晚。老妈病情缓过来,较稳定,在家静养。二姐帮我放下行物,招呼我到里面的卧室。还没进门,隐隐约约从门缝里传出我妈苦怨的声音,一言一行,说我不务正业,没有良知。
  我心一沉,打开门。老妈半靠在床头,老爸站在通风的窗台抽烟,大姐坐在床沿,拍着老妈的手,出言安慰,小杨在旁默默站着。与此同时,进门一刻起,小杨比我先注意到对方。
  老妈唉声叹气的苦不堪言打我进门看到我起,攻势便转到我的脸上,她几乎是从床单上弹起来,说,看看,你们看看,惹我老毛病的这小山兽总算来了!我给大家赔上笑脸,把话当耳旁风,坐下来说,妈,高速堵车,来晚了,你身体好点没?见斥责没用,老妈横我一眼,闭目养神去,不再说话了。大姐劝老妈,叫她别生气,有时候事不在人为。
  隔一会儿,大家准备散去,我离房之际,老妈即刻从紧闭不言转为滔滔不绝。小杨出了门,我跟着出去,很好奇她为什么在这。告别了大姐二姐,我蹲坐在楼梯口,透过玻璃帘看一览无余的霓虹夜景。
  小杨跟我道别,跨一步下到我前面。我在背后点烟,说,谢谢你小杨,这么久来一直这么照顾我妈的情绪。小杨停顿下来,不知道在响应灯闪烁的间奏里想些什么。我没带眼镜,周围的一切,暗黑且雾化。小杨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里被按上免提,她说,田朗哥不用为这些事谢我,我一直以来都把阿姨当亲人一样对待。说到一半,楼下下来一个人,我俩纷纷让道,她带有抽泣的哭腔,继续说,阿姨一直很喜欢我,在这些日子帮了我很多忙,阿姨…阿姨就是我…
  我把烟熄住,小杨话锋一转,说,田朗哥,一个月后我要结婚了,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今后也请你…请你也要幸福,替你自己,也为阿姨……
  两个月后,我还没参加完小杨的婚礼便急急赶回。我把前来仅剩的700块钱塞进一个红包里,递给账房。账房扶下眼镜,清点数目,问,你是哪家的主人?我抓起小把瓜子,说,把份子钱随新娘头上。
  小杨的婚场选在一条护城河旁的光宏饭店。宾客盈门,迎婚车拉出的横幅和齐齐整整的鞭炮声,宣告着一对新人走进了婚姻的殿堂,小杨穿着白婚纱,白头饰,被哄闹地抱上头车。那时,我是第一次感受到,自己从今往后不会拥有这么一次切身的幸福,和日落西一样,不容置疑。
  后来我知道,小杨并未和她心爱的人在一起,男方家里不支持做护士职业的小杨出嫁入门。而小杨傲气好面的父亲也没有答应这么一门婚事,隔天便找人定下另外这桩潦草的约定。小杨是独生女,父亲把她当瑰宝一般,是个好强的亲人,她从我老妈那里吸取和感受母爱,转身告诉我要找到幸福,自己却对命运无能为力。
  唯一冤枉的是,老妈自始至终都认为是我辜负了这段姻缘,恨铁不成钢。
  回到园内,我在艳阳天里撑着手,看着成群结队的放学归来的高中学生时,看着小秀天真灵气出现在转角的路口时,看着被挂上高空涂抹不掉的飞机尾迹时,我心想:小杨小杨,你一定要幸福,幸福到忘记自己身处幸福之中。

  我这个人睡眠不好,睡觉前要一系列的准备工作,要提前半小时入睡。当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闭上眼睛又睁开时,心想,怎么还没睡着?时间显示已经过了我的黄金睡眠期,现在是越睡越精神。
  一天雨夜里,我卧躺入睡,想借着雨声入眠。电话打来,一个陌生的号码,接通后,我没好气,开口问是谁。电话那头静得死寂,一阵电流声卡顿过后,那头人说,我没打错…是田朗吗?睡意使我大脑混沌,等缓过来时,才听出是季慧慧。我抓住手机,连忙贴近嘴巴说,季慧慧?是季慧慧吗?
  季慧慧声细如丝,留下一句话过后,电话传来刺耳的电流,随后挂断了,等回拨过去时,已然关机。我努力回想,在空洞洞的房间里抓住说话时的每一缕信息,拼凑出一句不完整的话:我还想见你一面。
  隔天我心神不宁,一直握着手机,在几处棚区间走来走去,想为自己找点做的。我无法判断昨夜事情的真假,直到一位同乡推着批清洗过的泥盆车过来时,将我的神情打断。我笑了笑,发现水龙头已经放出几米开外的水流,水流正张牙舞爪爬向储物室内。我一遍遍的检查手机,确认昨夜电话的真实性,未知号码,没有归属地。
  小秀走来,让我出去,说前园有人找我,是个女生。我闻言,提起步子,往前园奔去,差点摔倒。
  没走近时,我隔着帘布看,是个女生无疑,但不像是季慧慧,她头发齐腰,一件黑色连帽衣,里面是件白衬衫,灰色牛仔裤和白色板鞋。她过于娇小,皮肤被囊括在这些衣物里,堆积起来的完全是跟季慧慧对立的另一个女人。我心存幻想,来人不是季慧慧,是任何人都好,是定花的人,是上门兼职的人,是……但当我站在她面前,她开口轻轻说话,我便后悔我前来的每一步,是季慧慧,准确无误。

  吴瓜皮将她引来后,便在我俩身边端茶送水,直到小秀觉察到氛围的窘迫后,才慌忙把吴瓜皮拉开离开前园。一年时间,最后的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云层气流在此刻终于开始流动了。
  我想说什么,但挤不出墨水,手舞足蹈,抓耳挠腮。季慧慧说,田朗,别来无恙。我定定仔细看,季慧慧又瘦了一点,皮肤成了健康黑,但和以前一样漂亮,眼睛灵动。
我想了很多,问,多久回来的?她回答,昨天晚上。我喝口水,又说,我们一年没见了。季慧慧望着别处,点点头,说,以前每年都见的。我对季慧慧说,昨天是你的打的电话吗?她点点头。我把满水的纸杯放下,又倒满另一个纸杯,一口喝下。我说,季慧慧,你看起来瘦了。她说知道,问我漂亮吗。我说漂亮,由内而外。她轻轻笑了笑,不看我。我鼓起勇气,问,季慧慧…你…好点了吗?季慧慧神情盎然,满不在乎回答,好多了,不然今天见你干嘛。
  我松一口气,低下头,我的心脏砰砰直跳。我还想说些什么,季慧慧抬起头微笑,右手摆出pose,左手俏皮地把我的脸一块挤过去,眼角的纹路格外好看。我回头,发现小秀和吴瓜皮正摆弄着相机,按动快门键。
照片里,在我惊慌失措的表情下,季慧慧挑逗成功般,笑得天真漂亮。

  五月的阳光灿烂,风清舒,天色毫不毒辣。去往城里的水泥大路旁还有几条分叉的小石子路,弯弯绕绕,像掉光树叶的木枝,河水跳动,像镜面一样光滑又像积木一样挫扬卡顿。偏离了水泥房屋,镇上的尾迹被抛到很远后看不见车辆,也看不见人流。大片连载的水田里作物葱郁,孩童在远端呼来喝去,此起彼伏。我和季慧慧并排走在出镇的桥面上,铁锁串链下是河水,上古传来的柔情。
  我自顾自一直走着,没问话,季慧慧告诉了我我想知道的一切。
  季慧慧扬起头,边走边说,她从青岛离开后去了上海,家里几乎花光了所有积蓄为她联系医院医生,几家大型医院要进行联合手术。她下了飞机,在武汉转机,想着不远,可以来看一下我的农卉园,看看高中同学现在白手起家的产业。她的母亲得了老年痴呆,被舅舅一同接到上海。自从病魔缠身后,她和绝大多数的朋友伙伴断了来往,在上海心总觉孤独。
  季慧慧转身站住,和我对视上,我不知道她是何时走在我前面的。季慧慧说,她的一个知心朋友,班上的学习委员谭晶晶,好巧不巧,在中山的一家银行上班,无聊的时候可以去她那。
  走过桥面,下到一座祠堂,从祠堂后面的小道过去后,便来到一块竹林空地,在那里,远远眺望,可以看见白花花的晴天下,零零碎碎散着飘扬的旗帜和五颜六色的棚区,那是我的农卉园。
  我着急问,为什么后面一直联系不上你,电话打了,消息也发了…季慧慧双手拿着皮包,低下头时刚刚好能看见肩膀处若隐若现的伤口和淤青,她几乎是抬起头后马上收回神情,往前望去不看我,我瞥见,季慧慧的眼角湿润了。
  季慧慧回答,在我听来,开口便是夹带冷风的晴天。
  她说,以前大大小小的治疗下来,我有了反感和阴影,开始拒绝治疗,我只吃药,后来食欲不振,连药都不吃了,他们不相信,认为我是故意的。一次我突然心悸,后面胸口开裂般的疼,舅舅进来喂我吃药,我刚含进去又吐出来,喂进几次吐几次,舅舅生气说我是犟的,随后关门离去。他们不要我出门,说要安安静静的,外面太危险。他们连同更换了我的手机号码,后面又没收了手机,切断了我和外面的联系,说这样才不会被各种各样的信息干扰,一心一意搞治疗。

  季慧慧讲给我听的,我比她更难受。我想抱抱她,季慧慧就站在我身边,像被大雨淋透的小动物,全身上下滴漏着雨水。我想抱抱季慧慧,于是走近一点,肩膀和肩膀靠得更近。季慧慧把身子侧过来,够我一只手臂环抱的距离,身上的自然花香味,经过田野和各种颜色。这么直接的空间,我深陷在其中,我从没如此拘谨和紧张,季慧慧你能听到吗,我的心跳声,它在热烈的做出决定。竹叶间有风流过,原来这里这么安静。
  有一瞬间,我想着季慧慧也需要我的拥抱,像游鱼需要海水,飞鸟需要苍穹一样自然。
  我们并未拥抱。我转过头,觉得上句话过了好久。季慧慧清透的脸颊上打上红晕,但转瞬即逝。在同一刻,我们都开口了。季慧慧开口,田朗,等我一切处理好后我想走出去,越远越好,想要现在,等一个人准备好了一切出发,去荒漠冰川,峡谷高原,到处走走,到处跑跑…。我开口,季慧慧,我…你…不用等到好的嘛,想走就随时出动,别走得太快,跑过了后面的日子,我…别人想赶也赶不上。
  我们一同走回园区,天色在头上被泼了一瓢水,隐没成紫红色。小秀在夕阳余晖下挥手,吴瓜皮抱过隔壁的小狗崽,来到大路上。吴瓜皮大声招呼,说,田朗哥,火锅的燃气灶我们开不来。小秀放下手,戏打他,同样高声说,那是瓜皮哥笨,找不到按钮去找狗崽啦!
  我和季慧慧俨然疲惫,她慢吞吞走在我后面,时近时远,有时候,她小跑上来,气喘吁吁说,小秀他们可真有活力。我笑笑。她说再年轻个几岁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就这样走在某个地方,走着连自己都要忘记。我笑笑,只是看着季慧慧,笑笑。


  我的日子像流水一样逝去,却没有那样平静。
  老妈病情加重,在医院一住就是几个月,我连夜赶上高铁,赶到病房,护士却以患者不舒服要休息的缘由把我拒之门外。我知道,老妈还没有原谅我。
  小秀成人礼那天,特意穿着粉红色的礼服从学校赶来,说要让我看看她最特别和难忘的一天,与此同时,高林也从成都赶回来,一同参加庆祝这值得的一天。
  吴瓜皮做了家常菜,一些他的拿手佳肴。我们开了酒,高林和吴瓜皮喝啤酒,我少有的灌了几杯白酒。小秀要回学校,喝的饮料。我看向小秀,小秀胸脯微微拢起,敬酒时,站起来,又长高了。高林变胖了,腮帮子鼓到两边,还是一副黑框圆眼镜,让人想到镇上的书记长。吴瓜皮喝得醉大,他擦擦嘴巴,摸摸下巴,密密点点长起了胡茬。
我们抬手共杯,人人眼里积着光亮,谈论这些年的经历和时间,杯子碰在一起:祝小秀高考成功,金榜题名。
  我匆匆过了26岁生日,等一个人吹完蜡烛后,我也没想明白,这一年的岁数被偷去哪儿了?我扒在窗台抽烟,没开灯,我的眼前一片黑,没人记得我的生日。
  我收到季慧慧的消息:田朗,生日快乐。
我回她:生日是真的,回来跟我一起吃蛋糕,那才是真的快乐。
  过了一会,烟灰抖落缸中,季慧慧再次发来一句我拼凑不起来,看不懂的话:我给你寄了包裹,谢谢你。我对不起你。
这些文字诡异的排列在一起,让我感到难受,但又不知从何升起的这种感觉。我被烟雾呛到,尝试拨打电话,被加入黑名单里。
隔天,快递送上门,那人问,是田朗家吗?我回答,我就是。我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同时,那人递给我一封信,夹着一张明信片。
  拆开包裹,是一个黄色的收纳箱,里面是一个黄色猫咪玩偶,一个雪花台灯,一把不菲的剃须刀和一个昂贵的鼠标。
  我打开明信片,上面写着:再次祝愿田朗生日快乐,骄傲的明星又明亮了一些。
  我又把信封打开,手在颤抖,铺开里面对折的纸张。我读完了整封信,但脑子里捡不起任何该有的头绪,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一切涌入我这里来时,我没有准备接住。等我读完第二遍时,我才觉知,我的眼眶蓄满泪水。
  信里如此写道:谢谢你,田朗,毫无原因的感谢你。谢谢你的陪伴和共情,几年以来,与你促膝长谈和尽情欢笑的时刻,我才发现,人的生命长度原来能这么长。但请你不要原谅我,因为我要离开你了。悄悄告诉你,有人跟我表白了,我也同意了,请你一定要相信。你不要问,不要哭,我已经切断了所有的联系。今天我坐在回医院的车上时,看着路边闪过的树木时,我想知道,它们会像这样根深蒂固一辈子吗?我想剖开自己的心看一下,想知道:究竟是我们翻修了原野 还是我们搬进了森林。这么有趣的奥秘,我把任务交给你了,最后再拜托你这一次。谢谢你,田朗,谢谢你的好。



  几年以来,我关闭了园门,停止了营业,准备独自从东沿西,骑往西藏。在网上买了辆喜得盛XDS,花了我两千五的价钱,在过重庆一座山区峡口的时候,前轮被扎破了,没驶过一百公里,我站在山区野路上,怨气,这钱花得比扔掉还亏。
  旅途中,我想对自己说些什么,忘了几回,之后想起拿笔记下来。我大口呼吸新鲜空气,把吃剩的桃核不小心扔进一户人家的园子。里面顿时犬声狗吠。纸条忘在原地。请你一定要相信。我分不清真假,于是对自己说,是假的也相信,是真的也接受。
高林打电话问我,到哪儿了?我卸下头盔和湿透的骑行服,换上短衣短裤。我头顶是静谧的夜空,明星几颗,在有节奏地跳动,伸展到另外一片山区。没有城市的灯火,我扎起帐篷,生起火堆。高林说,什么时候想起去远行了,还是骑行,啥宏大理想,身体吃得住啊?我在黑暗与星星火点里走来走去,嘬了一口泡的生姜茶,口腔滚烫。
  我坐在火堆旁,轻轻用包里的创可贴和消炎药给小腿包扎。我忍痛对高林说,别人野外求生连衣服都不穿,他行我怎么不行,况且我准备还要齐全。
  高林挂掉电话,叫我早点休息,明天西南地区寒流来袭,到了成都打电话叫他。
  消炎药撒在伤口,被火炙烤,开裂第三次了。我不擅长骑车,自行车和摩托车我手都生疏。没买护目镜,用的是我的眼镜,于是在水土流失的坡下驶过时,遇风我便不得不一手掌柄一手擦拭眼睛,风尘在我身后像噬人的沙尘暴一样卷来。
  刚出江南水乡时,我竟有种求而不得的失望感,那时候车是新的,我的小腿还完好如初,在连载的水田里停下,太阳刚刚下山,农人的白发像金镀的,他问我要去哪,我想了想看看远方,农人又说,要休息的话去东边的镇子,那里有旅馆。我笑了笑,给他道谢,继续往西骑去。我和我的车一样,现在是个没有目的背井离乡的包袱。
  到了一座水电站上游,我喝口水停下。往左涓涓流淌的河流往中原大地流去,一路平直而下,和中原汉子的性情一样坦实。往右激荡跌落的瀑布在水电站的阻口下,气势如虹,歇斯底里,仿佛容纳了千万个西南纤夫的执着。黑魄色的河水平静,我记起来,我在追寻先人的足迹往未知开发前行,倒影里,我的头发和岸边柳林的枝条一样,我对着他笑,他对我笑。我笑着说,你现在不再秀气了。
  缙云山山后的一条山区公路上,我骑行的对面骑来两个年轻的骑者,一男一女。他们笑容满面,姿势安全又流利。他们从我面前一冲直下,跟我匆匆照面,打了招呼。他们骑远后,我停下来,靠在布满灰尘的安全栏上眺望雾气横动的这片森林,我想起什么,往他们离去的方向看去,空荡荡的一条直线,我默默想,他们要去往何方呢。
  出重庆,进入川西平原。可能是更换了车胎的缘故,我骑来感觉和体验总怪总不好。
我在高速公路休息站留了一晚,不出所料,气温骤降。我抽烟,抬头看烟雾无影无踪。我找到地方买药补给物品,出来看见车站月台上一个男生手捧鲜花给害羞的女孩表白。在群众的高呼下,他们脸红心跳,紧紧相拥在一起,随后涕哭起来。群众里走出一对老夫妇,老妇骂老先生说,老头子走快点,饭还没弄,吃完饭把你那碰都不碰的药吃了。老妇越走越快,老先生像个小孩一样跟上去。
  我告诉高林,我出了四川,不来找他了。告诉他时,我已经踏上了川藏公路,如海翻腾的云雾在我周围高高游曳。
  晴天里,我骑行在弯弯绕绕的道路上,天低云近,山高路远。我高呼,风在我旁边短暂停留又离开。
  一个雨天,我路过一户藏族人家的牧区,主人家是个红脸的男人,他热情地让我进去做客。远离了细雨的冰冷,我们围坐在一堆燃起的柴火。我从交谈中得知,今天是他们的家庭聚会,他的小侄子刚成年。男女老少汇在一起,喜气洋洋。喝下暖茶吃掉烤肉,他们之间的热闹又一哄而起。我小声问,这是干什么。男主人向我细细讲述,他的小侄子要表演《格萨尔》,一种藏族的独特说唱,具备纪念意义,用这种方式表达团圆和吉祥,男主人自豪的说,他的侄儿是第七十九届传承人。说唱表演赢得众人一阵举手欢呼。我从胸口摸出一张照片,照片的人像在火堆中闪烁不止。男主人,很好奇但不失礼貌地问我,这是谁。我没遮掩,大大方方地拿了出去。上面是季慧慧摆着pose,我惊慌失措的表情。
  男主人笑着说,这可真年轻,这是你的妻子吗?我挠挠头,笑笑说,一个普通朋友。其他人很好奇,陆续围过来,经我同意,他们传开照片,纷纷讨论这么漂亮的女人是谁,男主人用藏语为家庭众人解释。我听不懂,但我觉得他们的笑容明朗,和川西的山区一样干净。
  雨势减弱,一片纯净。男主人向我道别,低头表示希望。我也低头,学习起来,以示感谢。男主人的小侄子靠在木门栏,黝黑的皮肤下藏着弯月般的洁白的牙齿。恍恍惚惚间,我看到一个同样锐气的自己,眼里是跳动的火焰。
  男主人再次道别:再见了,年轻的伙伴。
我戴上头盔,骑车离去。
  突然想到自己已然过了三十。不再意气风发。

  雪山沉默,一座构起另一座,我像眺望神明一样,眺望山尖,好像那里真的有神明。风吹动草场,牛群听到我的哈欠和欢呼声,嚼着草料,转过头来看我。我撕下面包,用手抛很远,大声喊,看什么看,现在是午饭时间,面包赏你的!
  过了稻城亚丁,我在雪水的湖泊里打水漂。不觉得孤独,我反而起劲,扔了五块不同大小的石块,我说,你是高林那块,你是吴瓜皮那块,你是小秀那块,你是我那块,你是季慧慧那块…全部扔完,季慧慧那块扔得最远,沉入湖底。
  我又冲高大沉稳的山脉狂喊,听到我的声音回荡,我很满意,然后头也不回蹬车离去,继续往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