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太湖,长在太湖,现在还在太湖。


        太湖这地方,四周都是山。小时候我不觉得山有什么好看,只觉得它们挡住了去路。后来去了省城,在省城的高楼之间穿行,才忽然想起那些山的轮廓——它们安安静静地围在那里,像母亲的手掌,摊开着,等着你回来。


       我是一九九八年生的,在太湖长到十八岁。后来毕业后去了省城,那时候年轻,觉得什么都是可能的,路是宽的,天是高的。省城的街道比太湖宽得多,人也多,车也多,晚上灯火通明的,不像太湖,天黑下来就真的黑了。我在那里工作,生活,认识了一些人,也忘记了一些人。日子过得不算坏,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像史铁生写的:“我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不能说,也不能想,却又不能放。”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就藏在心里,偶尔冒出来一下,又沉下去。


        后来还是回来了。说不清为什么,就像说不清当初为什么要走。太湖还是那个太湖,山还是那些山,花亭湖的水还是那样没有改变,可我觉得自己变了。“人的故乡,并不止于一块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种辽阔无比的心情,不受空间和时间的限制;这心情一经唤起,就是你已经回到了故乡。”我回到太湖,不只是回到了这块土地,更像是有找到了一种心情——一种小时候有过、后来弄丢了、现在又重新找到的心情。


        二零二四年,我穿上了交警的制服。每天站在路口,看车来车往,看人聚人散。有时候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腿酸了,嗓子喊哑了,可心里反倒踏实。以前在省城,坐在写字楼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脑屏幕,总觉得日子是飘着的,没有根。现在站在马路上,太阳晒着,风吹着,雨淋着,反而觉得脚踩在地上,心里很踏实。


        同事们有时候抱怨,说这活儿苦,说站一天下来浑身疼。我跟着说累,说哪天要是能睡到自然醒该多好。可说完抬眼一看,日头正烈,路面上泛着白光,前头还有车堵着。于是什么也顾不上了,吹哨子,打手势,让车动起来。那点抱怨,还没落地就被风卷走了。


       那时候觉得路好远,现在觉得路好短。我从太湖出发,去了省城,又回到太湖,从学生变成上班族,从坐在写字楼的人变成站在路口的人。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不是多么惊天动地的命运,只是一个普通人兜兜转转、最终回到原地的命运。


        我站在同样的路口,看到的却是不同的东西。小时候看路口,只觉得那是去学校、去镇上、去外面的起点。现在看路口,我知道每一条路都通向某个人的家,每一辆车都载着某个人的一天。我指挥着这些车和人,让他们平安地过去,平安地回来。


        生命的意义本不在向外的寻取,而在向内的建立。我以前不懂这句话,总觉得在外面,在更大的城市、更好的工作、更远的地方。后来才慢慢明白,意义不在省城,也不在太湖,而在我自己心里——在我选择回来的那个瞬间,在我穿上制服的那个早晨,在我每天站在路口看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的那些日子里。


        太湖的夜晚还是那样安静,山影模糊,路灯昏黄。加完班的深夜我骑车回家,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自己的影子在前面晃。我想,明天还要早起,还要站到那个路口去。看车来车往,看这座小城慢慢地醒过来,又慢慢地睡过去,这日子重复着,可每一遍都不太一样,见证每一日平凡人间的起落与归途。


        这就是我的日子了。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可它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