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尘不染的墓碑上,刻着某某音乐大家的生平。几朵小花伏在草地里,像纹章,像泉眼。
有人在旁边轻言细语地说着什么。
“维也纳在哪?”
“在欧洲。”
蒋听把刚买的世界地图在讲台上铺开,用笔筒和黑板擦分别压着两边,虽然讲台比课桌大了不少,但仍然还有一部分耷拉在外边。
“奥地利……奥地利……找到了,维也纳。”
我用马克笔指着欧洲中间一块蓝色的地方,大小堪堪比上中国最小的省份。一个句号旁边写着:维也纳。用了比国名小一号的字体。
“什么句号……唉它叫什么来着,地理老师没教呀。”
“不知道。”
“话说你一下就找到了!你很了解维也纳吗?”
蒋听见我一下指出维也纳所在,问道,对她来说维也纳应该很陌生。
对我来说也是。
小提琴,绿茵地,教堂和阿尔卑斯山就是我对地图上那个小句号的所有想象。
“不了解,听说而已。”
“哦哦……”
我们又把注意力放回地图里。
“看这里,好像叫什么鲁哈哈哈哈。”
话还没说完,蒋听已经快笑到岔气,把头磕到了刚刚指着的太平洋上。
“鸟屎国!前两天我在网上看到的,说这里的人都富得要死,但是住在鸟屎上我真不知道应不应该羡慕……”
喋喋不休,而我已经在地图上神游到了另一片大洋附近,眼前一片绿意盎然。
“喂喂!你听没听我说呀?还在维也纳?”
“哈哈对。”
我把视线转到太平洋,和蒋听继续巡游地图的其他地方,一边指一边聊。而我似乎陷入了一个奇异的状态,纵然蒋听滔滔不绝,但内心仍是无比的平静。
自然祥和。
“看来这个地方对你意义非凡呀。”
“哪儿?”
“维也纳呀。”
“哈哈。”
是呀,为什么呢。的确,听蒋听聊天的过程中,我还是不时往维也纳看去。
心里也总有一块地方填满了维也纳的欧式风光,尽管不是真实存在,只是我鉴于耳闻中的想象,但依旧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喂喂,回来,回来了。”
“哦哦。”
蒋听将笔筒和黑板擦挪开,把地图从讲台上拉了起来,耷拉在边缘的部分紧接着回弹了一下。我们买到手时,地图被塑料膜卷得紧紧的。
就几分钟……我抬头看了一眼钟,分针已经走了半圈多。居然看了这么久。
“来搭把手,阿尔卑斯!”
我一脸痛苦,不过不是因为刚刚跑到很远的书店买来这张世界地图,还没休息足够。
而是被现实生活的朋友叫了网名,这下彻底清醒了。
“剪刀在教室后面。”
“不用。”
我把胶带撕开一些,直角对折,用力一扯。
“够麻利呀阿尔卑斯,能教我不。”
看着地图上的维也纳,我想刚刚那种奇异的状态就是所谓“沉醉”,在下竟然不知不觉神游了地球另一边的一座城市,如痴如醉,流连忘返。
“贴好地图我教你,很简单的。”
“行啊。”
很简单三个字如闪电一般击中眉心,维也纳立马又出现在眼前,不过不是它明亮的景色,而且维也纳本身。
喜欢维也纳的另有其人,乃是在下的一位小学同学:刘梅。
自信大方。
长马尾,总是带着袖套,要么挽着袖子,一副准备随时干活的状态。
是抗扫把的劳动委员,也是戴手套的合唱指挥。有时一边抱着作业本,一边和老师在黑板下聊着什么。
“很简单的。”某次手工。
“很简单啊。”某次测验。
“很简单……吧?哈哈哈”某次某次。
所剩不多的印象里,刘梅像维也纳的阳光一样明媚。如此断言会不会有失考据?无所谓,反正,其实我连名字都差点没记起来。
刘梅很喜欢维也纳,无比喜欢。音乐课美术课,铜版纸精细的印刷曾给我们展现过维也纳的美好,她总会翻开那几页。
澄净的阳光装满了天空大地,树影掠过鹅卵石路,掠过红色的砖墙,然后被风吹下几片叶子。
饱满的绿茵地上,伏着几朵没有身高的小花,一个金色的女孩在墓碑前拉小提琴。
谈及维也纳时,这位班级小混蛋眼中的烦人精,会收起她对自习纪律的审视,流露出温柔恬静,甚至有些羞涩的神情。
黑色的瞳孔闪闪发光,流光溢彩。
托她的福,我也一度梦见过维也纳,给自己留下了对维也纳不可磨灭的印象,即使我从未真正看见过它。
“然后呢。”
蒋听追问。贴好地图,我跟蒋听说起了关于维也纳的事情。
我曾经伤过这位同学的心,或者说惹过她。
“都别说话了,安静!”
刘梅不是纪律委员,但行驶着大喝安静的权利。一般来说,一百摄氏度的目光要巡视完整个教室,最后才不痛不痒地落到我的身上。
前桌里刚刚说完话转过身去的我。
刘梅的同桌正是我的后桌。不折不扣的话口袋,当然,这指的是我,每每被刘梅注视我都会感到一些羞愧,这是自然。
除了为违反纪律感到羞愧,我还感受到她目光里微不可察的失望,只不过当时我的心智还非常幼稚。
(诸如此般,我的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而当察觉到自己的后知后觉时,我又会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绪,比如痛恨女孩天生比男孩们早熟。)
成绩至上?或者说优秀至上?
刘梅似乎坚定地站在某一种至上主义上,可以因此偏袒某人在其他方面的缺陷,前提是老师们曾对他有过一番不小的夸奖。
小生不才,正是其中之一,因为成绩而被大人们偏袒、偏爱着。不过有时我想,其实也和其他方面有关系,譬如我性格里的懦弱。
在同学面前会嬉戏玩闹,但在老师面前表现腼腆,给人一副好乖的模样。
其实总的来说,这就是,这会是一个小学生的正常表现,除了有点聪明。
“还有点自恋。”
蒋听接话。
“哈哈。”
笑。
“后来呢,刘梅怎么就生气了,她不是一直很包容你的。”
对,要说我怎么惹她生气的事情,我从桌箱里翻出一本字典。一本从小学陪我到现在的字典。
“你要答应我先,你不会生气。”
“嗯……”蒋听想了一下。
“好。”
我按字母检索,很快翻出了那个经常放进脏话里的字,准备给蒋听看。即使我们关系不错,我还是再三询问了蒋听要做好心理准备。
递。
“你有病啊!”脱口而出。
是啊,我有病啊。
我立马合上字典,把它塞回书桌,然后把脸埋进胳膊肘。如果我预料不错,我好像又要失去一位朋友,我太擅长了。
“老流氓。”声音来自教室后面。
“哇!”蒋听大叫。
我却是因为有些忧郁没有被吓到(扶额苦笑)。
“庞桦!你在后面干嘛!”蒋听吼道。
“看书呀。”
庞桦抖了抖手里的书,32开。庞桦是我的好朋友,不然也不会出言“老流氓”。
“你们继续,继续。”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周末留校是这样的,教室里随机刷新这条老书虫。
“我原谅你了。”蒋听说话,留住了准备继续埋头的我。
“真的?”
“真的。”
我们没再提这件尴尬的事,我是被原谅了,但当初那个小混蛋,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开字典,递给后桌,然后被刘梅撞见,接着又直接塞到这个女生的面前。
字典会被厌恶地摔到地上。
无法原谅。
不清楚这到底有什么有趣的,炫耀自己是男生的本性,还是天生坏水。从这件事来看,性本恶是对的。
之后,刘梅转学了。某一天,留校的我在校园里看到她,冷漠的表情,再也不像坐在后桌时的她,我知道她终于对我失望透顶了。
转去哪里,现在怎样这些话更问不出口了。
我本该是一个成绩良好,品格优良等等的三好学生,没想到却那样。到这时,我为翻开字典的那一页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小混蛋永远不会被原谅,我也无法原谅。
至此再无一言。
……
由衷地希望,刘梅有一天能真的抵达维也纳,亲自踩在绿茵地上,聆听墓碑上久违的乐章。
……
“教我撕胶带。”
“好。”
某次考试,蒋听和我负责把教室里带字的东西都用纸遮住。
来到世界地图面前,买到它的那天,我在书店里嘀咕了一句维也纳,被蒋听听到了。所以才会问我维也纳在哪里。
“很简单吧。”
“很简单啊。”
我仔细想了想,撕胶带这招并不是从刘梅那里学来的,但说出很简单这份自信一定来源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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