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定格的画面中,一面墙壁被一个男人粉刷。
他把一边填成深灰色,另一面填成浅蓝色。
中间呈现的交界处像从内部破裂的缝,男人站在墙前,默默地倒数。
 
时间现在指向下午1点,他沉重地盯着手腕处的表,把60秒的时间分割成有层次的板块,木讷的调子念出口。每念有一个整十的数字时,他的声音便痛苦地调高了一圈,可他的面色是很平静的,好像提前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他是个很瘦小的老男人,一动不动,他垂下的脑袋简直要与地板融合在一起。他身上的一股红色十分亮丽,像被血肉架织了的红绸缎。
他没有头发,或者说头顶光秃秃的,脸和两边的黑夜似的短发被汗水拧成一股打结的绳结。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在撒满颜料似的地表上不穿鞋子。那些还未完全沥干的水分从墙根向四处漫延,所到之处必是要留下一股难受的气味,它们就这样默默地、静悄悄地流,仿佛是那面墙在临死前所流下的灰色与蓝色的泪,就这样的溢进了男人的裤脚,衣领和嘴巴。
 
当表上的指针像受命般地跳上1:05分时,表盘上有亮点,摇曳了一下,是从深灰色那面墙头投过来的,只是一团光雾一样缓缓洒进来,那边一定是一口窗户。
 
男人迅速脱掉上衣和裤子,只剩下一条干巴巴的内裤包裹这个孤独的老头。房间里似乎很冷,他哆嗦得厉害。脱下服装后,他简直更小了,像个怪物。他左一下右一下晃动着,但脚下凝固的色彩像泥土一样固定着他。
 
在这个角度中,他一定是个优秀的默剧角色。

突然间,一把手枪赫然指着男人的脑袋。从画面外面伸进来一只手,将黑洞洞的枪口指向男人。男人似乎没有察觉,只听砰的一声,这面墙在男人的眼前倒下。
在这个故事总是发生在秋冬两个淡季,在赋有同情却淹没悲哀的时令时。我终于明白了这面墙是一个女性对于愤怒和原谅最理想同样也是最无助的呐喊。我这个时候对于这个占据了自己十几年时光长度的女人,生出了另一种别样的尊重。我年轻时爱她每一个细节,享受着她的每一次呼吸。以至于今日,在怜悯自己成为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后,她的微笑与苦难也随之到来,降临在我的生活当中。她不请自来似的在我的脑海里走动,命令我在她的过去里苟延残喘的活着。
我独自穿梭在日本的街头时,会看见一面面张灯结彩的墙壁,在节假日时被人们祁愿的彩带和灯笼崇拜起来,地下摆满了鲜花和礼物。人们脸上是神色各异的表情,他们怀揣着不一样的心思,或是期待或是应和地在墙壁面前闭上眼睛了。他们眼睛和呼吸一样平稳,他们的心跳则和面色一样慌张。我会在每一面墙壁前停留下来,看着上面模糊的涂鸦与文字,我又想起在成年那天的天台上,熊用最惹人的眼神,认真地给我描述这面起她记忆里的墙壁,一个神秘莫测的记忆。而如今我独自来到这个秋冬大雪纷飞的国度,面对一份来自几年前的感情深处的攻击时,我的态度却是逃一般都回避。我坐在凄惨的花园时,会想起国内的树木,也会像眼前的这根将死的老树,浑身爬满无光泽的铜锈般的颜色。这个时候,我又忍不住的悲伤起来。可这种悲伤到底来源于何处呢?我本身的感情淡漠明明应该阻止他的过度悲伤,可我在日本的秋冬寒光中,变得比这个世界和认知中的自己更加脆弱了。
我在痛苦中透过花园栅栏,看到了一面被联想出来的蓝色和红色渲染的铁墙,那是一家居民的车库门。它发出的金属质的光泽中变化着季节的冷清,我自然而然地想起记忆里的一个影子,而我是那个破败不堪的老男人。我终于想起来了那个午后,那时的阳光照着现在的我。我站起来,安详地沿着这条循规蹈矩的碎石子路走去,我要赶去坐今晚的航班,回到我的祖国。我轻轻拉开铁门,那面栅栏视线里的门完全展现在淡漠的眼睛中。
我离开了这个黑色的花园,那黑色的树木,那黑色的湖水,那黑色的存活在日落阴影下的红蓝的铁墙。
我完全没有想起另一个人,拥挤的脑袋被装进了呼吸不过来的泥泞里。我忘记了千山林,这个同样活在他记忆里的女人,似乎在重新被周围的环境提醒起来,她现在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明明在今日的清晨中,我才走出这个老朋友的门口,我们在黑夜里的札幌见了一面,我感到对不起她。我们的谈话在寒冷和拥挤的空气中掠过,但话语中的感情都变得成熟许多了。我告诉她,他要飞机回去了,永远不来了;而她要去东京替他的父母见一次东京湾,看看她遗憾的至亲所在天堂挂念的遥远的海峡,即便那时广阔无边的海面成为了冰。
我一去不回头了,因为我想起来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
是熊的生日,同样也是遥远那头——她的祭日。
    那面愤怒与原谅的墙,成为了这个世界上被自己麻痹到痛苦的人们。所寻觅的解药。他们无法自拔,有年轻的人,衰老的人;有华丽优雅的贵人,有蓬头垢面的穷人;有男女老少的人,天涯海角的人。他们无法治愈,有疯傻掉的,有人入魔,有人死掉。
大家度过一生,到最后竟跪在一面破墙前,忏悔自己的过错。

当我得知熊去世的消息时,已经是半年后的一个秋天了。在24岁的生日那天,我静静伫立在这面不高的阳台上,身后是一起聚会的同事。

就在半年前的一个午夜,两个人同样如胶似漆的被困在城市的烟火当中。熊靠在侧边的墙脚上,俯身给了我一个致命的吻。一盏盛开的茉莉隐隐散发花香,贴在我的嘴唇。我喝得醉了些,昏昏沉沉昏睡了去,房间像经历苦站后的废墟,横七竖八的酒瓶和纸张散落在各个地方。熊不知何时将我从有阴影的墙边,吃力地抬进客厅。
我揉了揉眼睛模糊的看见了她,她那低垂顺直的发丝,如玫瑰柔软的唇口,和那一滴始终静默泪痣。熊用自己宽大的黑色大衣盖在我的身上,动作像是在铺一坛白纸。
她回到阳台,自己却独自蜷缩在另一个阴暗的墙脚。她双手抱膝,夜中的冷峻令她丧失了体温。到处晒进来城市的霓虹和喧嚣,她也有些醉了,她那纤细的小腿渐渐断断地抽动,带动着整个身体。她把脸埋进膝里,在黑暗里不察觉眨着眼,哭了起来。她的每一次哭泣,像是一次发痛的心跳。她的哭声很轻,像在跟花香打着密语。
她站起身,望下底下的楼景。闪烁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头发一块块粘在她的面颊,发尾的几缕发丝被吹起来,她的半边脸兀然地看不见了。她的哭泣中没有眼泪,即使眼眶红得难受。没人能擦掉抹她在自己身上留下的痕迹,死了也不行。
天空落下了雨,熊抱着身子进到了屋内。她站住脚,从一片废墟的脸上挤出微笑。她走近我,俯下身子,轻轻用嘴唇吻了一下我的额头,传达出的温暖被我。冰凉和温存像两股空气,在口鼻和额头间完成了互换。熊是热的发冷,是裹挟着病症的冷,是天空裹来雨丝的冷。
而我的身上是酒精散发的温热,我静静睡着。像是的长眠的一般。
熊走进各房间,关上了各房间的灯,就连这客厅唯一的灯光,也被她熄灭。她在茶几的柜子中摸出一盏台灯和一纸一笔。就着这淡淡的黄昏,她为我写了一封信。雨点在透明窗外拍拍打打,刚才待过的阴台上已经积了水。她盘着腿,全神贯注地看着阴影下的水。
她用托着下巴的手把台灯凑近了些,我脸上那一抹调皮似的红晕便若隐若现了。
他的嘴均匀的吐着呼吸,雨的声音闷闷的。熊的白嫩的面颊上鼓起来一丝微笑,她的微笑像她的身体一样,是那样的洁白纤细。
 
她用温柔且微弱的声音说,“我要走了,闷葫芦,谢谢你的照顾。”她停顿一下又说,正在为自己进行最后道别,“我要去那面墙前忏悔了,虽然我一直在骗你,我感到很痛苦。”
小雨淅淅沥沥的声音猛然在黑暗中调大一个度,她熄灭了台灯,痛苦地枕在冰冷的桌面,毫无缘由地小声啜泣了起来。她想起什么似的,又点亮了那圈微小的灯光,氤氲的周遭又明显起来,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酒瓶。她在我的外套中摸出手机,椅靠在桌脚,把信上的内容又一字一句地打进我的手机里。以免我脆弱不堪的记忆遗忘。
 
做完这一切,她走进一个房间,呆了些许时间。在这时间里,我的醉意渐渐退去,但大脑仍然是铁链般的沉重,我像个临床病人般,用尽无比清晰的声音在黑暗中嘟囔着,我想在这一刻大概是清醒的,但无片刻,便在寒意的催促中又沉沉睡去。几乎同一时间,熊闪出半个身子,这时她已换好了一件红色羽绒服。
 
房间冷清清,她想轻声打开房门,灯光先打了进来,她借着光回头看了一眼我,像一位旅者,最后再回忆中依依不舍的回味旅途的风景一般。房门咔地一声紧闭了,房间立刻变成了一个纯黑的空间,那台灯像小月亮一样点缀在其中。它的灯光下摆放着一部手机,手机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这夜里活着的两个人,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他们变得毫无关联了,无论曾经的时光是怎么的耀眼,无论过去的关系是怎么的密切。
我的呼吸中依旧平稳均匀地吐着气。
我的一只手露在外面,手腕处有一条精致的丝带。就在这之后,海边的货船上一个沉闷的声音传来,我意外的得知了熊的死,但我没法亲眼见证是否是真的失去了自己心爱的人,或者说我不敢在那个尚未成熟的年纪去淡然自若的面对死亡。我只记得自己是站在一场讲座前,面对数千人,顿时失了神,闪光灯在我眼睛里无限扩大。
我对她的最后印象也停留在那场永恒的沉睡中,再也记不起那晚我们说了什么话。我们之间的历史变成了永远的年轻的25岁了。而以上的描述和记忆,仿佛只是朦朦胧胧般在夜里做了个梦。我不知道那是我死后的残念,还是我生前的记忆。我睡下了,便不再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