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有一个杀人犯曾说过这么一句话,现在被制作成幅条挂在我家厅堂的那面黄褐色的照片墙上。它被置于整面墙稍微中间一点的位置,用两根不知道多少厘米的钢钉钉在墙上。周围是我的父亲——一名退休许多年的人民警察——职业生涯中那些丰功伟绩和难以忘怀的时刻。当然,我年少时一些戴着棒球帽嬉闹或者坐在柳树下写生的照片等等也挂了上去。
那幅条是父亲退休不久带回家里的。大概半米长,一张活页纸宽。鲜艳的红色棉条上篆刻着金色的大字,排列着两列。
父亲把我叫到他面前,告诉我把这个挂到墙上去。此前墙上的每样东西都是父亲亲力亲为,无论是我的,还是他的照片。一是我够不着那么高的距离,二是他觉得这些重要的时刻值得他亲自贴在墙上去。
我乖乖地站好,父亲拍拍我的肩膀,用紧张后疲惫的声音告诉我。他在每一桩大大小小的事件后都会是这个口吻。这种口吻会持续几天,有时候长达数周。但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放松后的欣悦。他对我说,去吧孩子,记得踩紧凳子,如果还是够不着,就爬到我的肩膀上去。
这种事情对于一个八岁孩子来说,有点太困难了。
父亲把我举过来,驮到他肩膀上去。我双手把幅条拿好,对准钢钉的位置,把幅条的小孔穿过钢钉。这样,这幅立于照片之外的,我的第一次亲力亲为的证明完成了。
父亲把我放下来,欣慰地看着这幅条幅,如同看着一份来之不易的礼物。
我学着他那样子,把双手夹在腰间,这样就能装成大人的样子。
我学着他那样,去认真审视这幅条幅。我没那样高和神气。我没那样高,我抬头去眺望。
光亮而又自豪的一句话。
我喃喃自语,我目前识字还不多。父亲再一次把我驮到他肩上,用力比前一次更轻,他教我认字,他说:
“如果对死情有独钟,不如就去体验生存。”
如果对死情有独钟,不如就去体验存活。
2016年,我二十岁。随同先前父亲的意志进了警院。父亲前年去世了。我当时在飘满大雪的北方学习。对于父亲的去世,我尽量坚强。专心致志地继承他刚正不阿,追求绝对正义的意志。对于当时的我,不知道这样选择会不会有什么随遇的差错。
在一位老教授的办公间里,我看见了十二年前父亲带回来的幅条差不多的样品。它被安然地放在进门处的白墙中央。阳光洒在上面,更显得光彩动人。老教授是我父亲的同事,相处办事已经数十年。他坐在躺椅上,背对金灿灿的的秋天的阳光。他对我父亲的离世表示了最深的悲沉和遗憾。他说话哆哆嗦嗦,但我始终还没有看见他流下的眼泪。但他眼角的泪沟出卖了他,泪沟已经和皱纹同岁了。大抵是很久很久以前,就悲痛伤心地痛哭过一场了。
我正跟他提及这多年的往事。无意中提起身后的幅条。
他告诉我,这是许多年前处理过的一场普通的命案。
“要说普通的话。”他顿了一顿,把老花镜合放在桌案上。“这是一个可惜又令人伤心的错误。对那时的我们来说,都痛心疾首。”
我问,是什么样的事件。他疲惫地起身,移走到一架玻璃橱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普通、泛黄的旧档案袋,从里面拿出一本皮革本。他简单说,一场普通的命案。
“这样的命案,我和你父亲处理了几十年。这书里还有过二十年前的老案子。”
“这个案子呢?”我问。
“只有短短两年。”
两年,这样短的时间,会发生什么样令人难忘的事情。以至于我还未成熟的时光里先后出现这样两副归珠一致的提词。我怀着疑惑,继续追问。
“十四年前,一男一女,在湖间的一家公路旅店内,杀了一个中年男人。随后逃到宁波。
我说:“不是应该很普通很熟悉的案子了么?”
老教授看着我。似乎在我青涩的脸庞上寻找着想要的答案。我能感受到职业警察敏锐的眼光在我身上摸索。我体会到,那种感觉不太好受。但我绝无冒犯之意。尽管我后来也养成了这种眼神。
“你知道,当时那个男人多少岁吗?”
我摇摇头:“我猜,兴许四十出头了。”
“和你一样大,孩子。”
“二十岁了?”
“二十岁。没错,刚到二十岁。”
一
奇异的感受涌到我身上。我是二十岁,那个人也是二十岁。他和我一样年轻,一样朝气蓬勃。我兴许留着短发,留着长脸上的胡茬,戴着黑框眼镜,正走在这世界的某处,做些什么值得的事。我是说,这种感觉很奇妙,至少我当时还不太能理解得过来: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为何去犯罪呢?老教授那种锐气锋芒的目光也同样注视过他吗?一切都太奇妙了。我说的是一切。
老教授告诉我,如果面对这个普遍的案件感兴趣的话,那面前的这本皮革本便能告诉我想知道的大部分内容。那是那个男人十几年前的手迹。老教授告诉我 里面是那个男人的犯罪动机和其他的心理细节。也许对我加入这门职业有帮助。
“不过了我也要退休了。这种重要的东西我也不想交给其他人。本来一开始是要交给你父亲的——现在属于你了。”
我把皮革本紧紧握在手中,搁置在双腿上。里面有着沉甸甸的重量。我擦去表面沉下的灰,我看到的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随处可见的一个硬本子。但我明白这里面的故事来之不易。
我问:“为什么这种东西那个人会交给你?”
老教授说:“那个可怜颓废的陌生人可能把我当成朋友了吧。”一个可恨的犯人会把一个抓捕他的警察当成朋友。是朝夕相处,值得信任的朋友?还是我理想中,认知的关系?这对于我,无疑是莫大的震惊。
在那个平静的下午,我们畅谈了许久。我发现,我眼前的这个前辈,和父亲一样,有着妙不可言的相似点。他说话的语速,走来的步态和那特别的眼神,都让我想起了那个熠熠生辉父亲。
我在这个写字楼的二楼凉房里感到亲切。
我试图想象他和父亲朝夕相处,一起思考的画面。想到了挂在客厅里那早已尘封的幅条。想起父亲把我驮在肩上,为我感到骄傲。我身后的墙上也挂着同样的幅条。在即将没入黑暗的前夕显得异常光辉。
我打开牛皮本,目睹了自职业以来第一位犯人的故事,里面填满了关于悔恨与痛苦,自己与他人的故事。从笔墨和文笔来看,完完全全像个误入歧途的作家。他在里面提及的二十岁,充满了与周遭大相径庭的底色。
他的生命与以往的人不一样。他人想要追求上进,活力或一事无成的状态。他不一样,他需要追求痛苦,麻木和鲜活的死去。
故事开始于2007年,广袤曲折的山脉中下了一场阴冷持久的细雨。
这是件值得回忆的事。但回忆起来的话,貌似有了时间难以消磨的苦涩。
——毕竟——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了。
评论 (2)
登录 后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