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四)
      河水和河水的样子从早到晚,并不是单一的颜色。邓九儿把这种现象简简单单归结于自己发现的又一个真理。她从河水两边构起的木桥上穿过去,那水的颜色从浓浓的一种,逐渐成为淡淡的,没有杂质的一种。当然,这也没能引起她太过反常的反应。因为几天前就有一个男人告诉过她。她当时摇晃着酒杯,杯里是乘满的红酒。红酒她不常喝,那男人也没有倒满。
     “水流不是单一的,它们的流向和颜色都会随着时间和角度的变化而改变。”貌似又把他喝大了,邓九儿实在想转过去给他一个白眼。男人的酒杯里刚刚倒满的半杯,现在依她看,完完全全是在胡闹,只喝到了三分之一的一小口——这完完全全没有达到邓九儿先前预期的一半。她不喜欢能说会道的那种男人,那种男人太虚伪。但男人的愚笨她也是万万不能接受的。这样的话,貌似只能取在一个中间值上。简简单单来说,是能喝会道。
“所以我跟他们讲过,过去的成绩和现在的努力根本就联系不到一起。包括那边那两个小年轻,喂——你刚刚好像一直都在看他们吧!”男人把杯子自顾自地碰在邓九儿一直举起的杯子上。他吐出的酒气臭熏熏的,很难想象这是这家酒吧上好的洋酒。
邓九儿摆过头去,没有回答,她脸上依旧挤满满谄媚的那种笑容。一鼓作气喝完剩下的杯中酒,潇洒地起身走去。
男人抬起微醺醺的脑袋,有气无力的对她说:“喂,怎么走了,时间还没到呢!喂,等一下,等一下,还有就是那些水就和手里摇晃的红酒一样,知道了吧。”
邓九儿重新把头发束上,这是她准备离开的一个标志性动作。她轻轻的在男人耳边说,这种动作一般的男人根本就招架不住。
“行了,贵老板。我去趟洗手间,我叫个兴说点的小妹过来,和你慢慢说。”
她从一开始就看出这个男人是个大口气,小本事的顾客。尽管他说是带员工出来聚餐,可邓九儿还是觉得他小气得不得了。除了点她陪酒的价钱外,喝掉第一瓶白酒和红酒后,后面的酒水都是邓九儿记账单点的。邓九儿对他的表现一点也不感兴趣,不过,他的话题倒是挺有意思。
邓九儿招呼出一个包间内的小妹。小妹比她矮半个头,穿着黑色短裙。她的脸色还是自然的肤色,看得出来,她今天晚上还没有沾酒。邓九儿把眼夹在食指和无名指中间,烟雾迫不及待的上升。
邓九儿招呼小妹来她身边,靠过去告诉小妹:“小梅,那边的男人,看见没。他话很多,你可以少喝点酒。他多半已经醉了。还有,他说的话很无聊,你稍微忍一忍。”
四个包厢,热闹了将近到凌晨两三点。里面满满当当坐满高彩烈的男人。没有带女人和孩子。当然,这样的事情总该是影响不好的。但这样尴尬的事情,邓九儿并非没有遇到过。要记起的话,貌似要追溯到她当陪酒小姐的第二年。
当时是她酒局的第二场,她正着手准备去喝趴前来捧场的形形色色的男人时,妈咪叫住了她,叫她去伺候隔壁的一个小包。小包里面光线很暗,可能是空间太小的缘故,关上门就像被锁进了厕所一样。她看到黄色大软沙发上坐着一个斯文的胖男人,没有像见过的大多数男人一样掉光头发,正微笑地看着她。男人旁边是一个苍老的女人,看起来要比男人大上整整十几岁。女人怀里依偎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战战兢兢,怯怯地盯着邓九儿,好像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压迫她出去,不许进来。但后来的时间里,男人一只手搭在邓九儿身上,一只手拿着酒杯往嘴里持续不断地猛灌。这样的场景,让一言不发的邓九儿怎么好呢?邓九儿止不往这方面想。她时不时往男人身旁的沙发看去,发现女人抱着孩子在角落里已经安稳地睡着了。好似睡在的是家里的沙发上,而不是酒吧里。
“那根本就不是他名门正娶的老婆。你见过带老婆孩子来喝酒的,点小姐来陪酒的吗?可能,我也不太能说清楚。反正……反正这一带的人都晓得。那女人是个小三,那孩子是她和男人私生下来的。”
当时的话邓九儿没有太听清楚。但在现在,在她又再一次看见如此糟糕,又于情不通的事情发生后。她原来头听过的话都尽数涌了回来,似乎那些话就是她自己曾经说的那么清晰。
“要说来来也奇怪,这也算是个老顾客了。以前从不见他带家人来,今天……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邓九儿和妈咪坐在前台。妈咪是个比她年长八岁的女人。算不上老,也说不上年轻。妈咪不喜欢大烟的味道,也觉得抽烟这码事跟吃一个坏掉霉烂的水果一样,身体没捞到半点好处又损失了一大笔钱。邓九儿把烟夹在左手,放上涂着蜜哑口红的鲜艳口唇上。
——“可能上了年纪。脑子看不出来有半点正常的变化。男人一长大了都这样——”
“贵妮姐。”
“嗯?”
邓九儿抽烟的时候,妈咪总是偏过头去。等要讲话时又偏过来。这也算是对邓九儿的一种态度让步。
“贵妮姐已经结婚了吗?”邓九儿把烟熄灭在水啧啧的烟灰缸内,里面是吐掉瓜子皮和水果皮。
“结婚——结婚。你说的是婚姻吗?”
“不知道,结婚和婚姻是两码事情吗?但我想,嗯—应该是婚姻。”说实话,邓九儿搞不懂这一回事。她见过各种男人,但从来没有把这些与婚姻联系在一起。有时候,这完完全全和会见男人是两个世界的事。
“没有。我想也不会。我们做这一行的,大概很难结婚的,更别谈另外的与结婚不同的婚姻的事情啦。”
“结婚和婚姻有什么不同吗?不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吃住睡在一起吗?”
“小九儿,这么说也是完全没问题的理解。但据我所知,结婚只是个短暂的动作,婚姻是个漫长的过程。结婚后难免多得很的男人和女人要出轨,好像前一晚上的很多说出口的约定和承诺就烟消云散了。但婚姻,婚姻可能就不痛,虽然可能很难熬,说不定也很幸福。但说起来毕竟相伴在一起过了这么久日子了,那些对方的话多多少少也得到了验证。”
“结婚没有婚姻那么忠诚,是吗?”邓九儿拿出镜子补了口红,面色马上又活气起来。
“说了这么多,搞不懂呐——”妈咪看着邓九儿,相比之下,邓九儿是那么的年轻和美丽,“只能这么来形容,结婚就是去看的西门表演的舞台剧一样,是演出来的。那婚姻,婚姻就是——吃了半辈子的柴米油盐吧。只能这么去理解。”
头痛的感觉又来了。邓九儿低下头,用双手扶着。妈咪问她怎么了,她连连说着没事,打了一个响亮的哈欠。脂粉被打哈欠的眼泪弄花。她实在太困,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这已经是今天最后的一场酒局。这场酒局马上也要悄然落幕了。
邓九儿告诉妈咪想要提前回家。她扶着隐隐作痛的头颅在灯光闪烁的光线里寻找着什么。很快她便看到那个携带老婆孩子一同前来的男人。现在还不能确定,无法用小三和私生子这样不礼貌的话语形容别人。不过好在,那个男人自始至终都安分守己,只在喝酒聊天,没有做出类似勾肩搭背的动作。只是让人不悦的是,那样瘦小的孩子,兴许还没有成年,在这种环境下被熏陶。可能这能算得上好男人吧,相比之下。
“小九儿,你先回去吧。”
邓九儿告谢妈咪,从高凳下抽去身子去洗手间。踩着高跟鞋走到前台右侧的储物架,取下一款皮包。妈咪给她递来被保管的手机。
“这样的事情你也要好好想想。但记得,别有意无意跟其他人交谈。”
“嗯。多谢贵妮姐教导。”像学生状态一样跟老师鞠躬。
“要叫人送你吗?外面下雨了。”
“我自己回去,而且——现在有点太晚了。”
出了二楼包房的门口,应面而来的是早已降临的午夜的安静的气息。闷在里面的时间太久了点。走下旋转梯似的扶梯。这种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要调整身体去迎合步子的方向。
走到一楼,在推门离去时,邓九儿看到,方才那个夸夸其谈的男人现在倒在桌下,同来的两个小徒弟也一事无成地倒在隔壁的桌上。小梅端典地坐在高椅上,全身上下散发着冷漠女人的气息。小梅伸出头去看外面的雨水,婕毛下的眼神定格在对街雨水下的爬山虎上。望得认真,完全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邓九儿笑着给她道。小梅撑着冷峻的脸庞,眯着好看的眼睛弯笑,没有开口。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小梅的笑容让邓九儿联系起一个不存在的妹妹,她多么想拥有一个妹妹,一个可爱的妹妹。邓九儿借来雨伞,推门离去。倾泻而下的雨水浸泡着整个镇子,等阳光来到时整个镇子即将腐烂。
镇子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如此茂盛的雨。她撑伞在一条很长的道路上走。这些雨水的味道和声音让她联系到漫无边际流淌的大江,这条大江,她把它安放在北方某条沟渠里流淌,岸边长满白杨树,田野里是高出人头还未收割的红高粱。她喜爱并且擅长联想,这是她几乎为数不多的快乐和每天必做的事情。
沿着回去的路走。一条建立在半山处的旧城区的不存在平直,满是梯子的小路。往上走的街边两坊把门窗紧锁,水流一股股的顺着排水沟向下流。她想起河,想起那个夸夸其谈的男人,一个活在存在主义里的男人。妈咪说,男人长大了都这样。

这个平平无奇的镇子不多云,更少下雨。
所有这将近一个星期的雨水足够让当地人瞠目结舌。话说——瞠目结舌——这个成语也是她前几日从一位知书达理的老妇人那是听到的。那天她去往的是一家私立的养老院。那天将近睡去半天,因为前一晚陪酒时间拖得太晚。多半变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等到窗外阴冷的风吹进来时,她才恍然若知——已经是一个昏暗的白天了。
吃过早饭。早饭不太正规。没有鸡蛋和牛奶这种足够营养的食物。她从冰箱拿出一个装有半块蛋糕的盘子。蛋糕是前天夜里从饭局上带回来的,一个老板过的农历生日。除此之外,几颗干红枣,泡上一杯速溶咖啡。邓九儿把窗帘打开,看见成片的乌云像死水的池塘一样压在头顶上。云层翻滚,露出类似于鸡蛋白和燃烧木炭的黑色。一户人家的衣物挂在露天天台,止不住飘荡,短裤和胸罩像树叶一样摇摆起来。
想到鸡蛋,邓九儿实际上是非常想吃鸡蛋的。手里的那部分早饭早就在想象中失去了味道。外面阴风大作,树木的枝条摩擦在隔壁楼栋砖红墙皮上。那面红色的墙上贴满家具和宣传广告的传单,电线从这头缠到那一头,雨丝落下来。简直就是乐谱上奏出的乐符。这些光景,合情合理成为了邓九儿奇思妙想的合伙人。
她打着雨伞一步步走出破旧的街区。把阵阵云雨留在身后,云雨不停翻滚,变化,跃跃欲试。
由于下雨的原因,去往银行的公路上并不堵车。换作平常的话,这些出差工作的车辆会毫无意外地排满整条大路,定是车流拥挤。可能一个小时也不会往前挪动半步。虽然是这么想,可邓九儿还没有经历如此大规模的拥堵。算作是她幸运吧。
自动门一打开。她把伞收下,靠放在存取款厅的花盆旁。把挎着的皮包放在取款机的台面上,双手放在皮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钱包。不是那种男士专用的黑色皮包,而是一款粉亮的设计有金边镀边的女士专用包。她往取款机里插入银行卡,取出金额不菲的现金。
钱包里有三层,外面两层是各种证件和银行卡。最里面的是空间容量最大的——单纯看起来的话——因为夹层已经被鼓到一起。里面全是崭新的红钞,邓九儿低下眼帘仔细检查,嘴里还重复着清点着的份额。一万,一万五,两万——外面的雨下得淅淅沥沥。总共大额钞票一万六,小额零钞加起来有两万一。邓九儿想起来什么,把其中一万又存到卡里面。这些钱是这么久以来好不容易存下的。
邓九儿抬起头,嘴里的清点声换成了喃喃的声音。天花板间的缝隙把她自然俊俏的脸割裂成均匀的方块,颜色比看起来更加惨白。她累了。这种累来源于她的头痛。这种头痛让她无以言语。每当这种痛来临时,有一种信号会提前通知你的身体,告诉你身体的机能将要失效,接下来,像预言一样,遭受到无力,大脑匮乏的疼痛。
她告诉自己别太逞强,早点弄完结束这痛苦的一遭。她分选出四张较为老旧的纸钞,把其他钞票分为两沓,用四张钞票横着像绑胶布一样叠了两卷。叠好的钞票像裹好的寿司,留着底部的裙边。

“有预约吗?”
邓九儿摇摇头。
“那通行证呢?”
邓九儿疑惑眉眼问:“什么通行证?要拿身份证吗?”
养老院的位置极其偏僻,是在城西往郊外高速公路去的一带了,上了高速公路就一路到了贵阳。据说,这家养老院是在道光年间,朝廷上下来的一位医师老先生的草药堂。后面新中国成立后,被一对土匪拿去做了窝点,把周边一些单房单屋也拿来做了整点,弄成了一体。改革开放后,一个衣锦还乡的富商签约给这里买下,弄成了今天的样貌。
 
这些介绍,并非是邓九儿事先查阅后的所知,这些介绍,正挂在前厅的墙面上,大大小小挂满了两面墙。正让人们明明白白地了解它,明目张胆的炫耀到脸上来,这多么恢宏的历史。抬头是环环相扣的布局,头顶是深色檀香木构筑的天花板,三条长椅并齐摆放,还摆放着八九根塑料椅子。有且只有一个的饮水机。目前还没有看到楼梯在哪。
 
接待员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四十左右年纪。土生土长的山地模样,脸上是芝麻大小的雀斑。女接待员的身后是一面很大的柜台,有一面玻璃镜子。
外面是一个接待用的小院。小院里有一个亭子,亭周围的植被丛生,显然是人为干预生长的。大概是前几个星期被拔掉后又长起来的。那是秋天缓缓来临的日子。亭中坐着一个举止端庄的老妇人,身边坐下的是三个年纪相仿却都略显俗气的老太太。总之,第一感受,这里不适合住人。她这样想,就算有麻雀无家可归,也不会在这筑巢。在这里的感觉,她实在觉得是很难受的。
 “这里,姓名,时间还有联方式——不用写得太好。”
前台的女接待员抿着嘴给她递来临时登记表。女接待员一直盯着邓九儿看。不用抬头便能直觉感受到,她对这种注视太敏感了。这种注视让她写不好字,其实她写得也没多好。她索性就停下笔,就这样,盖上了笔帽。 
“登记好了吗?”
邓九儿点点头,把登记表递回,继续环视前厅。
“你好像是第一次来?”
“第一次。”
 女接待员把表拿在手中看了好久,又去看邓九儿。她口中不礼貌的话气和行为正往邓九儿的脾气上攒动。
“好久也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女士了。你探望的老人家来这里已经很久了。你一次也没来过么? 
邓九儿抑制住冲动,换为一种冷漠的语调对女接待员说:“这就是我今天来这里的理由。还有就是,麻烦把钥匙还给我,我想我还赶时间。”
女接待员似乎很尴尬,被邓九儿的话给噎住了。慢条斯理地从柜子下再拿出一串钥匙串,从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钥匙,殷切地递给邓九儿。
“说真的,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士,我还是头一回遇到。”女接待员顿了一下,“一般不用钥匙,有人的话自然会给你开门。”
 养老院的环境和邓九儿之前想象的并不一致。走廊里和楼梯间放满了痰盂和保温壶。弥漫着骚臭和潮湿。随处可见的破烂衣物和瓶瓶罐罐。她捂住口鼻,却依旧难以掩盖趁机而入的恶臭。她小心地提起步子,从这里一步一步走过去。路过的房间有些大门紧闭着,有些虚开,空无一人。老人们从各个窗口里挤出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邓九儿走到母亲的房间,不时发出的呢喃私语和唾沫声更让邓九儿心头一震。貌似这里不像一个疗养身心、井然有序的养老院,更像一个管制病患、毫无秩序的监狱。
 女接待员说的话,倒是真的。这间房的门半掩着,安安静静,没有丝毫声响。走到这8里,邓九儿心里浮现出一阵阵忏悔。她把母亲送来养老院已经4年,几年期间还没有来看望过一次。母亲会怎么想,大概是很恨她的。这种做难过的画面她想象不出来,可能有人会问,嘿,你说你有个女儿,是真是假?怎么这么久了也没来看过你。这种来历模糊的忏悔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开始莫明焦躁。
 邓九儿在门口抽完一支香烟。也觉得自己没有很过分。这些年来,她觉得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人。至于母亲的事,她觉得自己已经仁慈义尽了。现在再想这些事情,已经毫无意义了。但当在母亲的房间门口站着时,她开始走来走去,脚步在两边晃荡,总是犹豫不决。
 正当徘徊在情绪里时,屋里走来一个花白头发,戴老花镜的老妇人。她想起自己给母亲安排的是双人房。以此,显得并未那么孤单。老妇人仔细审量着她,似在确定一个未知的危险因素。邓九儿就这么被老妇人盯着看了一会儿,感到很不自在。这样的审视并未持续多久,老妇人放下戒备,对着她笑了笑。
 老妇人关切地问:“是不是来找小英的?”
邓九儿告诉老妇人母亲的名字。
老妇人笑着喃喃说:“要找小英的话她现在不在,有什么事情可以去里面等她。”说完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床头,笑着摸出一张照片说,这小姑娘真俊,俊得跟她女儿一样。邓九儿搞不懂老妇人的笑是出自哪一回事,说她像她的女儿。邓九儿没见过她的女儿。
 邓九儿轻轻推门而入,走进她母亲的那间屋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木制的床。床上是一套单薄的红色棉被,红色棉枕头。一副折叠衣架摆放在床头。一扇衣柜已经被上了锁,两扇门之间被上了一道铁锁。除此之外,门背的折叠桌和墙角整齐摆放的是两把板凳。再除此之外的话,也没有其他什么东西了。
 她尝试坐在床上等母亲回来,她也不知道要等母亲去哪儿了,也不清楚母亲能去哪儿。她关于母亲的现在也只存在一个模糊的画面的印象。曾经发生过的和经历的一些事情倒也还记得,只是对母亲的记忆是否还是母亲——这个形象有着不确定感。无法得知除开样貌外,母还有其他变化没有。也许样貌也得到了变化。邓九儿想点烟,想到在这里终究不合适。
 屋里的窗户都关得紧紧的,太阳阴沉得跟乌云一样。
她预设出见到母亲后做出的一系列反应:母亲从那扇打开的门进来,习惯性地拖着右腿。因为母亲的右腿很早就残废了。她坐在里屋,刚开始还在一面脑子苦恼着什么,后面听见脚步声,母亲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她的意识告诉她该怎么做。告诉她要用一种平静但又不失冷漠的眼神。她开始端庄坐姿,在母亲还没到门口前就准备好。她想象母亲见到她后会是什么表情,该是什么表情。可想到这她便埋下头来,再也想不出了。
 她从刚才的位置坐下,双腿就止不住的抖。这并非她的职业习惯。她把手肘撑在大腿上,坐下的屁股也像落了泥沼一样,一直都滑下来。
这他妈的为什么还塌下来了。跟泡沫板一样。
在静得出奇的屋子里待了不到一会。她便匆匆关上门离去。不安和焦虑,这些活生生的体现,让她觉得自己不得不离开。
 邓九儿匆匆返回前厅,来到那面镜子前。在柜台上那份临时登记表上登记了离开时间。
“还没有十分钟。”
女接待员把表整理回收纳箱。把钥匙一同放回了钥匙串串。手指在下面机灵地拨动着,收完之后把手指放在邓九儿能看见的地方。中指上的串戴着一枚戒指,戒指普通但闪亮。大概她已经结婚了吧。
 
女接待谈话的目光迥异,眼睛不眨,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浮动。她看见女说话时眼角很高,弯曲得像个弧形,那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和不狐狸差不多。
“多久没下雨了。你看,这雨终于来了,来得又猛又急。”
“嗯。”
“你不喜欢下雨天?这座城可是很干燥的。”
“这里的雨…也多亏了下雨——”她掏出一沓清点好的钞票,和一张银纸卡,放在柜台。摸出烟盒点上一根香烟,烟雾飘成一朵白莲,很快就被灰蓝色的空气吸了上去。“安逸轩园411号房。麻烦把钱转交给她,告诉她今天有人来过了。但别告诉她我的姓名。”
女接待员接过东西,认真清点了一遍。
邓九儿看着钞票在女接待员的手指间翻动,好像在抖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儿。这个看起来满面雀斑,额头布满尾纹的女人正以她看起来最和善妥帖的眼光负责地为邓九儿服务。
亭子里的三个老太,已经走掉两个,那个贵气的老妇人还端直坐在环椅上,闷声地谈论着什么。剩下那名老太太饶有兴致地放低耳朵听,像在窥探下一幕的等侯剧。
“这么多?这么——大笔家当——”女接待会心地笑了笑,要求邓九儿填写一个贵重物品负责表。邓九儿签下名字,终于安心。抬头看去,自己洁白无暇的皮肤上长出了茧疤似的纹路。
“当然是这样的。有些人为了争夺遗产,把亲哥嫂子拖下水里!”
“是怎么样拖的?”
“大概是把亲哥杀人——嫂子吗?好像被送到劳改队了。”
“唔。多可怕的,落得这么个下场。”
“哪里可怕了,用夫妻下南方做工,可以把自己老妈子关在房间里,饿上半个多月?不死才可惜呢——要我说,做的真叫人瞠目结舌——”
老妇人和老太太的对话到这就嘎然而止了。她们一同离开院子,老妇人走进屋里是由老太牵着的。那新得的词语——瞠目结舌,看样子,从那夸张和惊讶的评价和表情来说,她明白可以把这个词语应用哪些个场面了。

养老院和她居住的地方是个非常远的对角,还有许多弯弯绕绕的拐角。她回家的路上,总要堤防身上被打湿。她小心地踩着地面,在下坡的巷里转了个弯。
她站到木桥的廊柱上,桥梁上方修筑着唐宋仿制的桐木屋顶。因为是半弧形,雨水的位置由中间向两端缓缓斜下去。雨水锋芒的声音从出巷头就开始了,如同瀑布冰凉似地泼洒而下。来到孤零零的一座单桥上,这种巨大但又很规矩的声音更单调了。
邓九儿侧着身子靠在廊柱上,看护城河下的流水,护城河的流水像涌来涌去的潮汐。她想起,上次见到这么盛大的雨水时,是四年前正式踏入这座城的前夜。那天的天气很坏,所经过的每个角落都显得阴湿寒冷。因为是落雨天,她走得很轻,怀抱着一袋旅行包,扶着生病的母亲。她将雨伞移到一处水洼的遮荫下,上面是遮阴用的棚顶。遮阴棚把她们和雨水隔绝开来,母亲靠在她的胸口的位置,大抵是已经睡着了。在她耳旁均匀有力地吐着气。她在这片干燥之地上没坐多久,便要起身,想把母亲送进医院。这座城市的医院在东边还是西边,现在是傍晚还是凌晨。她努力判断着。周围没有灯火。她抖抖着身子,咬着冷色的嘴皮。起身向巷子深处走去。
现在,也是这么一个雨天。她能够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要去各个方位,如同熟络一切的白鸽在城市里飞来穿去。
寒色里的流水在脚下不断翻涌,真好看,像一滚烫的热水一样沸腾。这是她劳累生活中难得的放松和清静。河水的流水从早到晚,并不是单一的颜色。这种现象,在她眼里不断出现。激奋的白色水花翻跳起来,只有一瞬,便跌陷下去成为浓黑的河水。这种重复从桥头和桥尾看来也是不同的,大概是角度的问题。桥头的崖壁上长着一棵垂下枝条的数苗。枝条被打湿,埋没进水里。河水流过去,一部分的水沫从桥头起来,打在透明的石间,流下形状各异的水斑。
桥尾的流水在碎石的撞击下,分出几条茬路,搅起的流水发出巨响,又远远地流去汇合在一起。流速很快,颜色显得比其他地段的水流都清澈。
邓九儿今天收获颇满。她起身要离去,想到剩下的时间都是空闲时间。她决定好好休息,暂时把今天的酒局推脱了。听着这些永无止境的声音睡着,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呢。她想起那个男人,略显小气,夸夸其谈的男人。这是他说过的唯一有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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