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广袤的曲折山区间下了一场阴湿持久的细雨。
整个暖城的人笼罩在巨大的欢喜的氛围中。这座城市已经四个月没下过雨了。四个月的朗朗晴日下,是一片片干裂滚烫的景象。
街道与街道之间的石板路已经撑开了裂缝。那些盘踞许久的藓草成了烧过后的白灰。护城河和池塘大都已经干涸。那些喜爱洗净身体的孩子也不再去这些水域戏玩了。若大的水库俨然成了空壶。城外的庄稼已经不成样子。谷大的谷小的几乎干尽了水分。抽穗的庄稼没抽到一半,便被遏制住了生长。几近青绿的大绿山此刻都山尖也换成了惨黄色。从地面上踩踏过去,会扬起阵阵尘烟。人们不再晾晒衣服,暴露在外的衣服会变得和枯树皮一样干燥易碎。他们吝惜着自己的衣服,在阴冷的屋子里抱怨外面的天气。
暖城西边的大渔湾,有一个干得几乎干涸的虾池,成了赤土。虾池后方是一条较为冷清的商业街。紧挨密凑的楼房中的大部分已经人去楼空。越往里面走,便越觉得破旧阴寒。
二十岁的马江在一间空荡荡的水泥房里醒来。水泥房窗户紧闭,密不透光,大门处没有相应遮雨的门,是敞开的。马江觉得自己在这样的地方醒来,实属打破了他对待自己的的底线。但想来也好,这里有足够大的空间,还有一角可以铺好他的军季的地毯和一床薄薄的棉絮。旁边还能安放水壶、白色旅行包,这对于现在的他来讲,这已经算得上全部的幸运了。
他在这样的环境中简单对付了一下口腹。吃了一块干面包,喝了几口水壶剩下的凉水。这些都是几天前剩下的了。当凉水漫下喉咙吞下肚后,他觉得自己才是真正地清醒过来。他穿上棉毛对襟衣衫,提上一条水蓝色的牛仔裤,走到的一扇紧闭严实的窗口前。他伸伸懒腰,尽管什么都不可能看到。看到的也只有一缕微弱的晨光,告诉这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欢迎欢迎,这是你的又一个早晨。
马江来到暖城已经五天了。他从东边一路西上,来到两广和重庆交界地带的暖城。当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走了多久,自己身在何方,但他确有意识地注意到,每次路过的人的口中泛着他熟悉但不能完全确认的方言时,他不禁欣慰地笑了笑,他认为自己离家乡越来越近了。他只有二十岁,只身前往数千公里的陌生地带。他抖了抖身子,寸步难行,如同一头扎进了昏暗的湖水里。当然,湖水是没有的。至少到目前,他已了解到这个城市天干物燥这个惨痛的事实。
有人见他衣衫褴褛,头发和指甲盖里布满泥土。他们仔细瞅视马江,判断他大抵是多少岁。马江总是回答他已经25岁了,但人们得知他的年龄之后,总还是会伸手给予帮助的。这对于看不起外乡人的暖城人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善意。他们有时会给马江半袋干瘪的面包,有时会塞给他白菜心和甘蔗块。水的话,这里的人从没有送给马江饮用水或者请马江去家中坐下喝茶之类的。因为这个季节,暖城的水源少之又少。对于水的来处和储备,暖城人绝口不提。
马江要找的是一个叫作红门孤儿院的地方。他是孤儿院的孩子。从小在那长大,在那受教。他印象中的孤儿院是在地图版块的西南角的某一块地处。那里有挂满红宝石的樱桃树,成群结队的水鸭子,一大片空旷的土地,土地上长满了野草。有一棵奇形怪状的荔枝树。红门孤儿院就是在老荔枝树的前方。那里的天空晴空万里,洁净得如同清澈的流水。
他不知道孤儿院现在在哪。他来找孤儿院。他是孤儿院的孩子。
他白天时常停下脚步,满怀希望地询问自己想得到的答案,而过路的人们也总是停下,想知道这位步履蹒跚的人是不是需要帮助。马江拖拽着一条腿,就像拖着一条很重的尾巴。每当马江用干裂的嘴唇开口讲话时,停下的人们立刻走开。他们用暖城人的判别方式认出了马江并非暖城本地人,而是千里迢迢的不速之客。暖城人从不轻易招待外来的不速之客。
他们挥挥手,说着听不清楚的方言。他们的语速跟风一样快。马江眼里那点燃起的星火顷刻消弭殆尽,他满脸失望地看着暖城人民带着自豪的神情,大步流星地走去。
一天,他路过城门下的码头时,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停着一艘运货船。船只的甲板上围满了汗流浃背的船夫。他们齐头向上眺望。马江看见,那些船夫的中央堆放着几袋粮食。这些粮食靠在一起,构成一个稳定的平台。一个穿着灰色的干部夹克,灰色的工装裤,挎布包,穿帆布鞋的男人正站在小平台上,举着双手上下舞动,趾高气昂地宣讲什么。
马江的脚步迈近一些。他拖着脚踝,尽量平稳地在地面上行驶。稍不注意,他就会跘到河堤,落入布满油污、深不见底的河水里去。男人的双手捏出不同的动作,每个动作敏捷又有力。他还是没听清楚什么,只看见眼前晃荡着攒动的人头。他学着别人的动作,猛踩上河堤,跳上船只,往甲板走去。身后是源源不断、前事围观的人潮。他觉得脚下一沉,半个身子也正跟着沉下去。人太多了,船只在不停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翻倒进河里。
他在不远处听见:“我们要以预防为主,谁污将谁治理。谁说的环保措施开展不起来的?我们需要发规,机构,监督——是国家干预!到底是谁说的不行?”
在通往甲板的一个入口处,一只手穿过人群,牢牢拉住他。他看见面前的这只手挡在他的胸口处,一个梳着麻花辫、身穿浅灰色学生制服的姑娘正对他怒目而视。这是哪一位?马江看见那个男人头顶的驾驶舱被角色的护栏被阳光反射,劈下一遍白光。他抬手遮壁光线,把视线从黑色的人流中拉回来。他搞不清楚这又是哪一回事。
那姑娘开口说:“不知道要排队吗?”
姑娘的声音略显青涩,她的两只麻花辫在说话时甩来甩去,给两根随风飘动的杨花枝。她对马江讲的是当时国家推崇的普通话,但平直的腔调里也有暖城人跌落起伏的语音色彩。相比之下,刚刚那一轮男人的对话里,这种跌荡起伏的色彩更加浓郁。毕竟他的听众是成千上万认真聆听的暖城群众们。
“老师的讲义是只有守规矩的人才能进得去。走了上一批,才能去下一批。你怎么这么不守规矩?”
姑娘依旧死死拉住他,而且还用上了空着的另外一只手,姑娘两手并齐,放在马江的胸膛前面。他告诉马江:进去听讲义是要排队的。“讲义?”这个词用在这个场面上,让他难免心生困惑。莫非是哪所学校的教授或老师来宣讲什么诸如改革开放、齐头并进的理论。但为什么围聚在一起听讲义的是一群蛮汉船夫和人民小贩。
马江靠在一边,试图为自己开脱:“这里这么多人,我是跟着混进来的。”
“你不是暖城人?”姑娘听到马江的话,把双手快速地缩了回去,退到离着的人群仅几步的距离。马江也没听清楚方才她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确信,这是学生,一个土生土长的暖城学生。她刚才大惊失色,切换回了暖城的方言。
她在质问马江的时候,摆出的神色是拒之门外的神色。那种严厉与负责从不隶属于她这个年龄。她的脸颊是类似于红梅颜色的斑点。耳根两侧红艳艳的。眉毛尾处又细又黑,犀利又充满和眼睛一样的柔情。这个暖城的姑娘,像一株带刺的干净的茉莉。
判断出马江并非暖城人后,姑娘先是一副警惕,复杂的表情。接着她上前一步,跨了很大很大一步。几乎和马江是咫尺之间。
这一步动作无疑是马江没有反应过来的。虽然他刚到暖城没多久,但他也大概也能从对待他的暖城人民的行为里得知:暖城人并不欢迎外来者。
但眼前的大胆的姑娘——可以说是勇敢的姑娘,凑近马江,在马江身边围着走上一圈,最后把冒失的眼神定在他的脸上。马江感知到,她在审视他的五官。
“你不是暖城的人?”她用普通话又说了一遍。
“不是。我是从外地赶过来的。”
“不是暖城人,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看到这里人多,想知道在讨论些什么东西。”
马江向前踏了一步,马上要把姑娘置身后。姑娘紧跟着向前一步,双手用力把他支开,命令他在一旁站好。
“停停停,你回来。不叫你滚下去就够意思了。你怎么还要往前凑?”
“我是来找人的。”马江知道暖城人本性,不说清楚是不让离开的。
“找谁呢?”姑娘把头扬起来,两条辫子甩向一边。
马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在这里认识的人,一个也叫不出来。他想故弄玄虚,编弄出一个还算听得过去的人名。但他不擅长撒谎,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他更不会说。支支吾吾半天。他瞥见姑娘那火一样的神色,他顿时更觉得不好意思了。倒还不如匆匆离开。
马江提起了受伤的右腿,下了铁台阶。河水在托着船底。每走一步,巨大的船身就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在他脚下摇摇欲坠。她走到马江前面,堵住了出去的唯一出口。她开始好奇地打量着眼前其貌不扬但有趣的男人。
“找人还是干什么其他的勾当?”
还是那样,烈日灼灼下,他不把话给透露清楚这姑娘是会咬着他不会放的。这种莫名的执拗还是他第一次遇到。
“你知道一个叫红门孤儿院的地方吗?”
马江疲惫地偏过头去。后面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又一阵巨大的号召声。有一刻,他靠着的木栏杆向左偏移,触碰到他受伤的右腿。他疼痛地差点侧翻,落入水中。缓过来时,人群的第二次响应接踵而至。
“我不清楚。暖城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孤儿院。”
得到了又一个令人失望的回答。马江摇摇头,匆匆地当心地下了台阶。他知道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孤儿院。数天以来,他向无数个人询问过无数个相同的问题,得到的都是这么一个如出一辙的答案。有人告诉他,城北有两家孤儿院,一家叫星星孤儿院,一家叫花明孤儿院,但就是没有叫红门的孤儿院。每一次马江失望至极时,都会在下一个拐角重新满怀信心。仿佛红门孤儿院会在下一个拐角出现在那里。
“等等。你要找这种地方的话,还有其他人知道!”
“谁?”
“我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但我猜,我老师会帮你的。”
又一次震动使船身倾斜。响应的声音愈加宏大。北方的头顶上是红灿灿的太阳。余辉把黑色的水染成错位流动的黄色的水流。全场静下来后,他听见男人在他身后大声高呼,老乡们,请大家做好准备。我们的思想已经跟上了时代发展的伟大蓝图啦。
姑娘把他带到一旁。方才需要离去的意志,随即便慢慢动摇了。他不能错过一丝一毫可能的机会。他们在铁台阶上坐下。台阶冰冷,痛击着他们的肌肤。姑娘告诉他,他的老师是暖城第一中学的团委书记,也是县城里对上级环保制度政策响应的第一人。
她笑着问马江,仍旧是打量他的眼光,仿佛马江是一尊从外地搬运回寺来的活佛。
“你找孤儿院干什么?你要领养孩子吗?”
“不是。我在找的,是我的家。”
“家?”姑娘用暖城的语气念出一个音节,好像重复了“家”这个词,“你是个孤儿吗?”
马江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很快又摇摇头。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玉水娟。”
“我叫马江。”
“我老师也姓马。他叫马怀园。我叫他马老师。”
玉水娟往身后的那一抹斜阳下的身影望去。人流已经疏疏落落,平台近处,还拥簇着不肯离去的人。玉水娟再三把眼睛从马江旁边看过去,先看到颓废拉挞的马江,然后是万众瞩目的马怀园。她的眼里倒映出光辉,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欣慰和担忧。
“你多少岁了?”玉水娟问。
“我……我二十五了。”
“行,我俩也算同辈,我今年二十一。”
“你从哪里来的?”
“从很远的东边——宁波。”
斜阳已经慢慢隐落在丛林后头去。运输船每每驶回码头的岸边时,激起一片水花激荡的声音和水花落后回荡的空灵。暖城岸边的码头往前望去,是一片看起来黑黝黝的湖泊。极目远望下,有几只晚出捕鱼的小船在天边摇摆。
围聚甲板的人都精疲力竭地跳回岸边,朝大同岛路口走去。他们貌似都收获满满,走到一起,高声谈论起来。
马江和玉水绢从台阶上起身站开,为他们让开一条离去的路。他们闻到的那些从身上的汗渍味,然后又是水草浮在表面散发的水腥味。他们在等马怀园。马怀园已经宣讲完毕。他像被架起来公开处刑了一天一样,轻轻跃下平台,舒展手脚,往他们两个小步走过来。
已近暮色,这是回去的时间。马江该回去了,来暖城的日子里,他总是奔波一天徒劳无功后,沿着路走回到水泥房去。那时天空还亮堂,回去的路也还是看得清的。他赶到附近的商铺,站在铺子里,犹豫再三下会买来干面包块,有时会是较松软一点的米糕。这两样挑选其一。
他听说暖城里面闹贱,天黑过后会走进市井,观察,动手,摸进事先标识,门没关好的房子里,偷窃一些东西。以前是白闪闪的手表和华丽的自行车。但是他们转型了,他们开始偷桌桌上的水壶和堆放在篮子里的水果。至于为什么,有人猜想,是贼犯们没水喝没东西吃,哪来的力气偷窃自行车呐。虽说都是些小东西,但人群起效尤,连城边的乞丐也偷呐。马江考虑到这个时,他想起房子里的水壶和那袋旅行包,他想起自己遗留的水壶和那袋旅行包。他不好意思抽身回去。
马江见到了马怀园的真面目。那是一种与自己毫不相干或者说是完全相反的青年模样。马怀园个子清瘦,但骨骼明朗,体格坚挺如松。一对浓黑横眉,寸头,鼻尖立如墨。和自己一样,是薄嘴唇,双眼皮。马怀园眼里蕴着永远打不掉的光芒,和他对视时,这种光芒会狠狠灼烫你。他款款走来,差一点把马江认成了前来乞讨的乞丐,弯腰从后包里摸出纸币。
“马老师辛苦了。”玉水娟眼睛光亮,崇敬地对马怀园鞠了一躬。
“马老师辛苦了。”马江附和,同样鞠躬。
得知马江并非乞丐,马怀园有一种难以从容的尴尬。他转头对玉水娟微笑后,转身和马江握了手。
“麻烦你们久等了。”
“马老师,今天的讲义怎么样?”玉水娟难以掩饰对马怀园的钦佩与喜爱。
“效果显著。”
“那就好。这最可是第四天了,你可知道的。再没影响的话我就没时间了。”
马怀园保持微笑。他们走回大街,走进城区工业园的人行道。回去的路上他们热情邀请马江能够做客。马江看着已近的夜色,想要拒绝。但现在走回去,已经是三更半夜了。有人掂记着自己的那些一亩三分地,一时半会也阻止不了。他点点头同意。
马江走在内侧,马怀园走在外侧,玉水娟夹在中间,紧紧靠近马怀园,与马怀园开心地交谈。玉水绢小鸟依人的模样像极了热恋期的情侣。马怀远保持着留又分寸的距离。马怀远大方地欢笑,又一时半刻陷入忧伤。他们谈论的不外乎是,城市环境的污染和整治等问题。
“老师,你听过红门孤儿院吗?”
玉水娟说,看向马江。马江因为腿脚受伤,没有心思听。吃力地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来到一所中学的后门,沿墙的墙面刷写着红色的进取标语。空荡的场地,肃静的桌椅。他们走过中学。
“孤儿院是吗?让我好好想一想。这里的孩子大都有衣食父母。很少有孤儿和被遗弃的孩子
。唯一一些有条件的孩子也是单亲,要么妈去了,要么爹走了。我记得城北有两家子,占地挺大的,好像现在都成了孤儿院。对,是的。其中一家还是外地人建起来的。隔壁城那些大病残废的孩子住里面的。”
马江问:“那你们……这里的百姓怎么允许在这里建这么大的孤儿院的?”马江向两个暖城人抛出这个问题。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和暖城人走在一起,一起谈话。差点糟糕地一吐为快。不知道他们有不有听清楚。他们貌似都知道但并不在意。马怀园正看起来正在努力思考。
“应该是隔壁城里的地租太贵,他们的城外在修建铁路。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不喜欢外地朋友嘛。就好比我和水娟——”他看向玉水绢,玉水绢听到自己的名字,低头抿嘴笑,“——还挺喜欢和天南海北的人打交道。”玉水娟点点头,把马怀园的每句话都听在耳朵里。她神情专注,红着脸看着他的老师,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青年男人。
“至于你的口中的红门孤儿院,我来到暖城五年了,却没听过这么一个地方。”
中学后面是被开垦过的土地,上面种着绿色的豌豆和还没发芽的土豆苗。他们穿过停有自行车的平台,前面就是麻竹林。下了一段下坡的梯子,往前走就是宿舍楼了,再往前就是居民区。远处的远处,城市的霓虹夜景若然安置。
玉水娟在宿舍楼下站住,告诉四处打量的马江,这是女生宿舍,对面那排才是男生宿舍。马江撑着腰歇息。女生宿舍孤零零一座,被外墙的树木包裹。男生宿舍有三座,前面的操场很大。里面是掉漆的篮框,落在地面的树叶和成堆没人处置的垃圾。
“马老师,那我就先回去啦。”
马怀园慈祥地看着玉水娟,他的笑好似从玉水绢阳光灿烂的话语里长出来的。马江对玉水娟微笑,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玉水娟点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隐没在夜色里。
“走吧。”马怀园看着玉水娟走去的方向,对马江说。马怀国的裤脚在黑暗中显得硕大,和他的影子融为一体。
马江没说话,提腿跟上马怀园。奇怪的是,马怀园并没有径直回男生宿舍,而是朝着居民楼走去。居民在夜色下,忧郁暗暗,轮廓朦胧。
“我有好久没回学校去了,更别提回宿舍住。为什么吗?住着太不习惯,太冷清了。你不知道是,学校里面很多职工都离开了。那几栋房子里压根根本没几个人。”
这里有公共的大走廊。走廊前后,一共可以住上七八户人家。他们一同上到三楼,马怀园一路上饶有兴致地告诉马江这里发生的事,学校的事,暖城的过去。当他得知马江刚来暖城不过一个星期,他对此表现得更加热忱。忙不迭讲了半天,讲义了半天的劳苦仿佛不能够遏制住马怀园交谈的意向。马江想告诉他,跋涉到暖城实属是意外之举。他的滔滔不让马江又生疲乏。这简直是一个太不地道的暖城人。他没有被暖城人怎么对待过,也没有被除姑妈和邓九儿之外的人如此热情的关注。
马怀园把钥匙插进门孔,拧动,打开门引马江进去。开灯,小小的居室里只有客厅一处房间。不能单叫作客厅——里面有餐桌和衣柜,墙角有一张相当简易的木床,侧边则是几个小凳子,一张大木椅,有一户阳台,外面的台子上有铁锅和厨具。一盏白晃晃的吊灯。吊灯简直要掉下来了,一直在闪烁摆动。墙上贴了一张二十年前版本的世界地图,边角处往外卷,沾满灰尘。
“还想知道些什么,我想我们能谈一夜。”
马怀园拂去衣服上的灰尘,指上拍下。给马江递来一杯滚烫的热水。这样浓烈的温度马江已经许久没有感知到了。更令他更欣慰的是,他发现这样的温度来自一杯新鲜的水。这样一杯热水可以拯救他接下来的生命。他咽咽口水,一口快速喝下。
“你要洗个澡吗?走廊出去左拐就是洗澡的地方。那里有水。而且还是热水。”他说这句话时感到很骄傲,像他发现的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那样盎然。马怀园补充一句,抬头看向吊灯的光线,“有时候学校的家属区就是这样,有些优势也体现出来了。”
马江犹豫一会。他的头发已经乱成一团。脸上的油垢已经堆积多日,像块未被开发的油田。衣服早已汗透发臭。他没有照镜子。他没想见到自己狼狈样子。他如坐针毡,因为他就这样坐在别人的椅子上。不知道又不礼貌地被别人邀请到家。
他点点头。
马江洗净身体。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坦。他把衣服挂在走廊的铁栅栏上,光着膀子坐在床沿。马怀园给他找来一件衣服。灯光晃成黄色,马怀园说一到晚上灯就这样。灯光摇摇摆摆几下就灭了。咔咔的一声。马怀园把灯栓拉了拉,没反应,便躺下了。现在只剩下虫鸣和无尽长的夜晚。
“你多大了?”
“二十五。”
“二十五,二十五…和我一样大,但你长得不像二十五岁的人。”
马怀园枕着脑袋,他的衣服上散发着幽兰花的香。他就这么突然地问起马江,“你长得太清秀了,比我年轻。难道——难道没人这么说过吗?”
“嗯…可能是这样的…但不管怎么样,我的确已经二十五了。”
马江盯着天花板。他自问自答,他应该是多少岁。现在他已经逃亡多久了。十天?几个月?还是几年?他隐隐约约嗅到先知的味道。天花板是黑色的。他死死盯着天花板,看着自己眼睛里出现一种模糊的线条。上下张合,他睡着了。
“你从哪里来到暖城的?”
“宁波。”
“哦。”
“你知道宁波吗?”
“没怎么去过,太远了。但我有个亲戚,我应该叫三姑父。他在那里做生意。我唯一一次出差去的杭州,差点就到那了。”
马江侧着身子,把一边耳朵压在床板上。但这样把马怀园的声音放得更大了。马怀园还在说着,喋喋不休。马江身心俱疲,那种短暂的舒坦成一种强迫的聆听。
“你知道吗?上个月,我姑父从宁波捎信回来。那是给我姑姑的信,里面有几张支票和明信片。我看过,同时是我转交给她们的。里面还提到一件事,是关于杀人的。”
马怀园打了个哈欠。马江眼皮跳动,睁开在房间里摸索。看到的是黑暗状态下的墙皮和柜子。那时候,他没想到自己的心脏会突然凭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一个二十来岁的学生模样的青年,把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杀了,还在身上补了几刀。要我说,这完全是玷污学生身份。”
马怀园继续说:“他怎么会知道?我不太清楚。我姑父是干货运买卖的,他有一个徒弟隔天过来送货。正好撞见房间有血渍,一打开,里面躺着人。那时已经是死人了。”
马江问,“死者叫什么名字?”
他极力掩盖自己的心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告诉自己,没什么好怕的。尽管握在他的手上的,是一条千里迢迢外的生命。那些纯洁被亵渎,那种罪过,无力的罪过。
他用难以掩盖的心跳掩盖自己的内心,好像那样没人能知道。他多么想听到一个与他无关的名字。求求了,不要出现那个名字。
“好像姓钱。一个大工厂户。你认识吗?”
“没听过”
没听过。他的内心摇摇欲坠。钱广深。这个名字。他听到了这个名字。毋庸置疑,这个名字再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渗透到这个时间里的马江。是一个人吗?他说错了吗?第一次从外人口中了解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这让他无地自容。这里没有人和事与他又瓜葛,至少在这之前。他止不住的紧张和恐惧,好像他下一秒就要宣布他的罪行。像白天阳光下的夸夸其谈的讲义——那会有人会信吗?他的喉咙布满血丝,他把舌尖咬破了。
夜已经很深了。有一刻,让马江觉得睡去后永远不会再醒来。这无非是马怀园耳边的漫不经心的低语引起的,像古兰经里面的教条——妄想给一个罪犯洗涤肮脏的灵魂。那些话,从别人口中说出的客套的话,刺痛的话。没错,他听到的就是这些话。他马上要控制不住大喊,痛斥这个躺在旁边的人:你如果再这么摆弄着这些字眼,我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但是,他没有。马怀园问,你认识他吗?
“凶手……凶手的话,不知道名字。反正也逃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你认识他吗?”
“我不认识。”
“如果是很久以前——几年以前离开宁波,不知道合情合理。几个月前的事,你也没听过吗?”
“没听过。”
没听过。
马江想睡去。他不再理会马怀园。几分钟之后,一阵雷鸣似的鼾声在屋里响起。在这样的鼾声里迎来天空的鱼肚白。房间还是那样,马江还是那样,一切都是那样。早晨到来,马江抱着双臂,失眠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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