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儿院(五)
“11月28号,我着手准备随机杀掉一个人。这个人最好与我无冤无仇,没有瓜葛。我要找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被送进监狱,监禁一生。结果好的话,被判处死刑。对我而言,是的,这样再好不过。”
马江在日记本里写下这段文字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现在成了他谋杀出逃的一个板上钉钉的铁证了。开始他无法想象自己重获新生获得的自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得到终结。尽管还没有完结他的生命,却带给他死一般的感受。这种感受在精神上更具体,更折磨。但他无法避免的是,面对警察的审问,他坦白了自己的罪行和所有犯罪经过。
警察A向警察B点头。已开启全程录像。
警察B:“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被传唤,你有权委托辩护人,有权申请回避,有权拒绝回答与案件无关的问题。你有异议吗?”
马江摇摇头。
警察B:“嫌疑人马江,若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可以依法从宽处理。”
马江沉默着,没开口说话。他只是对这句话不给予回答。
警察A:“2014年5月24日,被害人钱广深于凌晨1点25死于家中,身上多处伤口锐器伤。有人看到你在死者生前多次登门造访。你对此可有异议?”
摇摇头。
警察A:“你与被害人什么关系,认识多久?”
马江:“我和他是买卖关系,他是我的顾客。我到他家是谈生意上的事情。我们在一个月前认识的。”
警察A:“5月24号案发当天,你们在面谈什么生意,案发后你又去了哪里?”
马江开始回忆两年前这件让他刻骨铭心的事。对于买卖的细节,他开始用谎言毫不忌讳地开始供述。出于对这桩案件和这个人的巨大疏离感,他开始绘声绘色地表演起来。他尝试弯曲自己的双腿,让大腿叠在小腿内侧,造设出一副痛苦到即将滑倒的样子。他努力控制干燥的嘴角,控制出痛苦不自然的弧度。马江表现出极度的后悔。
他想起用菜刀刺开钱广深胸膛的画面:鲜血像扎破的气球,从钱广深宽阔的胸口和肚腹淌下来,这些温热的血液让他体内沸腾,仿佛是他自己的血液。他看着血液慢慢干凝。之后他流下眼泪,他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他现在想起来,那把菜刀切过洋葱,是洋葱刺激了他,让他流出不属于悲痛的泪水。而钱广深切下洋葱准备的晚宴,其实不需要他到场,这场两年前的晚宴是准备给另一个人的。
两名警察看到马江滚烫的泪水和止不住颤抖的双腿。他们深信,他们抓对人了。他们对马江进行下一步盘问。马江严阵以待,不知道关于他的审判还要持续多久。他供认不讳,讲出每一个警察想听的细节。他觉得,这样的伪装倒也不难。之后两名警察询问了他使用的公具 他的动机,以及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麻烦问一下,你今年多少岁了?”
“20。”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放轻语气继续程序。他们的一举一动让马江觉得他们在同情他。他不需要这样的同情,这样的同情像灭了火的火炬,毫无帮助。
警察A拿出一张照片,递到马江面前,询问他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
马江仔细把照片拿起来观察,上面是他和一个年轻女人一起行走的画面,背后是一辆破旧的房车。
“不熟,一个路人,在来宁波路上遇到的。”马江轻描淡写,把照片递回去,直视除警察之外的其他什么地方去。他当然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警察A说,现在除了他的日记本里的记事和供述的录音外,还欠缺一个非常重要的证据,就是作案过程中的指纹。没有指纹,这种案件很难定性。
马江眼神飘荡,神情漠然。他满脑子都是刚才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样子,像胶布一样狠狠缠绕在他脑子里。马江刚想回答。他本是想再编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再一次瞒天过海,但脱口而出的尾巴里差点说出那个女人的姓名。他刚想回答,审讯室进来另一个警察,走到两名警察中间,低声说话。在房间里听来,他们谈论的声音,像被按下了静音。
他想着照片上那个女人,一个多么重要的女人。他们已有三个月没见。他想见见她,想知道她在哪里,又准备去往何处。现在的他有一百个对她的问题,却有一百个不能提及她的理由。
片刻过后,警察A随那名警察走出审讯室。凉嗖嗖的房间里失去一个人的体温,变得更冷了。警察B走到马江跟前。马江注意到,警察B走过来,脸色变得和悦,像刚刚的谈论里交流出什么好事。马江重新开始警惕起来。
警察B呼出一口气,他郑重其事对马江说,你可以走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和喝掉一口水一样自然。
马江大惊失色,从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哪一方面塑造得不够好。
他疑惑,问,为什么?
警察B端正好腔调告诉马江。
“我们抓错人了。”
“你们还要抓什么人?我不是在这里吗?杀人犯在那面前啊!”
马江心有不甘,情绪激动起来。他早早料到自己不会像婵虫那样在土地上死去,也会有一天在途中被人认出,被人捕捉。这只是时间问题。他已经延续了两年的自由了。在这两年里,他对世界和一切的认知和爱意正在疯狂成长。严格意义上来讲,他想处死自己的心在被抓捕的时候就又燃起了。而且比第一次更加猛烈和坚定。他把自己想象成一个为理想信念勇敢赴死的勇士,而他要一致守护的,就是不要把自己的生命落入时间之手,他要交给命运,他要把自己杀死。
他要把自己杀死。不为其他什么。所有听到这样一句结论时,马江心有不甘和恼怒。外面雨点拍击门窗,雷声大作,他那暴风雨般的绝决已经退下。现在是涌起的一丝不安。有一个不妙或者毁灭性的消息在等待他。
“为什么?!”
“我们抓错人了,先生。”
“你们集齐所有的证据,就应该把我关进监狱,就应该用枪把我处死!”
“我们还差你的指纹。”
“你们要抓什么人?!”
“一个女人。”
“她能和我杀死钱广深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我想你还不清楚先生,她就是杀人凶手。我们已经掌握了她所有的犯罪细节与证据。”
“她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先生,目前不方便向你透露这方面的内容。等到后续案件敲定后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那个消息被石化,已然成为一块无法憾动的巨石。马江环视审讯室,里面不再充满对他的施压,他开始全身发抖。他颤颤巍巍,抬不起头,他的眼泪和鼻涕化作一摊浓水,一应而下。他压着呼吸,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她多久被抓的?”
警察B回答。
“和你同一天。”

十几年前,在重庆山区的一个镇子上,一家院子里燃起冲天大火。大火势力漫延到镇上的一片坡地,差点点燃整片山区。镇上没有消防队,没有消防设备,甚至连拿得出水的灭火工具也屈指可数。居民门自告奋勇,团结在一起往火区赶去。镇子泥泞狭窄的大路上开来一辆气派的小车,上面下来一个贵气的女人。居民中一个唉声叹气的人站住不动,手里还拿着灭火用的锅碗瓢盆,他扑通一声拜到在女人的面前,声泪俱下,诚恳地请求女人,救救火吧,救救我们吧…其他居民也同样站住,纷纷效仿,在女人面前齐刷刷地跪成一片。他们的眼泪流尽干涸,和泥水混为一谈,他们的哭泣盖过了脚步声,与大火齐鸣。
“救救火吧!救救我们吧…”
马江后来才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姑妈。姑妈打通诺基亚,连上了几十公里外的县消防大队。火势熄灭后,山野里到处是焦炭,往日清新的空气此刻也浑浊不清,有人一片在压弯的房梁下发现了一具烧毁过的孩童尸体。
马江就是在那个时候被从未谋面的姑妈领养的。
回到城里后,马江翘首以盼,在十几米高的窗口前盼着冬天的雪景,盼了三年。他想找出城里于镇子在雪时的不同区别。但马江始终没有等到。
那年他七岁,在镇子上的一片自留地上肆意地疯跑。杂草长到他的胸口位置,那时候他太小了。圈养的鸡能撵他,栓住的狗能对他汪汪大叫,就是从头顶掉落下来的一截干枯的樱桃树枝,也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他在孤儿院成长,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同在下午逃离到镇上最大的平原上。那是一整片广袤的整齐的荒地,荒地的背后有一棵常年青绿的老树,荒地的背后的背后便什么都没有了,那里好像不再属于大地,而是与大地对立的一面——淡蓝的天空和柔白的云层。平原上长满青草,石阶上则是潮湿的青苔。青草堆里积累了千百年来堆砌的石粒。他们三五成群,坐在地上,口传儿歌,你一句我一句,说着说着便看向脚下的这片土地,说这是一片像蒙古草原南边的一块秘密基地。
山间总下雪,当然只是冬季悄然来临时。雪花不大,指甲盖形状的雪花在这片土地上纷纷扬扬,把一切颜色弄成灿烂一片的白色。孤儿院里一个大他几岁的大孩子说,山里的雪好看是好看,就是没有城里的浪漫。马江想知道城里的雪长成什么样,话到嘴边就咽了下去。这年龄的孩子总会有莫名的情愫阻止自己知道一切答案。他胆子太小,小到举了许久的手还是慢慢放了回去。
有一个孩子举手问大孩子,马江心里感到惊喜,希望他问的是关于雪的问题,雪是怎么落下的,雪是什么形状,雪一般落到哪里…那孩子问,城里的玉米棒子有镇子上的甜吗?大孩子回答,有的是甜的,有的玉米的味道淡得出奇,甜的是用甜水泡过的,淡的是别人早就嗦过不要后扔下的。又有一个孩子问,城里人放屁会不会脱裤子,他们的衣服和裤子可都是名牌货。大孩子回答,不是这样的,他们放屁不用脱裤子,因为他们放屁都没有声音,一点不响但臭极了。
马江失望极了,这么多孩子没有一个想知道城里的雪是怎么样子的。马江伤心的离开,踩着步子,一脚一个小坑,跑到草原上去。一条雪白的小路走上来,全是芝麻大的脚印,密密麻麻。他平躺在一层着陆了白雪的草坪上。他的鼻子冻得通红,这种红,他只在守着炉子的时候才有过。他使劲吸溜鼻涕,吸进来一口口冷冽清爽的风。那淡得成画的天空,让他联系到调淡了颜色的大海。讲真的,他不知道海是什么颜色,他没见过海。他就这样平躺着,听着孩子们由远及近的欢闹声,除此之外一片空灵。别吵,他觉得自己此刻需要雪一样的安静。他闭上眼睛发誓,自己一定要目睹城里下雪时的场景。睁开眼睛时,雪花轻轻落在他鼻尖,第二场雪正在着陆。
来年,马江满八岁,只吃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麦子樱桃蛋糕。正当他准备提前祈前往草原,祷他前一年的愿望时。镇上燃起了他一辈子都未曾见过的大火。大火点燃了村子,噼里啪啦。镇子这年一点也不静谧,那片蒙古草原被烧成一方焦土。他听见有人叫他,是孤儿院院长,她旁边站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那女人招招手,马江感到前所未有的亲切感,他擦擦眼泪,像那女人走去。
幸运的是,他进了城,有机会见识城里雪的真貌。不幸的是,那个大孩子被烧死了,被发现在草原下的一处房梁。死之前也没有告诉他,城里几乎不下雪。
马江被接到浙江,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次年重庆脱离四川,归属直辖市。
关于遥远的童年记忆,貌似也只能到此为止了。马江讲给她的,也只有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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