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管向左轻摆，示意我拐进侧面通道。

“章博士，莫耍花招，你们所有人的命都在老子手里！”这个沙哑的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是李龙敖！

“防御系统一旦关闭，就不能重启。......龙爷还要怀疑我？”

——是鱼！

“章博士的承诺迟迟不予兑现，我很难不怀疑！”

“实验进展顺利，只是您的药跑了！”鱼轻描淡写的说道。

“‘跑了’怎么交差？！”

“我只负责科研，看住实验品是龙爷手下的责任！”

“砰——”

枪声毫无预兆炸响，我猛地一颤，心脏跟着乱了拍。从两个实验室之间缝隙窥去，一名研究员无声倒地，鲜血在地面缓缓晕开。然而，鱼依旧面不改色，其他研究员也只是乍然间的惊颤，并没有表现出明显慌乱，仿佛见怪不怪。

“龙爷，杀掉科研人员......不见得明智！”鱼的话平静得不带一丝温度。

“——大哥！”我身后这人突然喊了一句。

前面那堆暴徒挟持着人质，却给我俩让出了条道儿！

此时已有无数双眼睛认出我，目光中满是惊讶。当然，对他们而言，早在一年前我已经死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如今“死人复生”，也就说明鱼的研究不虚。

我被粗暴地推向李龙敖身边，他比一年前更加形销骨立，凹陷眼窝里嵌着两颗浑浊眼珠，能苟活至今全凭鱼为他续命！

李龙敖阴鸷眼神如毒蛇般在我身上游走，转向鱼后复又淬了层毒，“这个人咋嘞在这儿？！”

鱼站在中心数据树前，那台状似巨型蜘蛛的精密设备频频闪着蓝光，将她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当然也是实验品。”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虽然这是不争的事实，虽然鱼跟我本体交情匪浅！

“没啷个简单！”李龙敖枪口突然对准了鱼，“老子前算后算，咋个都没料到你们两个砍脑壳的早就认得！”他霎时阴狠毕露。

李龙敖果然是只老狐狸，瞬息间已明白了我和鱼的关系！

鱼没有否认，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龙爷不会杀我！”

李龙敖将枪口缓缓收回，“确实不急！”下一秒，枪口突然调转，抵在了我后腰。

“我想龙爷也不会想要杀了她！”鱼勾起嘴角，几句话绝不落李龙敖下风！

李龙敖也随即冷笑一声，“章博士是聪明人，但也别太自作聪明！”话音未落，我只觉腰间枪口突然下滑——

“砰！”

子弹瞬间划过我裤腿，布料撕裂过后，金属剐蹭产生的火辣感才后知后觉地在大腿边缘蔓延。我单腿踉跄了一步，血液洇开一片暗红，浸湿了伤口处布料。

“准头这么差......下一枪不知道会偏到哪！”李龙敖佯装惋惜地咂舌。

“砰！”

第二声枪响接踵而至，我膝盖顿时一软，险些倒下去。

这次明显比大腿那枪更入了皮肉几分，我清楚地听到“嗤“的一声，子弹从皮肉间穿凿而过炸开一道血花，飞溅的肉沫在地上泼洒出放射状红痕。

就像闪电在骨髓中迅速走窜，冷汗瞬间从每个毛孔中渗出来，我死死咬住后槽牙，却还是在齿缝间漏出抽气。

“啧，还是偏了呵？！”李龙敖语气里全是玩味，他兄弟也在我身后迎合着“嗯”了一声。

鱼眼底担忧一闪而过，又恢复那副掌控全局的冷漠。

我不动声色，立马掐按住手臂上止血镇痛的大穴。

李龙敖突然放声，似乎不止在威胁鱼：“我可不是每枪都打得这么......客气！”砂纸般的嗓音叫人不寒而栗。

身后猛地一记狠踹，我单膝重重跪在地上，视野泛起黑斑，每根神经都在叫嚣。

李龙敖枪管随即抵上我太阳穴，枪口在皮肤上碾磨，细微颤抖透过枪身传来，不知是他手在抖，还是我血液在恐惧中奔涌。

绝望的记忆再次闪现，上次在我头上开枪的还是李赫。

“老子数到三！”李龙敖嘶声道，每个字都像锯子在他喉管处刮蹭。

“一——”

......

“二——”

扳机扣动的细微声响就在耳边。

“——住手！”

一声暴喝猛地窜出，李赫在右侧第三个实验室处现身。

刹那间，举枪的声音在我背后刷刷响起，竟无一人因他“太子”的身份而有所迟疑。又或许，鱼的离间计，叫所有暴徒都认准：李赫并非真‘太子’！

他一步步向这边走来，“不就是找我么！跟她没关系！”在他腹侧有一片洇开的血迹，但看他样子似乎伤得并不算重。

眼角余光扫过角落，我知道魚肯定也在附近。

李龙敖对我身后某人低声耳语几句后，忽然低笑起来，枪口仍抵着我，却转头看向鱼：“章博士，人齐了！”

鱼点点头，“跟我来吧！”声音如此淡定，看来一切都在她掌握中。

李赫径直来到我身边，关切的扶住我，低声问道：“你怎么样？！”

我摇摇头，“没事！”

托周医生的福，凭着她过硬的中医技法，这点伤对我还造成不了什么大的影响。

身后的暴徒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他们杂乱脚步似乎在切换站位。

众人簇拥着来到「DNA提取室」门外，原本宽敞的走廊竟也拥挤起来。

突然——

“啪！”

走廊顶灯毫无征兆地集体熄灭，实验室应急照明自行亮起，仪器运转的嗡鸣依旧持续，操作面板指示灯在昏暗中规律闪烁。

玻璃上映出暴徒们晃动的影子，此起彼伏的呼吸让空间中温度都升高了两度。

“章博士又在搞什么？！”李龙敖兄弟厉声质问，手指扣在扳机上。

“停电了而已，不会影响我们计划的龙爷！”鱼淡淡一笑，依旧从容，“节省点儿时间吧，我先调用几个研究员！”

李龙敖眯了眯眼，朝身后打手略一偏头，几名壮汉沉默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鱼随手点了几个人，那些人很自觉的进了各个实验室。

“龙爷在这等一下。”她前一秒还带着应付式微笑，下一秒目光扫过李赫，温度骤降。鱼的眼神并不待见他，“你进来！”

李赫跟我对视了一眼，似乎让我不要担心。也是这时，我才敢看清楚我身后、李龙敖身旁站着的男人。那人正是当初一进我诊所就让我给他把脉的家伙！记忆碎片骤然拼合，一切蹊跷都有了答案。

暴徒们几人成组，卡在实验室门口，那些科研人员则被集中在走廊里，挡在暴徒身前。不知这个“内鬼”如此刻意安排意欲何为！

透过玻璃观察窗，鱼从李赫的手肘静脉抽出四管血，而后将其中两管放入离心设备中，剩下两管背对着我们放入了什么其他先进仪器。

我心中奇怪，鱼难道故意在演这场戏吗，还是我对实验的细节有所误解？李赫明明没有被克隆，也没有被尸变，鱼还要做这套操作是为什么！

她转身走到一台标注着量子生物分析仪的设备旁，熟练的点击着控制面板，方才内置血样的流线型仪器正跳动着白色微光。

随着鱼的操作，机器低鸣震动，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一条扭曲变形的DNA链缓缓旋转，像被无形之手撕扯重组。

“启动CRISPR-Cas12a系统，”鱼扬声对其他的研究员下令，“诱导参数设定为Alpha-9。”

研究员们在周围这些实验室里不停穿梭。基因测序仪屏幕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碱基序列。

约莫半小时，主控台突然“滴”声长鸣，屏幕中央跳出一个旋转的双螺旋模型。鱼最后核验了数据，便走出实验室，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龙爷，请吧。”

一旁的老外终于看懂了鱼意图，脸色骤变，猛地推开人群冲上前，冲鱼和李龙敖一群人不客气的飙外语：“Eve！I forbid you from performing genetic mutagenesis on non-experimental subjects.”（夏娃，我不允许你对非实验对象进行基因诱变）

“Professor Wilson， Mr. Li is an ideal clinical candidate.”鱼指尖轻轻敲击着全息投影中的DNA链，“Aren't you curious about his reaction after the mutagen implantation?”（威尔逊教授，李先生是非常好的受试者，......你难道不期待他植入诱变因子后的反应吗？）

“Bullshit！”Wilson教授愤怒挥舞着双手，“The data shows a staggering 99.9% failure rate. Moreover， Mr. Li's physical condition simply doesn't meet the experiment's requirements.”（放屁！那些数据表明失败率高达99.9%，而且李先生这种身体状况根本达不到实验要求）

“You don't need to worry. Everything I've done is for the sake of this experiment.”（你不需要担心，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这个实验）

“All successful specimens must be returned to the main lab—we need to accelerate further research on them.”（成功样本必须全部带回总实验室，我们要加紧对这些样本的进一步研究）

“Just trust me，ok？”（你只需要相信我，好吗？）

“What you're doing is exposing our entire operation!”（你这是在暴露我们的整个计划）

两人的争执越来越激烈。

“砰——”

“内鬼”抬手便是一枪。

Wilson教授踉跄后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迅速晕开的血花，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却重重栽倒在地。

“老蚊子，吵得很！”

这人的狠劲，一点儿也不亚于李龙敖。

鱼盯着开枪这人，淡定中透出股阴寒，“龙爷，希望您兄弟一会儿不会干扰到我们的操作，否则女娲来了也帮不了你！”

下一刻，鱼耳廓上的通讯器急促闪烁了数下，她眉头紧蹙，略显不耐烦的按灭那个蓝光。

李龙敖被手下推进实验室，其他暴徒和李龙敖兄弟依然用枪指着我们。

这时李赫再次瞥了我一眼，我惊觉他有什么计划。顺着他视线下移，突然看到他手里那枚熟悉的胶囊，和之前魚使用的一模一样，连忙别开视线，心中瞬间明白了他们计划。

“biu！”

身后一声闷响，似乎一个暴徒倒地。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声闷响。

所有人如惊弓之鸟，猛地转头，缩在研究员身后，枪口齐刷刷调转，砰砰就是数枪。

电光火石之间，蟒针再次滑入掌心。李赫看准时机将胶囊砸向地面，同时一把将我拉向他身后。

人头攒动的缝隙间，魚正疾冲过来，但仅此刹那，走廊再度被浓雾吞噬，视野彻底模糊。

脚步刹停、打斗的闷响和此起彼伏的呛咳混成一片。

我弓下身，硬是把咳嗽压成两声气音，趁机针刺腿上几个大穴减缓先前枪伤，接着便要冲过去带鱼走——

“看好章博士，其余不留！”李龙敖那兄弟突然闷吼一声。

我心头一紧，——糟糕，鱼被他看死了！

李赫死死钳住我的手腕在走廊里且战且退，他后背抵着我踉跄步伐，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于此同时，身前爆发出一片更为杂乱的嘶喊和扭打，——也就是说，研究员们也开始全面反抗了。

我矮身躲避，一柄匕首霎时刺来，悬停在我鼻前七分处，还没来得及反应，手已应激式回刺捻转。针尖没入皮肉的滞涩感顺着指尖传来，那人惨叫着缩回手。

我正想解放双手加入战斗，李赫却死抓着我不放，“别松手！”语气中的紧张，大概是怕再次跟我走散。

可毕竟一手难挡众夫，混乱中听到李赫发出两声压抑闷哼，温热液体溅到脸上，带着铁锈味的黏腻。我抹了一把，不知是谁的血，心下却多了几分不安。

哐当！

斜前方几人重重砸在地上传来巨响，接着又是一连串翻倒的声音，我猜到魚帮我们挡了波攻势。

李赫趁机锁紧我腰窜出包围圈拼命冲刺，叫我几乎脚不沾地。

身后脚步声追来，接着一声刺耳高频声响在身后荡开，霎时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