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撞过几个转角后,魚突然反手拦住我俩,我听到拽门的声音。

“门禁卡!”他急促道。

我胡乱掏出卡片,摸索着塞过去,魚直接拉过我手,将我拇指狠狠按在指纹识别器上,同时将门禁卡刷过感应区。

屏幕在烟雾中瞬间闪烁起红色警示:“需要特殊权限!”

“操!”魚低声啐了一句。

我纳闷道,“系统不是关了么?!”

没有多做停留,魚带着我俩立刻掉头折返。拐过左手边转角,他猛地刹住脚步,将我们推进洗手间,反手快速关上自动门。

“嗒......嗒......”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几滴溅落血珠拽过来。

“不该......放走那俩人......”箍在我腰间手臂一下子脱力,李赫虚弱的扶住墙,而后整个人顺着墙面滑坐下去。

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侧腹,鲜血从指缝间渗出,呼吸有些克制,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我心脏猛地收缩,赶紧矮身蹲坐在他旁边。

“留他俩也没用,”魚冷静回应,“又不是他俩搞的鬼。”

我一把敞开李赫的外套,鲜血浸湿了他大片衣襟,应急灯下,一道交错豁口赫然暴露出来,长度足有一拿。

“伤这么重!”我倒抽一口凉气,光线太过昏暗,也看不清伤得有多深,但回忆当初第一次见到他受伤时情形,也还算是轻的。

李赫强撑着看向魚,克制喘息,却还要分析:“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你别说话了?!”我厉声吼他,才发现自己在微微发抖。猛吸一口气,我稳住情绪,“从两个研究员离开,到跟李龙敖的人交手,这中间肯定有谁做过什么!”手指摸向针具包,心里却同时泛起嘀咕:其他研究员都没有要离开实验楼意向,偏偏这两人离开,偏偏这两人在监视器上又显示了白框,什么意思,难道他俩......不是克隆人?

“你知道......我俩讲......什么呢?!”李赫玩味的冲我勾起嘴角,将我思绪瞬间拽回来。

“我看了监控,剩下的,脚趾头想也够了!”

“嚯,大脚趾......真是......受累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我剜了他一眼,手头只剩一根没被污染的毫针,必须快速给他止血镇痛。顾不上多想,手腕一抖,针尖霎时没入李赫左臂孔最穴。

魚的声音猛插进来,带着恍然的急促,“——我切断了电源!”

“一流的实验室怎么可能没有断电保护!”毫针捻转提插间,李赫的腹肌猛地绷紧,喉间溢出连串闷哼。针身行至血海,我手上动作一顿,豁然转头,“——你还动了数据树?!”这会儿我才转过劲来,他切断电源可不是要让门禁失灵,真正目的是破除大楼信号屏蔽!而防御机制自动重启,也必然是因为要防止外人窃取这里的实验数据!

枪管在他掌心的旋转霎时停住,魚指节微动,坦白道:“瞒不过你!对,国安部已经关注了这件事,我职责所在,既然发现了数据存储中心,就一定要拿到他们核心资料!!”

“联不上外网的!”我直接定论。针尾轻颤,李赫咬着牙,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是,卫星信号都没用!”魚口气中透出一丝焦躁,“只能先进行本地存储。”

“又是液体机器人?!”我立马知道他语义所指。

他一顿,“是......”他表情里透出“你居然知道”的惊讶。

我拨开李赫黏在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端量着他失血后略显苍白的脸,指尖触感透着几分冰凉,“你感觉怎么样?”

他缓缓抬眼,与我四目相对,无声摇摇头。嘴角笑意虚弱,却又隐隐带着一丝享受。

“咱们躲在这儿安全吗?”我低声问魚。

“音波弹干扰了他们的追踪。我又补了好几个烟雾弹,二楼现在就是个烟罐子,够他们抓瞎一阵儿。”他耳廓微动,捕捉着门外的异动。

“李赫这样挺不住的,不行咱们就走电梯井!”

“那得把他小子打包顺下去!”魚竟然还调侃上了。

李赫翕动一下嘴唇,“魚哥,”他费力抬起手,指了指洗手池下柜子。“......帮我......把垃圾桶里......东西......拿出来......”

魚走过去打开柜门,拖出垃圾桶一倒,纸巾杂物散落一地,背对着我说道,“最好还是走安全出口。”动作麻利地拣起其中的黑包,拎到李赫面前,“机器人取出来后,防御系统也许会关闭。”

“还能自由取放......”我自言自语,但转而再次否定了他想法,“不过够呛,这套防御设置根本就是为了不让数据外泄。”一抬眼,发现魚衣服上几道划痕,纹身上也被划出道口子,“你也受伤了?!”

“跟他比,我这能算伤么?!”魚指了下李赫,坐回他的门口,一如既往不以为意。

“俩人儿一个样,......逞能!”他俩都受了伤,鱼也还在李龙敖手上,全都叫人不放心。

李赫从包里掏出个透明药瓶,里面装着粉末样物。他对着自己伤口冲我使个眼色:“用这个!”

我接过来,拔下塞子一闻,麝香气味瞬间蹿上大脑。

——是神效散!

没有犹豫,我翻开他T恤下摆,凝固血痂黏连着布料缓慢撕开。李赫腹部再次收紧,喉结剧烈滚动,咬肌线条清晰可见,即将溢出的痛哼被他强行咽回去。

周医生是专业大夫,可此时,我却有些紧张,用力攥了攥拳头,略微放松些后,继续将整个伤口暴露出来。

李赫忽然将手探过来握住我颤抖的手,随即用力捏了捏,故作轻松道,“慌哪样,小伤......”豆大汗珠沿着他鬓角滑落。

“这叫小伤?!”我低吼出声,盯着他腹部那两处狰狞刀口和先前一处皮外伤。

“又不是......第一次,......挺得住!”

我强压下喉头哽塞,小心地将药粉撒上去,“下次早点拿出来!”

李赫又是一阵克制抽气,“......不舍得用......”

我无语的怼他,“药如果不是拿来救命,那将毫无意义!”

他后脑勺抵着墙面,眼神聚焦在我脸上,“没剩多少了,......留个念想!”那目光复杂而悠远,仿佛在看过往某个瞬间。

我被他盯得转过身,正想给魚处理伤口,魚却一把推开我手,龇着牙道,“这点儿皮外伤,......顾好你自己吧,半天不哼一声!”

我白了他一眼,一边对李赫说,“有什么可留念的,用完了再想办法配一瓶!”一边将药粉倒出少许在掌心。

李赫似乎想笑,身体刚动一下就又牵扯到伤口,疼得直蹙眉,“你不知道,我欠......这瓶药主人......一条命!”他闭上眼,憋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完。

我手上一顿,心里突然有点不是滋味。

李赫还不知道我已经恢复了记忆。——这样也好,我是我,周医生是周医生,她......不会再回来了,“那你可得活好喽,......她没要,你不能死!”

我就着自来水喝下药粉,剩下的也兑水摇匀,俯身托起李赫下巴喂给他。而后将空瓶扔回他包里。

李赫突然探手,一把按在背包拉链开口处,“我想......抽根烟......——魚哥呢......”

魚目光落在他脸上,思忖不过两秒,便点头应道:“行,也给我来根吧!”

李赫对我扯出个惯有的痞笑:“周,......味道冲得很,......你各人先躲一哈嘛。”

我快速扫视一眼四周,脱口而出:“就这么大个地方,我特么还能去哪儿!”

李赫指了指右手边写着女厕那处。

魚也安抚的道,“过去待会儿吧,没必要吸二手烟。”

——又是这样!他俩一准儿又想背着我计划什么!

压下翻腾的怒气,我不情不愿地走进隔间,旋即将耳朵扒在门上。

但他俩绝对是故意的,声音一再压低,我凝神屏息也捉不到只言片语!

罢了,不听了,上个厕所。

正欲转身,目光却无意间撞上头顶通风口盖板。一个念头刹那闪过——

我一脚踩上抽水马桶盖板,高举双手用力一掰,便将扣板取下。借力!再猛地向上蹬踏,整个人便攀住了隔间挡板顶端。

我双臂撑起,提气一纵,翻入管道。

管道空间比预想中慷慨,能容得下一人半通行。循着管道延伸方向,我轻手轻脚匍匐前进,掌心却感到身下管壁上的异常。

细密凹痕构成标识:空间布局、方向指示、位置编码。

这哪是普通通风管道,复杂的内部设计,似乎可以跟各个区域联通。

——不用猜,又是鱼做的。

这么精妙的纹路,也就只有触觉敏锐者才能在如此昏暗的管道里发现,并知晓其中意义。

——鱼......你这一手儿,究竟是保自己,还是刻意在给我留后路?!

指尖紧随标识指引前行。偶从缝隙窥视,烟雾被实验室备急灯染成暗绿色。

下方视野模糊不清,但出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捕捉不到暴徒的搜索踪迹。

——想想倒也合理。如果他们分组行动,战斗力就要分散,那时反而更容易逐个击破。

我继续往鱼所在方向前进,闻到飘上来的血腥味,我知道差不多到了,蛇行至味源上方。

烟雾似乎薄了些,隐约能瞥见下方暴徒们晃动的头顶。他们在来回走动,听动静应该在清理研究员尸体。

“还有多久醒?!”是那个内鬼声音。

“通常......一小时。”鱼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

“路面清干净啦!”一个小弟邀功似的汇报。

“抬老大走。”内鬼立刻下令。

——哦?他们这是要跑!

“十五分钟都等不了?是心急呢,还是胆儿小啊?!”鱼调侃道。

“路上等也一样!”

“诱变因子刚进入体内,还不稳定!——没输过液么,......总要等它起效吧!”

“少特么搞拖延时间那套!”

“拖延时间能怎么样?你现在用枪指着我,这么多人怕我一个人?!”

——得赶紧跟李赫他俩商量,不然想救鱼就更麻烦了!

我立刻调头往回爬。管道分叉,路径在脑中大致成型,很快返回洗手间。

细微交谈声传递到上方,缝隙间正好看到下方魚和李赫俩人。

“我还有机会么?!”

“有没有机会,法院会判,不过你是为了拿到核心证据,他们一定也会考虑这些。”

“还要待在黑房子里,你知道我怕那个。——不了......”他摇摇头。

李赫哑声道:“有些事......我必须亲手做!大东......在等我!替我照顾好周!”他隔着衣服攥紧胸前某个东西。

——那吊坠?......唉,现在不是问他这个的时候!

“能站稳再说吧,”魚声音冷静依旧,“最后一击,倒是可以留给你!”

李赫从包里掏出一件背心,但看起来乱七八糟的。

我视线倏地锁住,上面交错缠满管状物和块状装置,......居然是......——炸弹?!

心脏猛抢了几拍,一股电流窜上头皮——李赫要做什么?!

“穿上这个,就是九死一生!”魚像在做陈述,似乎也早有预感会有这么一天。

“怕死,也不至于......计划这么多年!我等这一天......太久了!”沾满血迹的破烂T恤被他脱下甩在地上,“我只担心周!”李赫声音中似乎夹带了些酸楚和懊悔,“我不能让她......再出事!”

“我也不会,但我跟你不一样。”魚搭了把手,帮他换上“炸弹服”。

李赫从包里面拿出几个弹夹递给魚,“我认!......论打架,魚哥拳头最硬!周跟着你......我可以放心了!”

“我任务在身,怎么都得完成!”

“放心!......李龙敖的犯罪证据......所有能钉死他们的东西......我会全部给你!所以,......你务必带周走!”他又拿出几个弹夹揣在自己身上。

魚的鞋跟碾熄烟蒂,“开弓没有回头箭!”

“路,我选了,”李赫长长吐出一口烟气,叹息融进烟雾里,“现在轮到你选!”他又是那个表情,嘴角勾起,眉毛轻挑,但不同的是此时多了一分无可奈何的命运感。

——我就知道!他俩凑一块,准憋不出什么好屁!

听不下去了,我赶紧爬出管道,一把推开门。

俩人齐刷刷看向我。而在神效散作用下,李赫状态好了很多。

“出来早了!”魚道。

我径直走到李赫他俩面前,呼吸都几分火大,但此刻却突然不知怎么开口。

他视线有些回避,又夹起根烟,打火机咔哒响起,火苗在手上微微抖动,对了三次才点燃。

大约是被我看穿了他强撑的镇定,李赫嘶哑开口,却把话题引向个毫无关联的方向:“钱够用吗?”

我“嗤”了一声,“钱我会赚!”

“我知道,我知道......”他含混地应着,这第二声“知道”极轻,像说给他自己听的。

他叼着烟,从兜里掏出一个存储卡强塞在我手里,“这里面东西......很重要!看过之后,你会知道要做什么!”

烟味直刺鼻腔,暴脾气霎时窜上来,“别抽了!”我心烦的拿掉他烟扔在地上。

他不恼,反而将目光烙在我脸上,那眼神近乎一种贪婪的描摹,像是要把我深深刻在心里。

半晌,李赫再次开口,“一会儿......你就躲到D区安全出口附近,等我俩来接你。”

“‘兄弟就是要一起挨刀,一起闯关!’你说的!现在想撇开我?!”

“这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你何必跟我们掺和。”

——他俩又怎么知道这事儿跟我的关系!

不等我回应,李赫已抓住我手,将掌心狠狠压在他胸口。

同过去那般,他心跳一如既往炽热。

回忆再次被他勾起,打在周医生额头上那枪又开始幻痛起来。

——妈的,我又不是周医生!

此刻真希望她的记忆从我脑子里滚出去,眼前这人只是我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汹涌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我猛抽回手,指尖却在发抖,下一秒,带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冲动和嗔怒,“唰”一下拽开他外套拉链!

炸弹赫然暴露在眼前。

没料到计划被我赤裸裸揭穿,李赫和魚同时变了脸色!

我嗔怒道:“命,不是这样用的!——记住了,你欠她一条命,她没说要,你就不能死!”动作近乎粗暴地去扒他那件背心。

他用力按住我手,嘴角扯出他标志性的痞笑:“又脱我衣服?......周,你还是女人么!”

我使劲抽出手来,一巴掌扇过去:“给我脱了!”死死攥住他衣领警告道:“没跟你开玩笑!”目光倏地转向魚,“是不是还得给你来一下才能帮我?!”

他俩拗不过,互相递去眼神,无奈将炸弹服又脱下来。

我也同时将自己身上T恤脱下。

“你干什么?!”“你做哪样?!”俩人异口同声。

我置若罔闻,强行把T恤套在李赫身上,把他染血那件裹在自己身上。

说到底,魚和李赫都是因为我才卷进了实验,无论如何,我必须带他们走!

伸长手臂,我一把揽过他俩,仨人脑袋抵在一起:“虽然出生入死这么多次了,但我可不会把不在我身边的人记在心里!不管你俩计划什么,三个人一起逃出来的,就要三个人一起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