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跌落桥下的三蹦子记挂在林志超心里,躺在床上的他心力交瘁,身上的伤势虽庆幸没有伤及骨头但全身上下的酸痛实在让他难以起身。陈芳蓉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手心里沾着药给丈夫背上揉敷上,她边揉边骂:“你打的什么牌,命差点打掉,有些人不好招惹,只有你吃大亏。”

林志超下不了床的日子里,陈芳蓉在村前村后找人帮忙去抬掉在桥下的三蹦子,林正山到小平房这边看了两眼林志超便出门也跟上众人去那晚人和车出事的地方。

从花满村去小镇的方向,众人拿着杠子和粗绳沿大路走,那处急弯处路的对向,路旁成排的路障石墩中间被撞开豁大的口子,众人看向弯道路桥下,地面杂草丛生,郁郁葱葱的密林树木长势茂密,枝丫交错的缝隙间看得到一点暴露的车架子。

林正山引着众人找路下去,他挥动镰刀在队伍前开路割草,用脚踏出一条下坡小径。

三蹦子四仰八叉地躺在斜坡底下,周围散落大大小小的车壳碎片和车子零件,轮胎也和车架子分了家滚落到几米外。众人用粗绳把车架连同轮胎捆好再把杠子穿过绳结,杠子前后的人使上气力扛起铁坨子一步一步朝坡上环路爬上路面。

坡顶上,众人累得精疲力竭,林正山拿定了主意,叫来收铁贩子看看这坨破铜烂铁,众人把整个车放到公斤称上,收铁贩子粗略过一眼称,马上从包里掏出两百七十块钱拿给林正山。

“整车算三毛一公斤,这车顶有九百公斤,整数二百七十块钱你收好。”

收铁贩子的板车很快把摔成破铜烂铁的三蹦子快速拉走,林正山把两百块钱收在包里,拿出七十块钱逐一分发到众人手里,“亏你们帮大忙,钱少大家收好,当点辛苦费。”

林家小平房客厅,林正山把两百块钱拿给陈芳蓉,他没有进去里面的房间只站在外头交代了两句,说:“那破铜烂铁我卖了共两百七十块钱,七十块钱给了帮忙的邻里乡亲,还剩这两百块钱你们留着自家用,”他望了望房间门口,弯着腰背过手回到老瓦房。

房间里躺在床上的林志超听得一清二楚,他翻转身子侧向墙面默不作声,莫名的酸楚好像要泛滥成脆弱的表现,他克制住这样的情绪,转而更复杂的一声叹息。

几天后的晚上,林志超下了床,羸弱疲软的身躯恢复了康健,陈芳蓉从老瓦房那边过来传话说老父亲林正山叫他过去谈话。小平房连通老瓦房,林志超跨过两房之间屋内的门槛到老瓦房客厅,见到父亲林正山和大哥林志前正坐在木方桌前谈事情,他搬过一条长凳坐在桌子一侧,大哥林志前突然闷住了话语。

林正山率先开了口,说:“志前回来一趟不容易,我知道你工作忙,平常我也不想打扰你让你回来,这次不一样。”

“爸,别说打不打扰,你说这话岂不是打我脸,我回来了有事就说事。”林志前拨弄衣袖,抬头看着父亲。

林正山转头扫过一眼林志超,又说:“你兄弟没球好大本事,钱没挣几个倒出一大档子事,他这样鬼整下去没什么出息——”

没等林正山把话说完,林志前打断话语,从包里掏出事先准备的红包丢在桌上,望着林志超说:“红包你拿好,拿去给我那小侄儿买两身好衣服穿。”

“不是好大个事,我有钱用还不至于连给孩子买衣服的钱都没有。”林志超把红包推回去。

林志前重重地拍打桌面,站起身,说:“你要是有钱有出息爸能把我叫回来话里话外让我给你找事做?我明白给你说,你一没文化二没手艺,就算我去给别人打招呼让你去做个事,你也干不成事情,顶不上球用,顺道还让我去欠人情。”

“我没出息,就算我找不到吃穿也绝不可能求教你粘你的光,”林志超又看看父亲林正山,说,“爸,我说过我的事不用你们管,过什么日子我自己心里有数,要不着你们操心,你们也操心不了。”

“老子也指望不了你有出息了,你自己鬼球混下去老子也懒得管你。”林正山骂道。

激烈的争吵似要把房顶掀开,父子三人面红耳赤各自散去,林志前跨出门槛,大嚷道:“你不用任何人管就自己混出个名堂给我看看,我看你能混出个什么鬼样子。”他瞥了瞥坐在檐下小凳的母亲李元珍,李元珍没有太大动静,习以为常的把脸转向另一侧,对争吵的事从不过问。

躲在另一间屋门后的陈芳蓉看见林志超从老瓦房走过来,林志超沉默不语,一个人抽着烟,倒上一杯白酒端起一口下肚,火辣辣的感觉直烧咽喉管,他没有以往不适应的感觉,生平第一次只觉得白酒的火辣不如心中的不甘,他拿手捶打自己额头。

“你多歇歇,别人怎么看不要紧,关键自己要怎么想。”陈芳蓉把林志超的手慢慢放下,耐心地说。

回归于平淡的生活,闲散似乎变为了浑浑噩噩,人处在一种既不能向前也不能向后的尴尬位置,原地踏步的疲劳无时无刻在消耗迈步的动力,林志超重新活动筋骨,他不能一直在温暖的房子享受虚度的光阴,他憋闷着一口气又回到村西边的砂石场,这里依旧有炸药爆破声,等爆炸过后又是熟悉的工作流程,他两手拿着錾子和锤子,混入自己的工作位置,老石匠和他搭伙,暮年与青年弯腰劳动的身影站在巨石上,两人交替挥动长锤,锤击的声音不间断回荡在空旷大坝,彼此默不作声的配合。

砂石场依旧接纳来投靠它的旧部下,来承接砂石场的每个老板随时间替换,有人赚有人亏,干活的人拿着年代下涨幅微薄的工钱,新老板站在前任老板站过的位置上,拉高腔调照常说上几句后逐一开始分发工钱,人们拿过工钱,平静的各自回家。

夜幕深邃,林志超毫无睡意,他坐起身,点亮房间黄晕的灯光,妻儿在一旁熟睡,窗外夜已静眠,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泛黄厚实的中医书籍,捧着书轻轻翻开一页,平整的淡蓝钢笔字迹笔锋有形,他磕磕绊绊顺着字迹默念下去,是几句诗,题目《攻关》——

攻城不怕艰

攻书莫畏难

科学有险阻

苦战能过关

林志超若有所思,手指反复在这几句诗上来回划动,他翻箱倒柜找到支笔尖顿挫的铅笔将诗句勾好线再反复咀嚼到烂熟于心。他将书往下翻开一页,注视的目光随同翻动纸张的手指移动。新的一页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挤着排列,他一手捧书一手拿铅笔,耐着性子看下去,书到用时方恨少这句老话显现得淋漓尽致,晦涩难懂的文字看得吃力,他只能将就着看,字句十分的意思他懂得个五六分,铅笔在这里勾勾那里划划,书籍一页两页慢慢翻篇。

不知何时,陈芳蓉靠在林志超肩膀,见丈夫看得出神,开口说:“你怎么不拿个本子记下来,你把觉得有用的记下来,往后翻本子出来也好看。”她从床另一侧找个小本子拿给林志超。

一夜未眠,林志超在小本子上写满了从书上看来的各种中医知识,厚实的书他囫囵吞枣般看了小半,合上书又把本子翻开从头到尾看一遍,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感觉,自己仿佛充实一些浅浅的知识水平,他把书夹带身上,骑上自行车往上林村跑,把书摊在夏老头面前先翻开第一页问道:“夏老头,这几句诗是你写的?我读着读着都记会了。”

“我可没这水平,”夏老头看看几句诗,想起曾经在部队的事情,“这诗是当年在部队抄在书上的,这诗可是叶帅写的,读着感觉怎么样。”

“挺有意思的,但我怕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感受。”

“觉得有意思就是你的感受。”

夏老头给林志超讲述每句诗的大意,他娓娓道来道理直白,对林志超说:“其实我们老百姓过日子也跟这诗差不多,人不管干什么都难免有艰难险阻,只有勇往直前,拼搏和努力,苦干实干攻克难关,你记住诗没有用,懂了意思并且能执行那才是真本事。”

夏老头翻翻书的页面,书上字里行间各处是铅笔划的痕迹,好多的字被打上圆圈,林志超抢回书,说:“这书深奥,我文化少得多看看。”

“不用看了,我教你两手吧,胜过你看几天。”夏老头拿来块小黑板不知又从哪里找来两只粉笔,他在黑板上写下一连串理论字句。

“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你可得好好学,别砸我这老师招牌。”夏老头边写边说。

黑板前,夏老头尽量用简单直白的话把每个理论点由繁化简口述,他随时注意林志超脸上的表情,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他不停歇的一口气全部讲完,林志超听得神游迷离。

“总得来说,以上我说的都是废话,”夏老头指指书上写着的各种治病疗法,“听不懂没关系,理论还得在实践中检验,空话最容易让人头昏,刚才讲的一大串你就当故事听,真本事在后头,等我带你实践。”

夏老头把装在木药箱里的每样医疗用品一一拿出,各种各样的小瓶子摆成一排,另外的医疗用具放在一边,他逐一讲述那些用品和用具的不同用法,语速缓慢,讲述极其详实。林志超拿着一笔一本,手上的笔画磕磕绊绊,他用自己能懂的方式记录好听到的一字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