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打满算二十一天,林志超从夏老头那里学到一些医术手艺上的皮毛。

最后一天,夏老头将屋子里一大摞旧书和每次出诊必带上的木药箱一同交给林志超,他转头收拾自己的行李,仅有的几件衣裳和柜子里陈放的在部队里获得的所有荣誉。

“可别怪我只教你到这儿,我那沿海那边的儿突然来了信,说要接我去看看海让享享福,想来我也是回不来了,这人说来就来,我也只能让你半路出师了”。

上林村夏老头的老瓦房前一辆黑色阔气的轿车正要启动,夏老头摇下车窗和林志超做最后告别,他嘱咐道:“我那吃饭家伙全都给你了,往后你慢慢琢磨其中的手艺,学好了也算是条谋生的出路。”

车消失在乡野路上的弯道处,林志超挥手作别,脑海浮现出二十一天当中夏老头传他手艺的每个时刻——短短的二十一天里,每有病人来找夏老头看病,林志超便站在一旁尝试听询病人的症状,又在小本子上写上对症之药,待夏老头接过小本子过上一眼点点头,他便从木药箱里拿出几个小药瓶,摊开几张小纸分别配上各色不一,颗数适量的小药丸,随着脱口而出说上几句医嘱,再把每张小纸上配好的药分别折成一个个小纸坨打包装好,递到病人手里。当各地方的养猪户一一找上门,林志超便背上木药箱跟上夏老头一同前往看猪,他站在边上打下手,听夏老头怎么说他便照做,手脚麻利,一套动作也算老练。

如今,过去二十一天当中的学习场景历历在目,林志超能记住夏老头教他解决的所有病症的方法,而他想到自己需要匆匆独自面对病症并要对症下药开出药方,心中便有了怯生和畏惧。他翻开自己记录的小本子,一遍一遍熟悉上面写满的经验知识,心里想的是一定要将上面记录的经验知识熟透于心,直到能把本子丢在家里的柜子角落吃灰时,不再碰它,才算真正的出师。

成为赤脚医生的林志超很快便有人找上门叫他治病,他看两眼病人脸色,等病人慢慢说完自身哪里的不适,他再开口问询病人一些症状上确切的问题,右手的几个指头轻按病人手腕,一轮诊断下来,他开出药方,包好药,轻言轻语嘱托几句。

轮到病人付看病钱时,他开口小气,收下个七八块。

寻远镇七里八乡的养猪大户也找上林志超家门,深夜里,林志超被请到猪场,养猪户指指病怏怏的白毛肥猪,林志超跨进猪圈蹲下身仔细摸猪的皮肤,又看看猪槽,马上拿出针管加上药剂,大着胆子在猪身上打上一针,当他抽出针管,消了毒,心里泛起紧张,第一次一个人独自上手打针,所有的不安堆在脸上,他守到半夜,又摸摸猪的皮肤,猪安稳地正常喘气,他才长舒口气,过了心里的第一道难关。

——

2000年,时代跨越到新世纪,翻过陈旧的篇幅。

寻远镇将九十年代下积攒的活力带到新纪元,小镇煤矿事业的发展势头似乎连接时代继续高涨,那部分刚好在上世纪末顺应发展的人们投身矿井下用双手拼搏出了一份财富,到了崭新的年头,享受应到的幸福时刻。

花满村前村后山下的各处老瓦房被已积攒财富的人们推倒,紧接着钢筋混凝土修筑而成的双层平房平地而起成为潮流。人们迸发出激进的生活态度,消费得起,出手也阔绰,他们看得清日子的奔头,每一天都按部就班,没有人会往不好的事情想象。

来往林家小平房的人们常有,林志超开门迎人,他的水平得到周围七里八乡人们的认可加之他前些年积攒下的好人缘,一下子小小的平房成了无牌诊所。

几个月后,赤脚医生的小诊所在仁树煤矿进出的三岔路口一旁的店面设立,店面是户人家自建房的空余单间,每月租金两百,林志超毫不犹豫的将这个显眼位置租用下。店面摆放张木桌,一个大药架子,铺两张小床,看病的人寻访着来,林志超坐在桌后为其一一该开药开药,该用针用针,有时也遇人带话来让他为行动不便的病人上门就诊,他毫不推辞先忙完店面的事,再收拾药箱去出诊。

林志超走进仁树矿部家属区的房子,爬上六楼到那病人屋里,屋子有个五六十平米,划分成几个小而紧致的房间,成为职工人员一家老小几口人蜗居的小家,病人在客厅瘫坐轮椅上,下半身全然瘫痪,没有任何知觉,两腿发紫,肌肉萎缩,轮椅下挂着尿袋,上半身还算正常,头发凌乱,面容憔悴,说话声还算洪亮。

再次见到李常明,林志超见到他如今的样子,心中已然猜想到李常明这些年的何种遭遇。

“林志超,还真是你,”李常明脸上挤出笑容,“好些年没见,你还混成个医生了。”

“拖家带口要挣钱,不混怎么行。”林志超边说边拿体温计递给李常明。

两人闲聊中,李常明淡然的讲起自己的遭遇,他从小煤窑回到仁树煤矿上班,勤勤恳恳继续当领班,谁曾料想命运捉弄他没在小煤窑的矿井下出事,反倒在仁树煤矿的矿井下被煤砸瘫了下半身,当时煤掉落厉害,快要将他整个身子全部砸埋,几个他带出来的徒弟拼了命将他下半身上的煤刨开把他背了出来保住了半条命苟延残喘的活在世上,刚开始,他想过轻生念头,几次拿刀片割手腕都被妻子及时夺过,妻子三番五次的劝导终于打消他极端的念想,加上上头众多领导下达物质上的关怀接踵而至,他接受失去半条命得来的下半生待遇,勉勉强强和家人度日。

林志超看看体温计,熟练开好几包药后,走出门外,强硬的拒绝了屋里递来的钱,他跑下家属区,在水果摊前买上一筐水果又折返六楼,他没敢敲响房门,轻轻的把水果放在地上后朝楼下蹑手蹑脚离开。

林家长子林志前突然回村在老瓦房前那片土地上盖起双层小平房,他的房子修得高大气派,方位正,风光好,矗立的房子把院后林家老旧的老瓦房和小平房完全遮住,独自张扬林家向外的脸面。而关于林志前为何放着单位给他分发的房子不住,而偏要突然回村修房这件事的因果,人们只听到社会上零散的闲言碎语——说是林志前已经工作的单位里慢慢跻身高位,谁能想到,身为公职人员的他却没管好自己裤裆里的东西,有天晚上喝了酒,在寻远镇街上的小巷子里嫖娼,事完后他竟提起裤子不认账没给那女人钱就走,那女人气不过找了上面的人举报林志前,从此林志前受下严重处分,职位连降几级,前途昏暗,永远止步不前,好在保留下分发给他的房子。于是,林志前转头把精力放回花满村老家,大修房子赶上潮流,像是早早衣锦还乡让周围人敬仰。

林家老瓦房客厅,父子三人坐落位置同以前没两样,林志前沉不住气先开了口,说:“我要分家分地分房子,爸,你来做主。”对向而坐的林志超沉默不语,等老父亲开口。

“还能怎么分,我归老二管,你妈归你管,地和房子我早去公证过,拿了两份证件。”说着,林正山从里屋翻出两本红封证件丢在桌上。

林志前拿起两本证件翻开看完扔在桌上,说:“这样分我不认,你给老二修了几间平房住,我什么都没有,按我说这老瓦房都归我才公平。”

“家里的地不是多分了你一些?连你现在修房子那地原本都是老二让给你的,你还想怎么分。”林正山拍桌而起。

“地是地,房是房,总之要重分,不然我可不供养老人,等老二自己担。”林志前语气强硬,眼睛直视老父亲,态度坚决。

“我看你是要把老子逼死,”林正山无可奈何,指着林志前骂,“当了几天官你了不起了,这个家你做主,随球你怎么分,老子枉看你小子了。”

林志前拿起纸和笔在桌上写上字据,丢在林志超面前,说:“照我上面写的分,你签个字。”

字据上白纸黑字写满几排分家事宜,字迹潦草弯弯绕绕,没等林志超把每个字认得清楚,林志前拍着桌子说:“你也别看了知道你没球多少文化,直接签字省点事。”他满脸不耐烦的把笔扔到林志超面前。

林志超握住笔杆,笔尖在纸上犹犹豫豫,他还是签下字,说:“我是没什么文化,你我血肉兄弟,你是大哥,我是兄弟,今天这个字我是签了,我只当哑巴吃黄莲有苦难言,往后别怪我翻脸不认。”

“你能翻起个什么风浪,不是爸给你修两间平房,你能有个家?”林志前收好字据,跨出老瓦房大门门槛。

兄弟之间如此相待,林志超也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能平静的面对来自兄长的轻蔑,他不再在意自己在父亲与大哥口中是没出息的样子,生活是自己的,有没有出息终归是自己的事,他自己不能把自己给看扁了,他还心有欢喜到好多年来老父亲终于当他面为他说上一两句话,他感受到自己生命中到这青壮年时得到少许的一点直率父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