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深夜,男人喝了酒,光着膀子瘫坐在沙发,点燃根烟吸一口,吐出飘散的烟在客厅吊灯灯光下盘旋,酒的后劲是迷离,烟的回味是清醒,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身体浑重又轻飘,他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儿子,女人正收拾桌子上的残汤冷炙,嘴里骂个不停,骂他是个酒鬼,早晚得醉死在这酒上面,儿子打了盆洗脚水放在他跟前,嘴里不耐烦的嚷着对男人喝醉酒的不满。
男人只是笑着,说自己没醉,浓烈的酒气从身上蔓延开来,苍老的脸庞,放松自然的状态下显现出许多被生活打磨的褶皱,他张开臂膀,一时间竞像个插科打诨的小孩儿那样,粗糙的手在空中乱比划着,对着女人和儿子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醉话,而这醉话里讲的又是许多片片段段的过往——
一
1990年,林志超十八岁,齐短发,眉眼清秀,鼻子高挺,面色润气,身材算不上多高大却始终挺拔有力,肤色属于太阳照耀下的麦黄,乡村的山野田间四处有他走过的痕迹,他在学堂课桌上没停留过多少时日,倒不是家中供养不起他识文断字,父母历来对他无所多问,他便自己做了选择,选择了脚下的山野田间,选择了早于理想高远的现实土地。
很多个清早,林志超背上背篓穿梭田埂土坎踏进地里,草叶上的露水浸湿裤腿,他低头弯腰,手上挥舞镰刀,动作麻利,将一把一把牛草装满背篓,他跳下一块斜低处,半蹲身子把背绳挽上肩,脚下蹬力,起身往家中走。
林家老瓦房的后面是一处牛栏,圈养的黄牛见林志超走来便会迫不及待的往牛栏门口靠,林志超卸下背篓,捡几把草丢给黄牛。自这黄牛被他父亲买来便一直是他在养看,几年下来直至现在健壮。
喂了牛,林志超在家随意扒拉两口饭便去村西边上的砂石场干活。砂石场内的炸药爆破声“轰”的炸响,大块大块的石头从山体剥离滚落下来,在地上栽几个跟头后散乱在砂石场坝子的各处地方,等空旷的大坝听不见石头滚落的声响,所有躲在砂石场外的人才拿着工具回到各自的位置,各伙各搭的人开始打石。
林志超拎着长锤站在一块大石块旁,举起长锤,腰使柔力臂膀使刚力,同一旁的搭档,一人一锤朝大石面锤砸,十几锤后大石从中间裂开成两块大小不一的石头,两人把长锤甩到一旁,各自长舒一口气后又一起拿短锤和錾子把石头锤凿成一块块小而形状不一的石头。
待一天把活做完从砂石场老板那里接过一天十几块钱的工钱揣进包里,汗水在微风中吹干,人灰头土脸,光着膀子,拍拍身上的灰,人群各自回家。傍晚,林志超躺在老瓦房屋里的床上,睁着眼,看漆黑的屋,渐渐睡着释缓一天充实生活的疲惫。
然而也并非每一天的生活都是如此往复,十八九岁青年人的生活怎么可能一成不变,这个年纪,人的内心往往不平静,暗流涌动。
林志超精神世界富足,生活并不只是简单重复着过下去,赶上寻远镇赶集日的时候,他便骑着自行车出花满村往东南方向小镇城里去。
由花满村去寻远镇城里的沿途大路基本没什么公车可乘,很多三五成群的人结伴走走停停去小镇,没有人的身上是轻松的,有人挑担,有人背篓,勾着脑袋弯着腰一路上说说笑笑。林志超骑着自行车像一阵风掠过路旁的人,他偶尔看看路旁的人,见着熟悉的面孔,便会招手笑着打招呼,目光扫到前面一对母女,母亲背着满满一背篓粮食,女孩跟在后面慢慢地走,时不时用手抬抬背篓屁股,到块阴凉地方母女俩停下来,女孩慢慢把母亲的背篓放下来靠在石坎上。
女孩说:“妈,歇会儿吧,待会儿我来背。”这条路上林志超不止一次看到过这对母女俩,认个眼熟的缘故,那母亲看林志超骑车过来,便同他摆手打招呼,林志超迎面笑笑,眼神往那女孩停留了下,女孩扎个马尾,穿件单薄蓝白衣裳,衣袖半挽,在一旁站着,前面额头的秀发被路上掠过的风吹散飘开,她捋捋头发,再把背绳挽在自己肩上。
寻远镇城里的粮站门前已排满长队,小镇周边各个村落的庄稼人分时间集中在这里交公粮,排队等待的时间漫长,等候的人大多拿出早上出门带好的干粮垫吧两口,母女俩排在人群中交完公粮后已快到正午,因逢到赶集日,回家便不那么要急,母女俩四处逛逛,到电影院附近,女孩找了个借口和母亲分开,一个人跑到电影院门口看看张贴栏上贴着的电影放映序列。
“那么巧,你也来这里看。”林志超从电影院下的石阶走上来。
女孩回过头,说:“没事来看看,看都在放什么。”
“那进去看吧,刚好我多有一张票,”林志超拿出两张票,递给女孩一张,“今天赶集,看电影的人多,所以会提前放一场,现在进去正赶上看。”
“这怎么好意思,你的票也是买来的,我不能要,还你。”女孩看看手里的票,又递还给林志超。
“没事,我经常来看电影,一个人看没意思,我这儿多买了一张本来要退,遇到你也想看,就请你。”林志超笑着说。
女孩走下台阶,往母亲的方向走,她回过头,说:“那也不行,下次要是再遇见你,我请你看倒是可以。”
夜里的林家老瓦房大门敞开,林家老两口各自搬个竹椅坐在屋檐下吹风,里屋灯泡的黄晕灯色延申出门槛外静静躺在地上,林志超从里屋出来倚靠大门边上听他父亲讲事,他父亲找人给他说了媒,找了户人家的姑娘,林正山开口说:“改天你去看看那姑娘,彼此多接触,要是互相愿意就这一两年里成家,我在你身上没看见有你大哥那样的出息,你文化少,比不上你大哥,就早点成家自己把日子过好就行。”
林志超转身进了屋,一直以来他父亲总这样说到他时便会提及他大哥,他心有不甘却是无可奈何,只能把听到的积攒在心里时常自己憋闷,他叫喊着回应一句:“你老了,我的事不用你管——”
屋里没有了声音变得沉默,现实不会被一个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另外一些人眼里对他一直以来的看法,辩驳的人常常无法辩驳,待爆发时语言常常又苍白无力,林志超没有竭尽全力用语言反抗,父亲的话他可以受不了可以发发牢骚,但他始终客客气气面对,只好是默认了父亲的安排,去见见那户人家的姑娘。
花满村村口大路往西去几公里是石合村,两村相距不远彼此的乡亲人家或多或少带点沾亲挂戚,人情交往上都颇知根知底。两村间姑娘小伙嫁娶到邻村的喜事时有。经过说媒人的安排,林志超来了石合村那户姑娘人家家里,见到眼前熟悉的母女俩,他自己脸上不好意思地笑,那个中年母亲也是扬着笑,面容祥和,女孩跟之前一样头发扎个马尾,眉毛自然好看,眼睛光泽有神,洁净的面容看上去可人大方,着件素洁薄衣裳,见到林志超也是不好意思地笑,一个人跑了出门。坐在竹椅上的中年男人打量着林志超,带着点微微的笑意,林志超掏出裤兜里的烟,递上前一根,杨秀红朝屋外看看,女孩已跑了多远,杨秀红说:“这女子见有人来不好意思跑去采茶叶了。”
“没事,阿姨,我来看看一会儿就走。”第一次登门,林志超显得很是拘谨。
“小伙子去看看芳蓉吧,”陈向远指指外面,“你们年轻人话题多,多接触。”
石合村陈家瓦房前是一大片纵横的田地,村间小路蜿蜒曲折至田埂地间,目光由田地平视过去,绿葱葱的山静坐眼前,看近不近看远不远,林志超听了陈向远的话,往快到山脚下的茶树地走,女孩戴个斗笠,正勾着脑袋在采茶叶,细嫩的茶叶一片片被采下来放进胸前挂着的小筐。
“你叫陈芳蓉?”林志超站在小路上问。
“是啊,你才知道?”女孩边忙边说,“我可早知道你叫林志超。”
“早就知道?你消息还挺灵,”林志超跳下地来,帮忙采着茶叶,“这茶叶好,分我点?”
“那可不行,这可是采来卖钱的,”女孩看看林志超,“你要,我卖点儿给你?”
“逗你的,我不太爱喝茶,”林志超把茶叶丢进陈芳蓉的筐里,“上次你可说再遇见我,就请我看电影,这是真的吧?”
女孩揩揩脸上的汗,直直腰,说:“买票的就算了,免费的倒是有,你去看不看?”女孩仰起头,两人的目光刹那聚集相对,随即便都不好意思地笑笑低低头。
“可以啊,免费的倒是省钱了。”林志超笑着说。
“那就今晚,等我采完就带你去。”
夜还不算模糊得很,月牙儿高弯夜空,星儿在它周围依稀四散点缀,石合村村口大路上,林志超跟着女孩往村小学的操场走,操场并不大仅仅一个家院坝子大小,坝子中间已经搭好了影幕,放映机早已架好,来看露天放映电影的人多,林志超和女孩找了个中间位置坐下,人群说说嚷嚷中电影慢慢开场,渐渐人群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电影里说话的声音,大家沉浸在电影剧情里,林志超坐在女孩身旁,女孩看电影入迷,林志超时不时看看女孩,慢慢又给女孩小声讲起这部他已经看过的电影剧情,女孩边看边听也偶尔看看林志超,晚风穿梭在人群中送来股乡间的清凉。
二
从那往后,花满村去往石合村的大路上偶尔便会有林志超骑着自行车来回往返,渐渐,一个普通的日子,林志超的自行车后座便载着女孩,陈芳蓉侧着身子坐在后座上,像平常一样的穿着素洁衣裳,脸上洋溢笑容,额上秀发轻轻摇曳,林志超握紧车把手,蹬着踏板,两人一路上你一言我一语说说笑笑往寻远镇去。
接触了些许日子,两人已有许多话能够与彼此畅聊,人与人的相处无法用任何具体的语言描述,毋庸置疑的是恰如他们两人的现在正是新鲜和青涩。
寻远镇城里,寻远河静静流淌穿城而过,河东是城镇集市,河西是乡间田野。林志超骑自行车搭陈芳蓉从河西进城大路拐过桥面到河东集市这边,集市街道狭小,人来人往,路边各处摆着菜摊肉铺,角落各处散乱停摆着车,两人下了车,把车放到一处有熟人照看的巷子处,一同往电影院石阶上走去,林志超掏出一块钱,买来两张票,递给陈芳蓉一张,因看电影的人没有多少,两人很快便排队进了场。
影院录像厅内,两人坐在一排相邻的位置,荧幕播放着电影《牧马人》,电影慢慢开始,两人很快着迷于电影里剧情中七十年代西北牧场上许灵均与李秀芝的淳朴爱情事迹,电影里许灵均与李秀芝都是那个年代下的身世坎坷人,却携手共同组建了一个幸福小家,在西北牧场上用各自的青春发光发热。两人在心底里感叹电影里的情节,心中也默默的对照下坐在身边的人,自然的或多或少想象了一些和对方的打算。
电影结束,两人回到街上,各自都还沉浸在电影情节,情节是美好的。现在呢?两人都趁对方不注意时像是仔细端详一种稀奇东西那样用眼睛把对方装下。
林志超推着自行车,陈芳蓉在一旁慢慢地走,两人漫游在街道小巷,漫游如同他们现在的年纪一样没有太多方向,时间也如同寻远河的河水静静长流,悄无声息。
城镇太小,两人从河东这头走到出城的路口,林志超跨上自行车,说:“上车吧,时间不早了,路远,我带你回家。”
临近农忙时节,砂石场停了工,工人们各自回到家庭里务做农事,林志超忙完了家中大部分农事便闲下时间,时常骑自行车往石合村陈家去,遇陈家有农事便也跟着去地里帮忙。
刚开始时杨秀红极力劝阻,同林志超说:“小伙子你来就是客人,可别干活脏了衣服。”
林志超揩揩汗,说:“没事,阿姨,闲着也没事干,我来帮你们做一点你们也轻松一些。”
每快日下西落,林志超跟在陈芳蓉后面,往陈家房子前的山下走,两人各自背个背篓,走到块野草地,两人把背篓放下,陈芳蓉挽挽衣袖拿起镰刀正要割草,林志超拿过她手中镰刀,埋头割草,说:“你在边上看,我来割,我快一些。”
“这怎么好,你可不是我们家农工。”
“我是怕等你割完了,我们得摸黑回去了。”林志超逗了逗陈芳蓉。
陈芳蓉蹲在小路上,静静看着林志超,又看看天,晚霞红黄,自己脸上也带点红彤。
没一会儿的功夫,天色尚亮,林志超手脚麻利把最后割好的草装进背篓,同陈芳蓉一人背起一个背篓,从山脚下的小路往回走,回到陈家院落,卸下肩背上的背篓,两人感到无比轻松,林志超喝下陈芳蓉给他倒的凉茶,凉茶下肚,再歇上一会儿,自觉的趁陈家晚饭做好之前骑车离开。
“吃了饭再回去吧。”陈芳蓉站在院前说。
“下次吧,你家的饭可不会少了我的。”林志超摆摆手,骑上车,蹬着踏板,微风徐徐,日渐落完剩下一小圆头。
陈芳蓉看林志超背影消失在远处路沿弯弯,天色才慢慢黯淡。
日子照旧如常,花满村村西边的砂石场继续开工,林志超回到自己卖力气的位置上,头顶烈日,工人们光着膀子,一手拿锤一手拿錾,锤凿被炸药爆破后脱离山体滚落的石头,辛苦一天,林志超拍拍身上灰尘,人群围站成一个圆圈,砂石场老板站在圆圈中央,穿着干净,皮鞋上沾点泥壤,他从包里拿出一叠工钱开始逐个分发,林志超看着这个新面孔老板,想来也是砂石场老板又换了人,而他并不关心这些除了他工钱外的事情,只是想只要工钱不少,谁做老板都一样,一样靠他们这些人富有起家,至于自己也会每日积攒小富囊包,他伸手接过自己那份工钱,数目不少,收好放进衣兜,心里盘算着更多的事情。
劳累一天,林志超回到家,许久未见的大哥林志前今天突然回了家吃饭,母亲李元珍见林志超来便一个人端着饭碗去屋外檐下。父亲林正山开了口,说:“我和你大哥有事和你商量,你听听就行。”
“什么事,还把大哥叫回来商量。”林志超扒拉两口饭说。
客厅的四方桌,林正山对门而坐,享受地抿两口他大儿子林志前给他在寻远镇城里打的酒,林志超和林志前对向而坐,等着林正山开口。
林正山抿完杯中的酒,开口说:”你大哥有出息,读完书就进了单位做事,现在也找了姑娘,谈也谈锝来,对方家里也满意你大哥,我心里想你大哥有出息,这要是结婚了我可得给他办风光一点。”
“那就好好给大哥办风光一点,有什么好商量的。”林志超说。
林志前看向父亲林正山,林正山说:“我和你大哥想了想准备就把牛栏里那头黄牛牵去卖了钱用来给你大哥结婚用。”
“那我以后结婚怎么办,那黄牛可是我一直喂养大的,”林志超看向林志前,“大哥有出息,怎么不用单位发的工资拿来结婚。”
“我的工资你别管,我有我的用处,我结婚是爸要支持不关你做兄弟的事,爸怎么安排我听他的,”林志前喉咙拉高声调,又说,“亲兄弟明算账,就算是用的你的钱以后我也还给你。”
“说什么还不还的事,这个家我做主,就把黄牛卖了钱给你大哥结婚用。”林正山拍了桌子定了主意。
争吵声戛然而止,李元珍从屋外走进屋子,收拾桌上的残汤冷炙,林志超蹲在屋门外看着地面发呆,安静的在想些什么。在家中,面对威严强大的父亲,他不敢多有言语,面对大哥,大哥总显锝很远,远锝像陌生人,面对母亲,他与母亲好像从来没有面对。他的喉咙里好想说一些什么,但却又局限自身的言语水平也说不出什么,一个人空想。
当父亲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林正山像往常一样迷迷糊糊说着醉话叫喊林志超,林志超长长叹息一口气,站起身来跺跺蹲麻的脚,回到屋里收拾自己,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里本已盘算好的事情又重新盘算,思绪颇多也很乱,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心头跌宕起伏,只觉得心力憔悴。
三
买家把一叠钱交到林正山手里便心满意足地将大黄牛从牛栏里牵走,林志超亲眼看到这一幕,他没有选择强硬的权力,事情已成定局,他沉默接受了这些,成全了父亲和大哥。
接下来的一个日历上的良辰吉日,热热闹闹的气氛很快萦绕在花满村,是林家大儿子林志前结婚的日子,林志前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礼服,身子笔挺,脸上神采奕奕,人群簇拥着他接娶新娘,他大方的把包里的好烟同在场的人打上几桩,随他接亲的人都收到一个像模像样的红包。接亲队伍一路上欢声笑语,锣鼓声一轮又一轮奏响,新娘坐在竹轿里,四个壮汉各在竹轿一边,一前一后力扛竹轿的两条杠子,走走停停绝不让竹轿落地,竹轿摇摇晃晃,新娘子依然端详坐定。
待接亲队伍回到林家院落,吉时已到,林志前把新娘子从竹轿里抱出来,新娘子妆容艳丽,扬着笑蜷缩依偎在林志前怀中,人群涌上前欢闹声绵绵不绝。宴席上,林志前单位的领导莅临现场,正坐上座,举起酒杯,大声赞扬着林志前这位青年才俊,林正山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笑容满面,嘴里连连道谢的话被人群的掌声淹没。
两三桌远的地方,林志超远远看着,看得出神的一瞬间被前来帮忙的邻里乡亲叫住了声,他赶紧去安排许多事情,停不下脚。
结婚的宴席持续一天散场,热闹的气氛随风而去,新郎和新娘脱下崭新的礼服,收拾了行囊,在第二天的清早像一阵即刻要刮的风一样整装待发。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的木方桌前,林正山拿了纸笔叫林志前写了两位老人名字,他把纸张对折半撕,揉做两个小纸坨,当即宣布:“你们两兄弟,大的成了家,小的也十八岁了,我想是时候给你们分家各过各的了。”
林正山把两个小纸坨扔在桌上,说:“你们一人拿个纸坨,谁拿到我和你们妈对应的名字,谁以后就赡养和料理我们两个老人其中一个的生前死后。”
林志前看看手腕上的手表,马上伸手抓起个小纸坨捻开后,说:“妈,以后我管你了,改天我就来接你去享福。”夫妻二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林正山跟着出门两眼巴巴送走儿子儿媳,李元珍一言不发在屋里收拾宴席后的剩余菜席。
刚要出门的林志超被林正山叫住,林正山说:“你大哥有出息,结婚连他领导也来捧场,你大嫂也很好,说话很可人,等你以后有出息我也给你办个像样的婚礼。”林志超跨出门槛,头也没回,往挥洒汗水的地方去。
两年后的秋天,乡间田野的庄稼玉米杆子已是金黄,玉米叶子包裹的玉米个大粗长,水稻生长繁茂,每一穗长着饱满的颗粒稻子,虽已入秋,南方的天却还带着暮夏时席卷大地的热浪,庄稼人们头顶斗笠,清早便出门在各自的田地忙碌收成。林志超把裤腿向上挽几绕,踏进石合村陈家的水田,手拿镰刀,抓过一把水稻往根茎砍,不远的一旁陈芳蓉同样忙碌,两人干一会儿歇一会儿。
水田边上一块圆石,粗壮的老树用茂盛的枝叶在那里造下一片阴凉,陈向远懒洋洋地坐在圆石上,嘴里叼着旱烟,杨秀红从家里烧壶茶水提到这里。
“你还在这里歇,两个孩子都还在田里顶着日头干活,你倒是耍锝悠闲。”杨秀红说。
陈向远熄灭了烟,打了碗茶水润润喉咙,他把林志超喊上来,说:“等把这季庄稼收完你就来接芳蓉吧。”
林志超没有了两年前的最初紧张,显得坦然从容,向陈向远和杨秀红交代自己的事情,陈向远开口只是说:“我不要求你要有什么,只是你来接芳蓉的时候让她高高兴兴的跟着你走就行。”
算好了良辰吉日,林志超再次来的时候,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落,他眼神坚定,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完美衬显出自己干活练出的身材,骑来接陈芳蓉的自行车也特地被他擦得锃亮,他用这几年攒下的钱从寻远镇城里提了瓶曲酒,带了条娇子烟,包好两点二刀肉,打两匹布料一同交到陈向远手里,陈家屋子里,陈芳蓉被母亲牵着走出来,她浅浅妆容了下,秀发是她母亲帮忙梳得落落大方,穿着淡雅的粉白衣裳,见到林志超脸上带点自然青涩的红彤。
“走吧,时间差不多了,”陈向远看着两人,又说,“好好待芳蓉,你们好好过日子。”
林志超跨上自行车,陈芳蓉侧身斜坐自行车后座,回过头看看父亲母亲,林志超将自行车骑得很慢,陈芳蓉望着父亲母亲远远的人影,眼里含满泪水,轻松地靠在自己男人后背,心里填满了高兴。
回花满村林家院落的一路上,自行车车轮在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厉害,路旁矗立的树,枝丫上红黄叶子毫无路径地飘落,很安静,是风轻柔的声音,它轻言细语和飘落的叶来凑新婚热闹,两个人轻松自在自有属于他们的热闹,从此便要携手奔向他们一生的前程。
林家老瓦房东侧的几间小平房里里外外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头顶黄晕的灯泡亮光铺满房子,新婚房间床头墙上粘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床上是林志超花钱弹的崭新的一床红棉被,床前和床边摆放的是陈向远找人送来的梳妆台和一个木制衣柜。陈芳蓉把从家中带来的小型收音机放在梳妆台,抽出天线,收音机“嗞啦嗞啦”,两人坐在床上听收音机播放的声音。
房门被“当当”敲响两声,林志超开了门,门前林正山递来二十块钱,说:“这二十块钱你给你那口子,人家跟了你,以后你们就自己找出路过好日子。”
犹豫片刻,林志超收下了这二十块钱,转身拿给陈芳蓉只说让她收好,留着自己买点好衣裳穿,陈芳蓉接过钱放在抽屉,说:“我嫁了你就没有什么你我,这钱攒着往后用。”
二十岁的林志超成了家,白天,他忙碌于花满村西边的砂石场,一上午炸药爆破声在空旷的大坝响彻两次,声音在山体间来回碰撞,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山体剥离掉落地上激荡起一阵阵灰尘四处荡漾,待安全后,人群涌上前往往沾染得灰头土脸。临近正午,陈芳蓉做好一大碗饭菜给林志超送来,两人坐在一处小石堆上,林志超随便在裤子上擦擦灰,端起饭碗狼吞虎咽着饭菜,陈芳蓉坐在一旁四处看看,人群四散在各处的小石堆上蹲着或坐着同样端着饭碗吃饭,他们拿林志超开玩笑,说:“你小子好福气,媳妇儿还亲自给你送饭,下次叫她也给我们送上几份,我们给钱也行。”
“行啊,给少了可不送。”林志超摊着手,笑着回应。
晚上回到归属的温馨小家,林志超硬朗的身子骨展现了脆弱,因为劳累攒下的酸痛在人歇下来时便隐现全身,林志超趴在床上,身体的疼痛像一股憋闷的气息流蹿骨髓,年轻的身子骨经得起这种程度的磨练,他不是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只要又好好睡上一觉,又一个天明时分,他会爬起床,对一天的时间保持展望的心态,现已成家,他背上了家的责任,每天的卖力气也有了确切明了的目的和方向,即使自己年轻,而作为男人来说,他的成熟也在慢慢发酵,他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变化,年代在变,砂石场这个小世界也在变,人来人往,砂石场终究是留不下太多年轻人在那里一直卖力气,唯一始终守在这里的是一群老把式,他们走不开,停不下,像垂暮的老牛麻木着继续。
林志超对妻子说:“砂石场留不住人,好多人都跑了,去了矿井下面,等我熬不住了也去。”
“卖力气的人在哪都是卖力气,你觉得那里的出路好一些就去试一试,换种劳累感受感受。”陈芳蓉将拧好的热毛巾敷到丈夫脸上,柔软地擦去他一天的疲惫,林志超舒展眉眼,倦怠得到一丝释缓。
四
看了大多数的周围人从砂石场离去,林志超再也无法困守在砂石场这个小世界中,这里有流不完的汗,干不完的活,最重要的他这样一个年轻人,有自己的眼光,也有自己心里更多生活的打算。
他的眼光着眼于四面环山的寻远镇,九十年代的寻远镇市井烟火和城镇喧嚣并存,小镇的发展得追溯到六十年代左右,五湖四海的外乡人拖家带口来了寻远镇,他们在小镇镇边上的几座大山下热热闹闹建设起几座颇具规模的煤矿,煤矿工人家属区也悄然拔地而起。发展三十多年,到九十年代,集市、医院、影院、咖啡厅、娱乐室应运而生应有尽有。外乡人和本地人相处的三十多年里已然交融和睦,不论是结交亲朋还是结婚生子都有外乡人与本地人的结合,人们已不分彼此,都有一个共同对外的称呼——寻远人。
时代的发展和年代的变化组成了寻远镇这样一个人情社会,同时寻远镇的煤矿事业也是逐年蒸蒸日上,这一点吸引着许多年轻人的目光,他们的目光望向着下矿井的方向,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如愿以偿,正式的工人名额可以说把控严格,好在每个人都有各自想到的出路,寻远镇四周的几座大山连绵起伏,有心的私人老板把目光聚集在山野之间,各具规模的小煤矿悄悄诞生,渐渐透风的墙终于坍塌,大把需要煤矿工人的名额流出在市,机会刚好不偏不倚送到每个渴望的人手里,没有人过多犹豫。
于是,林志超顺理成章来了小煤矿矿井,同穿戴一模一样的人群站在一起,即将成为黑不溜秋的一名矿井下的黑人,他和一群新人站在矿井口,等待着第一次下井的到来。
没过多会儿,矿井下的电梯冒出了头,一群黑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们的眼睛在阳光照耀下眨巴眨巴,身上扑满黑灰,他们同这群干净的人穿插走过,现在该到这群干净的人走上电梯,每个人把头顶的探照灯打开,电梯缓缓下降,每个人的探照灯明晃晃的扫视各个地方看得人头晕目眩,电梯下到矿道,林志超走出电梯,眼前是幽远的景象,矿道每隔一段间距的顶上便有一盏灯光,光线并不明亮,照显得凄冷,深邃的矿道是原始的黑与现代的亮交织明暗,林志超同人群一起向里走,探照灯射向前方,密密麻麻的煤灰点子迎面而来打在每个人脸上,脸上戴着的面罩不能完全隔绝空气中弥漫的各种油味,领头的李常明走在前面边走边说,人群的耳朵却只听到各种机器的轰鸣。
一群人被李常明带到了矿道深处工作的地方,人群四散开,各自找到自己的工作位置,他们熟练的做着自己的事,采矿工、掘进工、支护工各个工种的人员各司其职,林志超显得茫然失措,站在一边不知自己该属于哪个位置。
“林志超——”探照灯晃在林志超脸上,领工李常明大声喊道,“别站在那儿干杵着,先过来,一会儿掉煤渣子,把你命给搓掉。”
林志超反应着下意识地溜到李常明跟前,回头用探照灯晃了晃刚才站的地方的顶上,碎煤渣子一波接一波往下落。
“在井下,人得脑袋灵光点儿,”李常明给林志超提醒说,“你第一天来,采煤和支架工这种活你不会就别干,我安排你推推车运运煤,等后面再找人带你做其他事。”
“那跟我一起来的那帮人怎么安排,要是我跑去做轻松活儿,那帮一起来的可不得在背后把我骂绝?”林志超对李常明问道,自己的探照灯扫视着李常明身后一个个忙碌弯腰的人影。
“你小子还挺倔气,要面子,终归还是个嫩头青,你好好想想那帮人和你都是一起来的,为什么他们就知道该干什么,而且轻车熟路的互相扭成一股绳找到自己的活儿干,唯独没叫你一起?”心里话涌上嘴角,李常明又说,“跟你一起来的,人家都是亲戚套亲戚,这里面还有熟人带着一起干,人家一波人直接干了活儿,平摊工钱,自然就没你这外人什么事儿了。”
“先干活儿,剩下的道理你自己慢慢消化。”李常明转身混进了模糊的视线里。
容不得林志超自己一个人慢慢琢磨李常明说的话,矿井下的时间紧张而漫长,他按照李常明的安排,弓着腰,身躯向前半倾,脚下一蹬,两只手推着小推车在矿道里缓缓前进,一车一车来来回回的运煤卸煤,
探照灯在矿道里映射,林志超喘着粗气面罩的束缚让他觉得闷气,好几次把面罩拿下,马上嘴里和鼻孔便飘来满满的黑灰,不得不又戴上,刚开始他计算着来回运送的次数,渐渐就数不清,看见眼前的不远处同样有一束探照灯的光映射过来,那人推着小推车朝他这边过来,走近时两人面面相觑。
“过道就那么宽,看到来人了,不知道让一让啊,”来人把小推车顺势横在过道中间,取下头上的探照灯,晃在林志超眼前,说,“原来是你小子,才来这里干吧,不懂规矩,还不把路快让开,我过不了你也过不去。”
灯光照耀下,人一样是黑得看不清多少样貌,林志超却听出了说话的声音是谁,知道这人是同村的朱三,三十好几,已经是这里的老油条,平时跟谁说话就怪,林志超放下推车,说:“三哥,我这是重车装了煤的,怎么好让你,这过道是设计过的,容得下两辆车过,你把车推起来,从旁边挤挤就过去了。”
“老子今天就是要喊你让我先过,”朱三挡在路中间,扯着嗓门儿喊道,“老子才不管你是不是重车,你不让我先过,我就让你在这里不好混下去!”
林志超攥紧拳头,头上的探照灯打照在朱三脸上,朱三黑着脸趾高气昂地站在矿道中间,林志超朝他吼道:“你意思就是明摆着欺负我这种刚来的人,老子也还偏不给你面子。”心一横,林志超顺手把推车放在矿道中间。
矿道深处的机器喧嚣声停了下来,李常明从里道出来把林志超往身后挡住,说:“朱三,你他妈是不是又欺负人家新来的,平常你遇到的都服你让你,今天你是踢到块铁板,人家不让你,你就赶紧给我滚开让人家重车过。”
“我看他新来,逗他耍耍,”朱三满脸堆笑,“里面机器停了,我去装煤。”说完他把推车推起从一旁挤过去。
“别跟他计较,朱三就这鬼样子,欺软怕硬,你真跟他硬起他也不敢乱来”李常明把林志超的小推车推到一旁放下,“这里是个私人老板的小煤矿,专业的工人没有几个,可能全部工人就我算得上专业锝了,这里规矩少,大多数都是我在看管自然就比不了那正规的煤矿,有严明的纪律。”
林志超靠在过道旁坐下,说:“你说的我倒是知道一些,大家来这儿都是为了多挣点,但是我这人就受不了朱三这种人的气。”
“你说的自然没错,但是每个地方就有每个地方的规则,这里的规则就没有条条款款的那些文字样式的,这里靠的就是人和人的相处还有彼此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李常明凑近林志超这边坐了下来,又说,“都说当矿工好挣钱,其实他妈的都是拿命来挣,你这种年轻人其实不是那么适合在这里摸爬滚打,这里经常混迹的老油条都是关系户,你年轻人心气儿高受不了这些,加上这种小煤矿井下不见日头的生活注定是没有出头之日的,顶多是将就着干,你小子有脾气和魄力,就该到上面去拼去闯。”
李常明估摸下时间,起身整理头盔,说:“多的我就不和你讲了,年轻人自己心里面多琢磨,你可以在这儿干几天试试,但是人要灵光点儿。”
紧张漫长的井下工作时间终于一分一秒走完了八小时,一群人在矿道里穿梭走回来时的地方,他们坐上电梯从矿井里到地面冒出头,当林志超也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黑人回到太阳底下,望向宽广的四周,眼见清晰,可见万物,头顶的太阳的明亮正照耀他看见的前方,回忆矿井下的世界,探照灯映射的方向指引他推推车前行,但他的眼里满是浑浊,只觉得模糊幽远,这个时候他好像有点明白李常明说的话——该到上面去拼去闯。
五
小煤矿的澡堂子,淋浴房内,花洒头喷洒出连绵不绝的热水,林志超用力搓着身上沾染的灰尘,仰面感受热水的洗涤,仿佛全身都轻松一般,洗净身上的污垢,再到浴池里坐泡一会儿,同周围的人一起吹牛打趣。
在这里,林志超一天不差的刚好干满一个月整,时间的流转让他既来之则安之,安心的做好自己该干的事,在矿井下时刻保持紧绷的状态,听安排,也不和另外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人群扯上太多关系,他知道,人和人的利益不能共享,想要在这里干下去就得靠自己。
临来发薪水的时候,人群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到办公室领取薪水,同样一批新来干满一个月的矿工们脸上都掩不住喜悦,每人领取到属于自己那份当黑人得来的薪水。林志超接过一叠钱,数了数有个八百多块钱,周围的人基本上都是如此,薪水差异只是体现在每个人工种之间不同,可跟同样工种的人相比,大家都是满足的,这一点公平无疑。
这些新来一个月的矿工们拿到人生中少见的一次巨款,心情难掩浮躁,年轻的人一瞬间抛去矿井下的狼狈,拿了钱要好好享受年轻快活的岁月。
寻远镇的街头巷里,做买卖的人起个大早在货摊上摆满时兴商品,菜摊肉铺尽是新鲜肥美的蔬菜好肉,叫卖声从街巷这头到那头全喊着不一样的响亮调子,年轻漂亮的矿工妻子们提着菜篮在各个菜摊肉铺前来回逛逛,她们精挑细选菜摊上的时节蔬菜,两只手摸摸肉铺案板上的猪肉,选好一番便心满意足让老板割好二两肉。扒手混在拥挤的人群悄无声息拿钩子伸向来往人群的裤兜里钩出钱财,等失财的人反应过来,扒手泼皮已经混出街巷,这样的事件时有发生,有人便学了精,钱财放在身上特别严实的地方。矿工男人们必在各个矿区周边的娱乐场所流连忘返,好烟好酒不算足够,牌桌、老虎机——人们玩得各有特色。
享受完快活轻松日子,矿井下的生活又秩序排满换班工作,对于刚得到过一笔巨款的这批新人来说,再一次下矿井他们干活更为卖力,毕竟谁都是为了挣钱而来,人不会满足钱财的多或少。
每个人都攒劲忙碌自己的工作。采矿工、掘进工、支护工等各个工种的人员彼此默契配合,林志超继续选择干推推车运煤的活,他这个工种的活自然是没有他们那些采煤工种的人员薪水多,身边一同运煤的人都找了师傅带去干采矿的工作,拿更多的薪水。林志超不选择变通,薪水的高低他并不过多在意,偶尔也会向往那些矿道深处忙碌的身影,他掂量下自身的能力,身躯虽然也是强壮,头脑也算得上灵活,终究迈不出那一步,人生中第一次他感到生命的珍贵,他对那样的工作保持敬畏,探照灯映射到矿道深处支护工工作的地方,头顶的矿岩时不时掉落大大小小的煤渣子,人顾不得看头顶,各自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忙碌完成支护工作,再看自己手上做着的事,对比之下,他默默继续推着推车运煤,不再渴望那多一点的薪水。
巨大的声响突然响彻矿道,不是机器的声音,是煤垮塌的声响,一瞬间矿道里里外外的人都迅速反应跑向里道深处,林志超丢下推车转身跟着人群往里跑,人群的探照灯乱晃着向前,林志超的心砰砰地跳,里道传来叫喊着砸死人的声音,跑到里道深处,头顶矿岩崩下来一大堆煤砸在地面,形成好大一个煤堆,一旁的几名矿工已经哭喊了好一会儿,他们指着煤堆,手不停地颤抖,嘴里叫喊着:“救人,快救人,有人被砸在下面了。”
所有人一拥而上跪在地上凌乱地刨煤,那几名亲眼看到事情经过的矿工被惊吓地瘫软身躯,李常明火急火燎地赶来,把刨煤的人一脚一脚全部踹开,指着众人骂道:“都他妈命大,还想来多被砸几个。”
他又指向头顶,继续骂道:“眼睛瞎,看不到这上面还在晃?都他妈滚远点。”
众人齐刷刷看向头顶,矿岩摇摇晃晃,似又要崩下好大堆煤,人群赶紧把那几名矿工扶起来退到外面。李常明连忙指挥着叫人支护,退到外面的众人眼巴巴瞅着里面,不多时传来李常明喊人的声音:“敢进来的都来刨人。”
人群大着胆子涌进里道,有的却被刚才里道的景象吓得不敢再迈出腿进去,只留在外面,林志超还是大着胆子跟在进去的人群里一起刨人,一大堆的煤堆在矿道里,众人拿着工具拼命地刨,李常明叫喊道:“别刨了,人找到了。”
李常明长长地叹息一声,泄气地软瘫在地上,手上染满血和灰,众人都围了过来,探照灯打在地上躺着的人,那人脸上沾满煤灰和血渍,两眼已经死死闭上,人看着模糊分不清是谁,众人把他抬到外面,李常明从里道出来,黑灰的脸在模糊中血肉煞白,他摇摇晃晃地走,抽噎着声音:“妈的,人就没了,我把他刨到人都没气儿了。”
矿井电梯缓缓上升,每个人哑了喉咙,电梯发出的“呲呲呲”的响动听得无比清晰,众人的探照灯聚集在那人模糊的脸上,所有人的目光呆滞,电梯上升到地上的明亮,那人模糊的脸才被人认出,林志超看到两眼,是朱三。众人把朱三抬上矿井口放好的担架,医护人员急匆匆的把人弄上车。
“救不活了,已经没气儿了,”李常明摘下头盔,“看样子都得回去歇几天了。”
澡堂子里,淋浴房内,林志超冲刷自己身上的黑灰和手上抬朱三时沾的血迹,一间一间的淋浴房洗刷着人们的惊吓,浴池里没什么人再去泡澡,每个人不语着收拾自己,林志超换好衣服和花满村的几个人各自回了家。
正到午后两三点钟的时候,炮仗声从花满村朱三家里响起,炮仗响完接着是锣鼓喧鸣,各家各户的人们围在朱三家院前,屋外朱三的妻子和儿子披麻戴孝跪在地上,那女人撕心裂肺地哭,声音震天动地,一旁细嫩幼弱的孩子趴在母亲背上哭声里喊着爸爸。里屋传来道士“咿咿呀呀”的经文吟诵,屋内一张布匹挂在中央遮挡后面停摆的棺椁。
林志超回到家,泄气地坐在椅子上,听见村里传来的声音,他和陈芳蓉说:“是朱三死了,在矿下被砸死的。”
“死了?”陈芳蓉感叹一声,说,“你们不都是运煤的吗,怎么他会——”
“还好我没去干他们那个活,那些命大的都被吓锝身上发抖,”林志超现在想想当时没有迈出的那一步,只觉得死与他擦肩而过,又想到朱三那样的人什么都能干,拿的薪水多,有命挣,没命花,他死了那孤儿寡母也怕是日子难熬了。
李常明在晚上引着几个领导上门吊唁,李常明拿出包好的厚厚一沓钱交到朱三妻子手里,又把矿井下当时的情况同那几位领导讲了一遍,等走出院子时,李常明告诉朱三妻子:“嫂子,往后给你安排到矿上做个事,你们孤儿寡母也要生活。”
林志超再次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已是好几天后,矿井下的日常工作并没因为一次事故而波及影响,人们歇了几天还是一样的正常工作。李常明把当天一起在矿井下刨人的矿工们聚到一起带到老板办公室,老板坐在茶几后的沙发上,脸上的肉松松散散,体态圆润,两只胖手一手沏茶一手把玩两个文玩核桃,他给在场的所有人倒好茶,把茶几上放的好烟拿出来打上一桩,热情的招呼所有人坐下,问询每个人那天矿井下的事情情况,每个人一一回答后,他慢慢地说:“你们敢冒上性命帮忙刨人,我这老板也不能不表示一下。”他从抽屉里拿出早已准备包好的一人一份的钱,一一递到每个人手里。
李常明把众人带出办公室到楼下的大坝,说:“你们去把剩下的钱结了,因为朱三这件事上头已经有人来查矿工们的情况,有些话老板让我给你们讲,你们这批亲自帮忙刨人的人员必须先全部裁走,免得上面查下来时找你们问话。”
早在隐隐当中林志超便有感觉他在这里可能待得不长久,还好他也做足了准备接受这样事情的发生,其他人的不甘心溢于言表,有人指着李常明咒骂道:“姓李的,是不是你在姓刘的老板那儿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别张嘴就是我害你们,”李常明大声地说,“不信邪的自己去打听,我没那么大本事害你们。”
“我们可跟你不一样,你是这里的工人头不怕裁,我们都是烂泥人用不下了就被甩。”人群中的叫骂声吵嚷起来,每个人脸上都愤懑难掩。
六
李常明口中上头查人的风头来的快,去的也快,花满村村口大路往西侧几百米的这个小煤矿小心翼翼的放出招人的消息,矿井下的人把话口口相传到地面,裁掉的那批人再次抓住时机,一个接一个回到那里,领工的照样还是李常明,曾经咒骂的声音烟消云散,众人陪着笑脸一个个在李常明面前赔不是,人群的拥护让李常明没有过多的喜悦反应,他板着脸,语言简单:“都好好干,安全第一。”
已是1995年的秋天,林家小平房内陈芳蓉挺大个肚子,十月怀胎,孩子已快要出生,她摸摸肚子,拉了拉林志超手,说:“矿井别去了,孩子就快出生了,别让人担心。”
“那里和我无缘了,我惜命。”林志超笑着回答。
寻远镇医院的走廊上,林志超等待着手术室门里的消息,他从座椅上站起靠近手术室门眼睛眯着看门缝,等待像漫长度日,直到手术室门打开,婴儿初到人世间嘹亮的啼哭震破走廊的安静。
“母子平安,顺产,是个男孩儿,六斤半重。”女护士怀抱婴儿走出来,林志超从护士怀里抱过孩子,孩子的脸庞红润幼嫩,眼睛眯缝着,啼哭声不绝于耳。
病房里,陈芳蓉虚弱地躺在床上,林志超把孩子抱到她眼前,初为人母的陈芳蓉慈祥地看着孩子,用手在孩子眼前比比划划,孩子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奇着看。
“你当爸了,给孩子取个名字。”陈芳蓉边说边逗孩子。
“就取个单名,以后他读书也好写自己的名字,”林志超仔细看看孩子,心里思索着,说,“就叫林泽,刚好应家谱字辈。”
往后每个夜晚,林家小平房屋里黄晕的灯光映衬下,林志超抱着孩子喜笑颜开,初为人父,他掩不住当父亲的喜悦,陈芳蓉躺在床上想象着一家三口的许多画面。如今,亲情的牵绊牢靠的将一家三口紧密连接,孩子的成长每时每刻都在赋予林志超和陈芳蓉作为父亲母亲人生角色的责任,随之而来的是相伴的夫妻二人正会在心里好好思索一番关于以后的打算。
站在父亲身份的高处,林志超思索着想给孩子一个踏实无忧的物质生活条件,而站在母亲身份的高处,陈芳蓉思索着孩子快乐成长,健康成人。
现实许多无形障碍的问题从思索中映入眼帘,一股无形的重量担在年轻人的肩膀。林志超是个务实的人像脚下踩踏的土地厚实质朴,可见的世界可能局限可能长远,在寻远镇这里,他的世界仅仅局限,但他必须在这个局限的环境中找到他的生存之道。
而在寻远镇这个局限的范围世界里,小镇因煤矿事业的蓬勃发展,在几座颇具规模的煤矿助力之下,民生经济逐年的稳步向前造就了一番小镇的繁荣景象,欣欣向荣光芒辉映之下,人们局限的生存道路似乎被照耀出不止一条。
林志超敏锐捕捉到在他看来认为适合的新路子,他骑着自行车往小镇去,一路上身边骑自行车的身影多了起来,大多数的自行车崭新锃亮,不用想都是下矿井里挣到钱的人买的,自行车潇洒的掠过路旁一群群走路赶早上街的人们,背后一辆运煤的空货车发出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正慢慢开来,人们站在路旁朝货车招手,货车司机踩下刹车,副驾驶门被打开,人群里拥挤着爬上去两人,人群又把上车的主意想到长长的货箱上,货车司机赶紧要踩油门,叫喊着:“别爬货箱,摔了人我不负责。”
好多的人轻便地爬上货箱,货车司机不得不慢慢踩下油门,不得不多载几人上车。货车顺路开到小镇,人们跳下车,一个个穿着体面的衣裳或多或少沾染黑灰,他们拍打身上,赶集的心情减去大半,每个赶集日都是如此,人们无奈的抱怨世事——这寻远镇表面热闹,赶集的人连个公车都没得坐。熙熙攘攘的集市,什么抱怨的声音都有。有人在肉铺买肉时看见肉铺老板停在铺子前的三蹦子,半开玩笑地说:“你这车干脆拉拉客,别拉猪肉浪费油钱。”
那吴老板割好二两肉,笑着说:“我是杀猪匠,这车真用来拉客让别人知道,人家都嫌弃。”
“干一行爱一行,专门的事让专门的人干,迟早这小镇有的是车拉客,不会太久。”吴老板又说。
肉铺对面的街道房檐下,林志超上下打量那辆三蹦子,他走过去向那吴老板买二两肉打听问道:“你这三蹦子新的得要个大几千吧。”
“要不了,我这是个小的,就三千多。”吴老板笑着回应。
“我还在想便宜的话我去买一辆做做小买卖小生意。”林志超摸摸这辆拉猪肉的三蹦子。
“行啊,年轻人有想法就买一辆,”吴老板把肉装好,又说,“我那还有一辆旧的,你不嫌弃我可以卖给你。”
“那得要多少钱。”林志超问。
“你要的话就看着给个千八百,我那辆留着没什么用,在我那儿干放着都快成废铁了。”
几天后,林志超没有过多犹豫,揣着妻子给的一千块钱把吴老板那辆旧的三蹦子买了下来。
当三蹦子发动机的轰鸣划破花满村夜晚的宁静,车的前照灯打在路面,林志超拧动油门,车轮轧过村子蜿蜒小路开进林家院里。陈芳蓉抱着林泽站在屋檐下看到林志超满脸喜悦地下车回来。
“怎么样,看着还可以吧。”林志超敲敲车子。
屋檐下灯色微弱,黯淡的灯光照到一点在车上,眼前暗红的车壳子,车架看得到一些锈迹,后排的座椅皮革沾满了灰,陈芳蓉从屋檐下的台阶走下来,她看看车子,看不出有哪里的好,打量一番说:“希望这坨一千块的铁能把孩子的奶粉钱挣回来。”
林志超拿着水管边冲车边保证说:“小事一桩!”
三蹦子被林志超收拾得干干净净,寻远镇上的车子维修店被他开着三蹦子逛了个遍,维修师傅把这辆老旧的三蹦子车上已经老化能整备的所有部件全部整备一遍,林志超又把三蹦子开到油站加满了满满当当一箱油。一下子三蹦子焕然一新,外在的摸样仿佛年轻了些许岁月变成了林志超手里的崭新姿态。
林志超选好一个黄道吉日,正恰是赶集日子,清早,他迫不及待地开车出门,心中激情像火一样躁动,他稳了稳自己,手还是慢慢地拧动油门,去小镇的路上开得慢慢悠悠。赶集的人们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林志超开嗓喉咙,一路上边开边喊招揽人上车即走,很快,开张即是熟人客,几个熟悉面孔招手停车,后排座位两两相对容下四人,几人对林志超开玩笑说:“你小子还是个万精油,这种钱路子都被你想到了。”
“没有办法,要生存,要过日子,我这可是咬着牙干的,你们可得多捧场。”林志超给每人散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坐在三蹦子前头拧着油门,发动机“嗡嗡”的轰鸣,把满载的四人送到小镇,他手上接过每人递来的两块钱,二四得八,他满意的把钱揣进挎在腰间的小包里。那肉铺的吴老板正好带着四个买好肉的矿工妻子挤着人群朝他这里来,林志超迎过去接人,吴老板急着说;“快快快,我给你招生意来了,我那里忙我就先走。”
林志超连忙提过四人拎着的大包小包,他把几人安排上车再坐上驾驶位置,转过头问:“你们都是回哪个矿上。”
“我们都回仁树。”一个女人回应道。
去仁树的路,林志超去的次数极少,一路上他凭着感觉小心翼翼地开,几名矿工妻子坐在后座有说有笑,路面偶尔的颠簸倒没怎么影响她们说话的兴致。等车慢慢停靠在仁树煤矿家属区前,几人下了车,其中一人拿出十块钱,说:“师傅你收着,我们四个一共给你十块。”
林志超推钱拒绝:“大姐,一个人两块,一共八块,我可不多收你们的。”
“就这一次,你车开得好,我们以后怕是会经常坐图个方便。”那大姐强硬的把钱塞到林志超手里。
开张圆满的第一天结束,夜里,林志超心满意足的开着三蹦子回到家里,小平房的床上,他把这第一天开张挣到的钱全部递给妻子,陈芳蓉细心的数着每张各种颜色的钞票,共有一百多块。
七
林志超似乎摸索着走出了一条稀有的挣钱路子,坐车的人都向他打听关于车的事,可以说,他算是开辟了寻远镇独一份的小事业。赶集的人都愿坐他的车。不论什么样的客人他都保持一样的态度接待,和善的性格让寻远镇七里八乡和各个矿区坐车的人们都乐意同他打交道。林志超的名字也在小镇周边不知不觉有了些许知名度。
众多羡煞的目光盯在林志超那辆三蹦子上,人们在林志超那里打听完情况便纷纷效仿,小镇的三蹦子慢慢多起来,全是像林志超这样年纪的人在学着他摸索的挣钱路子走上一走。
寻远镇的城里,赶集出街的人挤出拥挤的人群,街道出城的方向,一排停放的三蹦子摆在眼前,司机们见出来了人,纷纷跑来吆喝,坐车的人在乱杂杂的人群里找寻林志超,等林志超的车上满了人,后来的人对林志超说:“林师傅,下次可得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行,这次照顾不周,下次一定。”林志超笑着回应。等林志超的三蹦子开出街口,没上了车的人才又被热情的年轻司机们哄上他们的车。
集市肉铺卖肉的吴老板找到林志超,那时,集市的热闹已减去大半,林志超终于闲下时间,跑去买包烟,吴老板叫住了他,朝他招手。两人坐在肉铺后的石凳上,吴老板开口说:“林师傅,你这段时间稍微少跑跑生意,免得麻烦事情找来。”
“麻烦事情?”林志超疑惑地看着吴老板,“我正常跑生意,能有什么麻烦事?”
“你生意太红火,人们都愿坐你的车,其他人便有的羡慕有的恨。”
“我管不了旁人怎么看我,大家各做各的生意,谁也碍不了谁。”
“听我的,我卖肉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人看见别人挣钱就眼红妒忌,你不能不防,”吴老板耐心的劝说,话锋一转,“你这段时间就少跑你的生意,来帮我跑跑买点货。”
“卖货?该不是让我帮你拖着猪肉下乡去卖吧。”林志超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猪肉案板,说,“你这铺子生意都这么好了,还想去开辟乡下市场?”
那吴老板站起身笑了两声,伸伸胖腰,矮墩墩的身板有几分憨厚气,“你别管了,当帮我的忙,干我这个不会比你跑生意挣的钱少。”
吴老板带林志超到寻远河河西这边村子的一处自建小平房,他把大门推开,屋子没有隔间是个大通房,里屋角落各处堆摆放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东西,他指了指靠近门口堆摆的那堆,说:“你在小镇周边的各个地方都有些人缘,帮我卖卖零售饲料和肥料,你再偶尔遇见要坐车的人就顺道拉拉客,也算两全其美。”
林志超走进这像个仓库的房子,在每样堆放的饲料和肥料堆前全部过过眼。
“早有你这买卖生意怎么不早说,行,我帮你卖,”林志超迟疑了下,“只是我不敢打包票卖得了多少。”
“这个你不用管,我也不是指望你一个人给我卖完,这里多数的是要批发给别人的,你只管拿一些去帮我卖,卖多少算多少,我不亏待你。”
吴老板带着林志超在各个料堆前介绍每种饲料和肥料价格,林志超选了一两种吴老板口中好卖的料种,一样扛了几包放在三蹦子后面的座位下。
差不多每天在早上八九点钟和下午五六点钟这两个时间段,林志超就早晚各出一次门开着三蹦子漫无目的在寻远镇周边的乡野村间打转,运气好时,他碰巧遇到扎堆要去田间地里忙碌的庄稼人,后座下堆放的肥料成了热销品,这人称两斤,那人要五斤,林志超生疏地拿着杆称,仔细地看每人要称的重量,秤砣在称杆上来回移动,细小的刻度往往还没等林志超看清便被要买的庄稼人看好脱口而出了重量。
评论 (0)
登录 后发表评论
✨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