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团儿的妈妈是从四姨家抱到姥姥跟前的，浑身乌黄色，尾巴翘得高，一伸手，它就奔着人来了。

雪团儿是它第几窝宝宝，已经数不清了。

小时候，姥姥家旧院儿没拆，我坐在妗子屋里的炕沿儿上，它就睡在我的手心，头埋在身体里，我喜欢它身上那股暖烘烘的味儿。雪团儿的浑身是白色，摸哪儿都是软软的，要是抬起来借着电视的余光看，它鼻头粉粉嫩嫩，爪子露着白尖儿。

像一个雪白的圆团子。

小学四年级，奶奶骑着摩托三轮车把它接到家来。它不一样了，毛长了好多，身上也不再是雪白色，泛着黄，有的地方还打着结，家里人说，眼睛滴流圆，眼仁黑不溜秋的。跟雪团一起来的还有它的同窝兄弟，后来被人领走了。

那条铁链子拴在它脖子上的时候，它才半岁，撂在它跟前的，还有一个摔得只剩个底儿的瓦罐。那是它一辈子的碗。雪团儿没吃过啥好吃的，剩的粥、掰点干馍，浇上菜汤，奶奶便说：“喂狗去吧。”

爷爷把狗食倒在破罐儿里，一顿，能把嘴旁边的毛都吃蔫儿了。

我叫它：“雪团儿，雪团儿。”它不吃了，卖力地抬起前脚拜一拜。又撂下，又拜。我要是靠近它，它就一个劲儿地在苹果树下转圈圈，苹果树种在猪圈旁，一边儿放着一个红砖砌成的砖堆子，它跳上又跳下，喜庆的像街上的舞狮。

雪团儿尾巴不是细长的，缠着厚厚的毛，尾骨粗壮有力，我摸过的。它见我来了就乖乖坐好，尾巴在身后左右摇摆。我说：“你可要老老实实听话，好好看家。”它吐着舌头，尾巴拨出了一个扇形的弧度。

河北的天气是干的，风一起，尘土刮得到处都是，我想，大概雪团儿身上的毛，就是被土染了颜色。

去合肥的那年，我读初二，相距九百多公里，坐火车到石家庄要124块钱，再转至定州，一来一回，少说两天。

两天，我爸能挣四百块。

我从井里捞水的时候就想，这穷村子，还不如定州呢，家里有泵，有洗衣机，用得着一桶一桶地打水上来搓衣裳？

合肥的夏天是湿热的，房间里没有空调，把湿布往凉席上一擦，风扇开最大档，能凉快一宿。这个房间长啊，顶前面是一张床，旁边是小床，再是桌板、电磁炉、水桶、电动车，一扇木门，住了我们一家四口人。

我常念叨：“妈，今年暑假我们回去看看雪团儿吧！”她直起腰，把红色大盆一抬，水顺着门口的斜坡流向石子马路。“哪有那个钱啊，一来一回费多少工时费吧，你就算算。”

我妈跟外人讲雪团儿的时候我听到过：“昂，我就看见梯子上爬下来个人，那狗一直浪叫，是个看门的。”我昂起脑袋，我那雪团儿可是宝贝呢。一年又耽搁了一年。

毕业以后，我一个人去看雪团儿。从前来的时候，坐在硬座儿上犯困，一会儿趴在小桌子上胳膊压麻，一会儿又浑身发冷，眼睛又涩又疼，想着能有个地方躺一下就好了。

回去的时候，买了两百多的硬卧，没睡着。
家里一成未变，没有上瓷砖的门头，没有修补的烂玻璃，没有装修的东屋。唯一有点不一样的是，我家客厅、卧室、试妆台的门头，都矮了一截。

从街道上到我家要走过一条车道，车道并非是给车过道，而是一条不宽的巷子，在村儿里，叫车道。

前头是我大伯家，后头是我家。我走过车道，停在大门口，不用想，雪团已经从洞里钻出来了。事实上，我见到雪团的第一眼，快认不出它了。

原来泛着微黄色的长毛如今成了奶茶色，毛长得看不见黑黑的眼仁了，只有那根长长的铁钉牢牢钉在地面，另一头系在它的脖子上。它的爪子紧紧勾着地面，我不用靠近里院，雪团儿的小眼神不一样了。

从前家里来生人，它没被拴着，跟着生人一个劲儿浪叫，但不咬，人走一步，它退一步，如果那人伸手碰家里的东西，它真上去啃人鞋面。家里人总当着外人面骂：“脏小狗子（指不听话的狗），窝里去。”

它这么卖力，真的是脏小狗子吗？

我看着它嘴里呜噜呜噜的，下一秒张口就叫了，浪叫不断。我没有难过，反而上前一步，想记住它把我当生人的样子。链条砸在地上的时候尘土飞扬，它心里有怵，一个从未见过的身影立在它跟前，便觉得我是在挑衅。

“雪团儿！！”就那一秒，它龇出的牙收回去了，眼睛变圆了，但不是我记忆里的雪团儿。我凑过去，它的鼻尖嗅着我的裤腿嗅了嗅，它跳起来了，是两只前爪勾着、后腿蹬直、尾巴翘得高高的那种，它扒着我的小腿一个劲儿地冲我吐舌头。

如果我能描述，它就像一个小朋友，看向我的眼睛像月牙、像夜潭、像星光璀璨。雪团儿变了，鼻头变成了黑色的，上面的纹路沾上了土，干干的。

河北的天气是干的，日头一晒，它的鼻头都不软了，我想，雪团儿的鼻头，就是被太阳晒成了黑色。

我摸着它的脑袋，一个劲儿地揉，一个劲儿地揉，心里想着，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叫过你的名字了吧，雪团儿。有没有想我啊，我回来看你了。

我把瓦罐里变绿的水倒了，舀了瓢水，水又溅在地上变成泥点，溅在我的白色裤子上，但它却喝了好几口。我下车之前，在村西的肉铺买了点QQ肠，一节一节的，闻着是烟熏的味道，我偷偷尝了一个。它看着我，摇着尾巴，嘴里哼哼唧唧的。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个，送到它鼻子前，它闻了闻，就在我跟前转圈圈。

从来没有人给雪团儿吃过这些，照农村人话讲：人家还吃不着哩，给狗吃？我把肠丢在地上，肠滚了土，落在它脚边，它也没吃。它不喜欢吗？我去找别的给它吃。奶奶会把纷饼（点心）放在篮子里，挂在墙上，我都知道的。我拿了纷饼（点心）回来，一看，它把地上的QQ肠儿吃完了。

我又把纷饼放回去了。

从前，只要我出门，它会从窝里爬出来送我，这次我去大伯家，它又站起来，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不走。”我说。
它立在那儿，尾巴一摇一摇的。
“我还回来呢。”
“雪团儿，你听话，我就去一会儿，你别浪叫，好不？”

我出门了。

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它从洞里出来，我最先看见的还是它的眼睛。

“窝里睡觉去！”我停在院里，凶它，它不走。它不走我也不走。

雪团儿不走，好像知道天一亮我就要回合肥了，它哼哼了两声，就这么吐着舌头望着我。我蹲下来，摸着它说：“你不走，我总要走的呀。雪团儿，你看了一辈子家，等到你老了，我给你送终好不好？”

第二天，天一亮，奶奶把我送出堂屋的时候，它已经在狗洞门口等我了。我想偷偷地走，没准备告诉它，我怎么忘了，它鼻子那么灵敏，六年都忘不了我。只要我有一点动静它就钻出来了。

这次，我没有再靠近它了，心想，链子拴着你呢雪团儿，我带不走你。雪团儿，你别难过，我下次还来看你，好不？下次也要认得出来我。

雪团儿啊，遇到好吃的不要装不吃了，难道陪着我，比吃好吃的还要重要？你嗅觉这么好，要是能自由，你可以顺着火车轨道找到我吗？
骗你的，那样太远了。你还是被拴着吧。

走了两步，我停住了，我躲在墙后面，还能看见它。它看着我，抬脚、落脚，上蹿下跳，真像只舞狮。雪团儿，你在送我吗？我会平安的。


父母在2019年买了房，我毕业后找的第一份工作在肥西，单休，人少不好请假，一个人睡宿舍的小房间，照顾自己的同时，也要每个月留出来一点补贴。我曾经想，我要回去看它。但是我耽搁了，又是年过一年。雪团儿是什么样子了？

它的眼睛一定还是亮亮的，鼻头干燥，胡须根儿泛白，爪子粗大，扒着我的腿的时候特别有力道。我想着，想着，鼻头酸了。

雪团儿，这是我们认识的第十一年了。
我看了一部电影，女主角是个空乘，她养了一只黑色的犬，在飞机上出勤，没有见到爱宠的最后一面，告别都靠电话。我又想到了雪团儿，我怕它在那么脏乱差的环境下吃出病来，我看城里的狗都吃狗粮、冻干。

它没吃过，村儿里也没有卖的。都说忠诚的狗会在大限将至的那几天离家出走，不连累家里人，我无法想象它被锁在那里，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雪团儿从不咬家里人，对它说一句话，哪怕是冲的，它都能追着尾巴转好几圈。人带着鄙夷骂它，它听不出来，它只知道，家里人同它讲话了。

雪团没有一个正经的狗窝，睡在猪圈的圈头，里面铺着干的玉米叶子。猪圈旁边有棵很大的苹果树，枝干麻麻赖赖的，枝头像人摊开的手掌，向上四向延伸。

我们一家四口第一次去合肥的时候，是夏天，开过了花，生了满树的绿叶。

我第二次回合肥的时候，是夏末，结了果，那小苹果一看又苦又涩，谁见到这样的果子就会流口水。

“等苹果熟了再走吧。”奶奶说，“给你摘苹果啊。”我笑了笑，接过行李，说：“苹果熟了，我再回来。”

雪团儿听懂了，汪汪叫了两声。


2021年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雪团蜷缩在猪圈头，头埋在四肢里头，身子一动不动。

我叫它：“雪团儿？”它没有理我，肚子上只有微弱的呼吸，看不到此起彼伏的动作。我又叫它：“雪团儿？”它并没有睁开眼睛。

我哽咽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叫：“雪团儿，是姐姐啊。”它站不起来了，那张印在我记忆里的脸放大在我脑海里，它想对我笑，但它笑不出来。它不会说话，但是我就是知道，它想我了。

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如病如焉地抬起下巴，眼睛睁着，它在等我，等我回去看它一眼。

我跟它说：“太远了雪团儿，别等我了，我回不去了，你要是想走，就走吧。”

它再也没说话，继续抬着脖子，眼睛如湖光秋色。

“谢谢你还愿意看我一眼。”我说完以后，它的头蜷缩在身体里面，再也没有动过了。

我从来没有做过这么长的梦，如此真实。可又
奇怪，明知是梦，却怎么也清醒不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枕头带到阳台上晒，关上门去上班了。我一路上都在想：雪团儿，你到这世间一趟，总要有人的眼泪为你而流。

别恋家，也别念我，过了奈何桥就不要回头了，我在一直往前走。也会，一直往前走。
后来，家里就没有了雪团儿的消息。直到2024年的春节，我回到大伯家拜年。

我是初一下午到的，妹妹放寒假，她比我先回去就跑，到了家，她在门口接我。我堂姐不在，她结婚了，在自己家。

我们从吃饭，到唱歌、嗑瓜子、聊天，一直坐到下午。我妹忽然问我说：“姐，你还记得咱家那条老狗吗？”

我点点头。

“它……”

我微笑着接话道：“它死了。”

“不，它被卖了。”


故事到这里本该结束的。可是我找来找去，没找到雪团儿一张照片。我想让你们看看雪团儿曾经住过的地方。


续：家里的猪圈填了，从前拴着雪团儿的位置拴着一只白色的小狗。

我妹给它取名叫“头孢”，来家里的那两天它快不行了，奶奶喂了它一颗头孢，没一会儿能站起来了，我妹妹说：姐，你别哭了，说不定是雪团儿又回来给咱们看家了。

它是短毛，雪团儿是长毛，它才不是雪团儿呢。

脏小狗子，没见过我，还对我笑？我伸手摸了摸它。

2026年春，我堂姐发了老家的一张照片给我，上面拴着一条杂毛狗，问我这是不是雪纳瑞？

我看了看，毛打了结、沾满灰泥，连头顶那撮白毛都蒙着层土，只剩眼睛亮得发沉。

雪纳瑞可比它漂亮多了。

“家里的狗？”我问。

堂姐顺着我家那棵杏树拍了一段视频给我，没说家里有什么不一样，她只说：“这还有一条狗，这还有一条狗。”

视频里一个胆小躲窝里，一个拴在车门道前。

我说：“我再看看小白。”

她又发过来一张照片，有家里的旧棚子，边上的小白踮着小脚笑着。

再一看，正中间的苹果树发芽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