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酒精是否真有消解忧愁的功效另当别说。实在难以想象人类怎么发现变质的谷物能够食用,再一步步地发展成如今完善的酿酒产业。
  我很早就接触过酒精。小时候住在外婆家,在某个遥远过去的农村宴席上,啤酒装在绿色长玻璃瓶子里,瓶盖像有着尖锐密集牙齿的怪物一样死死咬住瓶口,开瓶后倒出酒来,倒在玻璃杯里咕噜咕噜冒泡,厚厚一层白沫缓慢降下,留下黄澄澄清澈透明的酒液。记不清楚谁说过酒是流动的液体黄金。当时还不到十岁的我在宴席上自作主张,却喝了一杯就喝不下去了。这说明我确实没有酒精天赋,外婆说我当时上脸红得相当厉害,原来我喝酒是这么容易就上脸的。凭栏饮酒的风姿已经与我无关,毕竟哪个风华绝代的忧郁才子会喝两口酒就和关二爷比红脸?
  后来某天在外面跟着干农活回来,累得口渴舌燥,拎起堂屋里的一个矿泉水瓶就往嘴里灌。谁料里面装的是白酒,外观和水没有什么差异,那种辛辣刺激的、如刀割咽喉的感觉让我终生难忘。我完全理解不了喜欢喝白酒的人,真的有人喜欢这种喉咙肿胀得阻塞,滚烫得快要烧起来的感觉吗?
  初中的时候,班主任老廖在学校外面有间老房子,不过他自己人很少在那,只是租给自己班上的学生住宿,我有个朋友X就住在那里。在周末闲得没事干的时候,我们常常往那跑,找他玩。屋子里摆着一个方正的小电视机,屏幕小得寒碜,是典型的小盒子式彩电,播放着当年火遍大江南北的《一人之下》。朋友X是个喜欢摆弄小实验的人,包括物理的电路小实验和化学的合成小实验。他手上的用材也就这么点,玩了一会我们就玩腻了,十四十五大的孩子难免有些叛逆的念头,我们的叛逆就是在班主任的老房子里玩纸牌斗地主以及喝劣质酒。他们喝白酒,我只有和朋友T喝点啤酒,其实完全记不起来当时的感觉了,味道没有独特之处,而这种背着老师干坏事的刺激感占据了记忆里的主要情绪。可惜事情还是败露了,X这个猪脑袋说要纪念我们今日共饮之情谊,把那几个酒瓶酒罐留下来当纪念物,堆在老房子的房间里没扔,真是有够蠢的。不过好在老班也没说些什么,他的人格和光洁的头顶一样闪亮耀眼。
  所以至始至终酒在我的生命里都没和解忧二字有过一丝关联,绿色长瓶、浪花浮沫都只是我青春期好奇和装作叛逆的缩影。
  大学的时候,我和一些朋友在小酒馆里喝酒。酒馆里没有几个人,所以本应该有人在站台唱歌的都直接缺席,很安静,跟九眼桥那边的酒吧完全不同。喝酒肯定不可能只干喝,我们摇骰子玩真心话大冒险,三个骰子装在不透明的塑料杯里摇,谁最小谁受罚。最终,把酒喝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们已经把每个人的感情史和出丑史盘得一干二净。所以那时酒是拉近距离的工具。
  可能那些时候还没有难以排解的忧愁,所以没有为了压制心中孤苦与悲伤去饮酒。直到后面越来越忙,各种压力接踵而至,累到思绪空空,喘不过气的时候,居然真的有喝酒的习惯。酸涩苦口,和每一次喝的印象分毫不差,这时候才明白,原来本就不是因为好喝去喝。
  只是人总希望自由,越压抑越是如此,酒入口苦涩,就和人与什么狰狞的妖魔对抗,给人一种自己是主角一样的英雄人物的幻觉。然后酒精开始麻痹神经,阻滞血液,令人飘飘然如腾于九天之上的飞仙,冯虚御风,像是真的能够自由自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