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叮咛店镇的一个建在村子外的学校念的初一,每天从家骑自行车要四十五分钟,路过一望无垠的麦田,还有秋收之前的苞米地。

第一次寄宿上学,也不知道厕所建在楼外。学校每天九点半下晚自习,九点五十五就要熄灯,一直到第二天五点前在操场集合。

在十点和四点五十之间,学生不能起床,不能开灯,甚至不能在寝室发出任何动静。

在北方的冬天,没有人天天洗澡,夏天就打一盆冷水,用毛巾擦擦。说话交流扣分,熄灯晚了警告,如果有尿急上厕所呢——憋着。

宿舍大门十点就锁,四点五十五才会打开。只有老师有钥匙,谁敢半夜把老师吵醒?

所以,我们就有了女生尿裤子,被室友围着笑,被值班老师骂“别人不尿裤子就你尿”,她一个人哭着洗,洗完了,才能去列队。

早操的队伍里早就传开了——“女宿舍楼的一个同学尿了裤子,就是她就是她,真丢人!”

“快看!那个尿裤子的女生来了~”

冬天早上起来,用五分钟洗完头,等到集合的时候,老师整队,发尾的水珠结成了冰渣子。好在,我们初中的女生是不给留长头发的。

学生们哈气搓手,等到围着操场跑完五圈,天亮了,身上也不冷了。

回到班里进行早早读,早早读中间有五分钟上厕所,五分钟一结束,走读生就会陆续进班级,全班一起进行早读。

别人来探望自己的小孩,我站在一边看着,顺口问了句:“快中秋了,家里的棒棒儿是不是要收了?”

那人笑着问:“你一个学生不好好上学,惦记家里的棒棒儿干嘛?”

秋收玉米,夏收麦。我就问问,我想吃奶奶煮的鲜嫩棒棒儿了。

在学校上课期间是不允许请假的,我也忘记了是一周回去一次,还是两周回去一次,我只记得,回学校的那天都看不见太阳,要早起,靠右边骑车,脚下的自行车又重又慢。

放假,就把行李绑在后座上,迎着夕阳哼着歌,低头还会发现,玉米地边的花对我笑了。

转学到合肥,我才知道学生是可以骑电动车上下学的;女孩子是可以扎漂亮的头发的;一个人挨批评,整个班级的人都会去安慰的。

从小,在我耳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不好好上学跟你姑姑一样种地?跟你爷一样天不亮去放珊子?”

珊子就是草席,大棚顶上保温用的,家里的温室大棚,半坡形式的,土垒上去的,上面盖着一层塑料布。

家里种地,塑料布保温效果不够,要在最顶层盖两层厚厚的珊子,顶端有两条粗麻绳,白天拽着草绳卷起来,晚上温度下来了就顺绳放下去。

冬天,里面的菜苗就靠着这个大棚白天日晒,夜里保温一点点长。我就想,奶奶,你说的不对,我们也是天不亮起床,跑步比掀珊子还累呢,你们洗头最快多久能洗完?我连洗带投历史记录是三分钟不到。等到晚上六七点,爷都给秧盖上被子了,我们还在上晚自习。

现在,工作的地方离我家只有一点五公里,每天都可以睡到八点二十起床,九点前去公司,对对账,做做咖啡,催个流程,忙着接待,一到六点准时下班,当然,偶尔也会加班。

单双休,工资不拖欠,节假日陪着朋友去旅游,不写作业,不用焦虑考试,没有成绩压力,最重要的是,可以请假。

我领导经常让我同事去拿快递,就在公司门口的快递柜,让他拉个车,不管大件小件,只喊他去。

我就问:“你怎么不让我去?”

她抬起眼皮对我笑了:“因为你是女孩子。”

工作有忙、也有很闲,忙过了,她请我们喝奶茶、点外卖。清闲的下来,她又说:“今天怎么一个人没有啊,一个人都没有,那你们留一个值班。”她又看了一眼我同事,笑着说:“你留在这儿,让女孩子下班吧。”

又对我说:“阿白,你搞搞下班吧。”

她喜欢花,我买了种子,放在公司水培。鱼缸的鱼清走了,我也买一条漂亮的斗鱼。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想剪就剪,想留就留。在合肥怎么洗头,都不会结冰。

从前,大棚里头的秧结了西红柿,沙瓤的,咬一口滋滋冒水,我会从竹编的框子里拿两个,跑到岭口的井水里洗着吃。

现在,工资到手以后,买一张回老家的车票,从菜地里摘西红柿,跑到岭口的水井里洗着吃。洗完了,掰开,咬一口还是沙瓤的,滋滋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