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的草原上,横卧着一条曲折的小路。路的一边,是战后复建的大城市;另一边,是一座孤独的棕色小木屋,独立在微风中,单调而平凡。
这座小木屋被岁月刻满了伤痕。屋后有许多木桩,桩面上布满了圆形凹痕,都是子弹一次又一次高速击打留下的印记。
屋前堆着废弃的金属零件——弹簧、铁环、螺丝、铁管,散落一地。木门旁搁着两只木箱:一只装了半箱弹壳,另一只堆着受潮的火药包。旁边还有拉栓,甚至几颗残缺的子弹。
屋内,一个女孩呆坐在床上,百无聊赖,眼神无光,仿佛在思念着什么。
小屋并不新奇。房梁看起来陈旧却坚固,屋顶和床旁的木墙上各开有一扇小窗。温暖的暮光轻叩窗门,慵懒地游荡在屋内,为这房间添了几分古旧感。
环顾四周,墙上并无美丽装饰,只有一把破旧的猎枪、一个积灰的挎包、一台老式挂钟。地上立着一个衣柜,里面的衣物一半崭新,一半蒙着厚灰,布满了被时光遗忘的痕迹。
一张小圆桌孤零零地立在屋中央,但只有一边是干净的——桌上叠着几个用过的碗,筷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碗旁。
背对门的书桌椅安安静静,书桌抵着墙,桌面凌乱不堪,大多物件都积了尘埃,唯有一支笔和一个笔记本尚有使用痕迹。笔记本摊开着,右页空白如洗,左页写着:
“何故不得隐于天堂,空留人间狱。——xx年1月27日”
她记得那只挎包和那杆猎枪。妈妈每次外出都会带上挎包——很长一段时间里,包里装的不过是梳子、现金、小镜子、纸巾。
可不知从哪天起,这些东西忽然变成了纱布、胶带、药品、医用器具和几颗子弹。
而那杆猎枪,她以前常见爸爸在屋后对着木桩射击,爸爸说那只是为了消遣。直到战火烧及此地,她才明白这是个残忍的谎言。
至于那台挂钟,是奶奶亲手做的,滴答滴答的声音清脆悦耳,女孩记得自己当时爱不释手,于是奶奶便把它挂在她床的正上方。每晚,她都会盯着钟看一阵子,然后不知不觉沉入梦乡。
书桌旁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海报,因年久而脱了一只角。海报上,“HeavenWay”的字样隐约可见,似乎还有以“Dream”开头的句子,但已模糊不清。
小时候,她在路边看到这张海报,被封面吸引,可父母嫌脏,起初不肯要,最后拗不过她,才让她带了回来,贴在书桌旁——这一贴便是数年。而今故人已去,她也没再多看它一眼。
屋中漂浮着细小的灰粒,在火红夕光的映衬下,显得寂静而安宁。多么柔和,多么惬意。
女孩正发呆时,窗口送入一张纸——是风寄来的。它飞呀飞呀,不偏不倚地落在书桌上,未扬起半点尘灰,轻悄悄的,像落叶点过湖面,却在她心中激起涟漪。
女孩冷淡的目光挪向书桌,掠过一丝好奇,但更多是无动于衷。思来想去,她拖起灌铅的双脚,向书桌踱去。
她轻轻拍了拍椅上的灰尘,如释重负般坐下,拿起那张纸。这像是一张传单——
“HeavenWay”
“Dream your dream? Here we're able to satisfy you!”
“天堂之路。来此地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下方是一排地址,位于大城市中,但她从未听说过。地址下还有一句话:
“ANYTHING YOU WANT, GOING TO THE HEAVEN IS INCLUDED!”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我们做不到——包括去天堂!”
“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女孩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但当她看到“去天堂”三个字时,眼睛一下子亮了。
“还能去天堂?那多好哇,不像这个破地方。说不定……还能见到他们。”她望向书桌上的相框,玻璃面上同样蒙着一层灰。心中涌起一阵久违的悸动,生出前往的念头。
可惊喜之余,她又犹豫了。
“万一是骗人的呢?可万一又是真的呢?”
“用这种事忽悠人过去、然后骗钱,例子又不是没有。”
“可为什么偏偏飘到了我家?而且,骗人也该编得靠谱些——说能去天堂,谁会信呢?”
女孩反复思量,挣扎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被骗了自认倒霉……就全当出门散一回心吧。”她轻叹一口气。
“那个地方……一定很美。难得穿正式些好了。”
她换好衣服:一条洁白的连衣裙,素面无纹,只有腰间和袖口缀着蕾丝——朴实简约,却美丽圣洁。她散着乌黑的头发,头顶戴了一只发箍,上面棕色的绸带如棉花糖般蓬松。
她擦亮衣柜旁的穿衣镜,用水润的双眼细细打量自己,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她宛如一只将要回到天堂的天使,虽不及公主般华美,却为这老旧的小屋添了一抹如希望般的亮色。
“这样就好了吧。”
她走到书桌前,又看了一眼那张传单。
“能一直待在那里么?……”
“唉,还是先去了再说吧。”
短暂的伤感过后,她攥着传单匆匆出了门,穿过门外的三个人——一男,一女,一位老奶奶——却像穿过了空气一样,他们看不见她,摸不着她。而他们满怀牵挂地望着她,却什么也没做。
日暮的太阳最温柔,金黄色的余光跳跃在女孩的裙摆间,轻抚过她的眉梢与发梢。残阳将自己的温暖倾心分享给她,为她未来的可能镀上一层闪亮的金边。
夕阳下的女孩,孤清多愁,形单影只,但她的内心是期待的——那许久未有过的期待,对她来说竟成了新奇的情感。她伫立在黄昏中,等待着通往城区的末班车。
那班车悠闲地行驶在时间的小道上,化为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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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2
等她到达时,已是夜晚。但与以往不同的是,城中漆黑一片,没有光亮,没有人烟,只有蓝黑色的天幕上悬着半轮明月,星星眨着眼睛,几朵灰云悠闲地飘向远方。
矗立在女孩面前的,是一栋高耸入云的大楼。
“这个地方明明没见过,什么时候修的?”她觉得奇怪。
四周安静得过头,连微风都成了噪声。女孩打了个寒噤,抱着双臂,缩着肩膀,悄悄朝大楼入口走去,同时四下张望。
“要是在草原上,还能听见蛐蛐叫呢。”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片绿坪。
“要是以前,还能和他们……”
正出神时,她已经到了门口。门自动打开了,里面透出幽光。女孩像一只白蛾,扑进了那神秘的光中。
大楼外部平平无奇,可踏进内部,却像跌进了梦幻之境。无数间透明的玻璃房间挤满了视野,每一间都装着独一无二的奇妙景象:方寸之间,有的碧水青山、鸟语花香,美如画卷;有的蓝天白云、阔海微风,抚慰心神。
有的房间里,久别重逢的亲人围坐一桌,笑闹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玻璃;有的房间里,努力已久的人终于站上了领奖台,眼里的光比头顶的灯还亮。这些景象中,有些像是触不可及的幻想,有些却像是真实发生的日常。
女孩看得目瞪口呆,指尖不自觉地贴上了冰凉的玻璃——她从没见过这样妙不可言的场景,因为这大概只有在梦里才会出现。
她翻看传单,发现上面多了对这些房间的介绍:这是“成功案例”,每个来到这里实现愿望的人,都会被记录在这些房间里。
“原来如此——帮助了这么多人,是个很靠谱的地方嘛。”女孩放下心来,眼里有了光。
她左顾右盼,目光无意间扫过一间房——里面坐着一桌人,正为一个男孩庆生。女孩心弦一颤,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她看得出神,一手搭上玻璃,额头轻轻抵在上面,看完了这间又看那间,眼中满是羡慕与向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闭了眼,转身深呼吸。
“来都来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总不能从这么多房间里挑一个吧,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她想起传单,翻了一面——果然,这一面有明确的指引,开头写着“INSTRUCTION”:
“乘坐大楼内部电梯直达天台即可。”
看完第一步,她又看第二步——
“完成第一步后自动显现。”
这更激起了她的好奇。她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大楼入口正对的深处,隐约有一部电梯,便快步跑了过去。
电梯里只有一个按钮,图标是一座带栏杆的台子,想来指的是顶楼。
“只一个顶楼按钮,明摆着是让我去顶楼。”
“可……连开关门按钮都没有么?如果中途后悔了,想退回来都不行?”
她终于犹豫了。小木屋的影像在脑海中浮现——墙上的猎枪、滴答的挂钟、妈妈的挎包……哪怕它满是伤痕,哪怕空得只剩她一人,那也是她在世上唯一的容身之所。
可那些玻璃房间里相拥的身影,相框里模糊的面容,笔记本上那句“空留人间狱”——也在眼前晃动。
她忐忑不安。可一想到这栋从未见过的高楼、方才那些奇妙的景象,以及还未解锁的“第二步”,她的手又悬在按钮前。最终,指尖落了下去。
电梯门关上,她缓缓向上升去。
“顶楼或许是另一种光景,比楼下更奇妙,更热闹?说不定能去那些房间里,或者自己创造一个心中的景象?”
可到了天台,凉风扑面而来,顶上却平平无奇,与普通天台别无二致——头顶依旧是繁星明月,蓝黑夜空。
这一刻,女孩只觉得自己被这栋楼和这张传单耍得团团转。她不解地望着眼前,心中茫然。
“好吧……猜测全错了。”
好在第二步似乎真的显现了。她低头看向传单,疑惑中又多了震惊:
“跳下去。”
她愣住了。
“好像也没那么靠谱……哈哈。”
“我刚刚就是随便想想,真要我跳么?难道这是随着我的想法变化的?”
这时,她猛地想起刚才见到的奇异景象——那样神奇的景象,没有退路的电梯,能变化的传单。或许这一切,自有它的道理。
“……如果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人,做想做的事,就算死也无所谓。就算跳下去要付出什么代价,也无所谓。这支离破碎的现实如地狱般,没什么好留恋的。我不只要去天堂——我要去我心中的天堂。对,就是这样。”
思绪飘飞在夜空中,她慢慢走到天台边,向下望了一眼——高不可测。她弱弱地缩回头。
“还是先休息最后一晚吧。”
她靠着天台边坐下,仰望天空。明月清冷而温柔,点点碎星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像是即将消逝,又像在告诉她不要忘记自己。
一颗流星划过天际,银白的光迹转瞬消逝,恰与她眼角滚落的泪滴同坠——一颗坠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另一颗砸在冰凉的天台边缘。流星的光与泪光交融,映着她心中渺茫的希望,也映着她早已尝过的失去的滋味。
女孩百感交集,这以一换一的代价,她早已懂得。泪意翻涌间,脸上便又是两道清泪。天地间只剩星月、光迹、和她无声的哽咽。
“奶奶去世许久了。她一直对我很好——爸爸妈妈不在家时,她把什么都想得周到,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爸爸妈妈虽然常年离家,也很关心我的身体和心情。我宁愿相信他们只是失踪了,可他们……为什么要在如此微小的和平之地燃起战火呢?他们命不该此。”
“所以,这现实……这里的现实,很残酷。要是,要是他们……”
思绪变得模糊。她闭上眼,也关闭了思绪。那些心绪随风飘散,或许传到了星星耳畔,或许被月亮听见。女孩安详地入了眠,脸上残留的泪痕还闪映着清冷的光。周围孤寂而安宁,给了她一个祥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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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3
第二天是多云天。女孩已站在天台上,往日里百尺的高楼,此刻望去如小草般矮小。天边云光交汇,或许那背后藏着熠熠生辉的天堂——白的、蓝的、黄的,或许别有一番模样。
“那么,现在……只需要跳下去。”
“但到底会发生什么?”她作着最后的迟疑,脑海里全是先前的担忧。
可很快,她使劲摇了摇头,认真皱起了眉。
“不管了——试了才知道!”
女孩咬咬牙,心一横,想起传单上的描述,想起自己想要的一切。身体轻飘飘地向后倒去,时间仿佛骤然凝滞。
天台逐渐与她拉开距离,莫大的无助感席卷而来。她想喊叫,可急流的空气呼啸嘶吼,将她的嘴堵得严严实实。她坠落得越来越快,远方云团簇拥在一起,白里透灰,太阳藏在云后,为它们勾出一圈圈金色的轮廓。云缝中逸出的残光忽闪忽现,像飘渺不定的希望。云层遮天蔽日,仅有几抹湛蓝夹在其中,苟且偷生。
无尽的下坠,扑朔的金光。深深的无助,吞噬着她的内心。
蓦地,她竟看见楼下盘旋生出无数白色路带——不止路带,还飘散着洁白的彼岸花。它们由下而上,螺旋盘曲,在快要触及她时做了缓冲,与她一同下坠了一段距离,然后她平稳地落了上去。
女孩惊魂未定,满脑子疑惑。她强撑着站起身,一个踉跄,差点又掉下去,可路带竟又生出一段将她接住。她不信邪,踏出一步——路带又伸出一段。再踏一步——依然接住了她。
“……?”女孩脑子里的疑问更多了,她逐渐反应过来——这路带是在顺着她走。
她试探着迈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渐渐变成了跑动。路带和花忠诚地追随着她的脚步,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她心中的疑惑化为了惊喜,脸上慢慢漾开笑容。她跑得越来越快,早已将坠落抛之脑后——她正一步步迈向天空,心底的向往、对这奇异景象的惊叹、对自由奔放的喜悦,全在这一刻迸发而出,肆意而纯粹。她笑着,跑着,与路带一同飞升,飞向那金黄的云国。彼岸花盛开在希望之中,和平而圣洁。
云层之间,一扇玻璃门隐约可见。女孩伸手奔去,触碰的瞬间,门碎裂开来——化成千百片破碎的光芒。世界骤然化为一片洁白,她被强光刺得闭紧了双眼。
待她再睁眼时,眼前竟是——
小木屋。
“小木屋……?”
“可是,为什么……?”
她茫然伫立着,望着这座再熟悉不过的小屋。方才的意犹未尽和此刻的不可思议交织在一起,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她缓缓走近,试探着推开门。
门内——一男,一女,一位老人。映入了她的眼帘。
她心里“咯噔”一下,瞪大了双眼。紧接着,视线便模糊了。
“爸爸……妈妈……奶奶……?”
小屋还是那间小屋——陈旧的房梁,稳固的天窗,斑驳的木墙。柔和的晨光漫步在屋里,如记忆一般安静。墙上多了一张崭新的合照——一男,一女,一位老人,中间站着一个女孩,笑着比着“V”的手势。书桌上整整齐齐,笔记本翻开着一页:
“今天!今天梦见爸爸妈妈了!他们在小木屋里等我回家呢,我一推开门,就看见他们都看向我了!——???”
日期已看不清了。
女孩的妈妈正在桌边操持着什么,听见门响,转头望来。先是愣住,随即死气沉沉的表情慢慢浮现出不可置信。她呆在原地,手中的汤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爸爸正对着餐桌出神,奶奶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看见来人,都猛地站起身来,眼里满是震惊与恍惚。
妈妈慢慢转向女孩,全身颤抖,嘴唇止不住地哆嗦,眼眶早已泛红。她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早已在麻木的生活里习惯了与女儿彻底割离,此情此景,她从不敢再奢望。
她嚎啕大哭,像发了疯一样冲过去,死死抱住女孩,差点将她撞倒。沿途的凳子被毫不在意地甩开,“啪”一声倒在地上。
“女儿!我的女儿……啊啊啊……”
女孩被撞了个满怀,不知所措,只是瞪着眼。木桌、天窗、小床、衣柜、小屋……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只有脸上的热流,真实而清晰。
“……是这里吗?”
她已很久没有过拥抱的经历了——几乎快要忘掉这个动作。可她仍尝试着把颤抖的双手环在妈妈身后,慢慢往自己怀里拉拢。她缓缓埋下头,嗅着那再熟悉不过的、令人安心的味道,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可是……妈妈身上没有温度。为什么?
“算了……算了,都无所谓。”
“家就是最美好的天堂。”
不久后,大楼内部悄悄多了一间房。房间里,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爸爸妈妈、奶奶围坐在一张桌前,开开心心地吃着饭,聊着过去的开心与不甘。说到高兴处,爸爸开怀大笑,望着女儿;妈妈一边夹菜,一边一脸祥和地看向爸爸。说起伤心事,奶奶轻叹一声,女孩便轻拍她的肩膀,和父母一起若无其事地安慰她。
此刻,世上所有的美好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们的幸福。墙上崭新的合照闪闪发亮,辉映着他们的快乐。夕阳斜照在脸上,温暖而慈祥。
与此同时,城中聚集起了一大群人。他们围着一个女孩——身下是一摊血泊,脸上却挂着一抹微笑,背后生着一对洁白的翅膀,头顶有一圈金色的光环。人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讨论着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但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看见那栋大楼,没有人能看见,更没有人知道——这名化身天使的女孩,到底经历了一场怎样美丽的旅程。
“你说她是咋死的?还有翅膀呢,这么神奇的事,我还是头一次遇见。”一个路人向旁边的人搭话。
“我怎么知道?待会儿肯定有人报警,我们就别管了。也别凑过去看,晦气。这年头怪事多,跟咱们没什么关系。”
答话的人漫不经心地说着,旁人听了都觉得有理,人潮便渐渐散去,独留灼热而神圣的阳光,沐浴着女孩冰冷的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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