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的路越来越多了。没有路的时候,我们会迷路;路多了的时候,我们也会迷路,因为我们不知道该到哪里去。
——《额尔古纳河右岸》
看严肃文学作品是一件苦差事。并非文学作品本身晦涩难懂,而是一旦投入到阅读中,就像沉溺在磅礴且辽阔的海洋中,非得呛出一口海水,否则不能从作者笔下恢宏的世界中脱离出来。
这本《额尔古纳河右岸》,我在学生时期并没有听过,倒是对它的作者迟子建老师早有耳闻。我对她最深的印象是,这个像男人一样的名字背后,是一位笔力细腻而有力量的女人。而知道这本书,无外乎和很多人一样,是通过董宇辉在直播间的推荐。其实我只知道推荐这件事情,至于他是如何推荐、又是如何让这么一本严肃文学畅销600万册的,我是一概不知。但《额尔古纳河右岸》这七个字,不知何故,似一汪清澈的泉水,流经了我的心。以至于在四年后的一天,我从书架上取下这本书,一头扎进这个古朴而又魔幻的部落。
小说采用了多重叙事。“我”既是故事的讲述者,又是故事的亲历者。整部小说结构以时间为脉络,列出章节标题: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到月亮冒出了头。
如果一开始并不知道作者这样列章标题的目的,那么直到读完所有内容,你才会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九十多岁的“我”用一天的时间,讲述了“我”这一生的故事:“清晨”里,“我”温馨细致地展开这幅画卷的背景,那是孩童、是青春、是记忆中鄂温克族的开始,神秘的萨满、温顺的驯鹿、自由的游猎生活,既是“我”一生的开始,也是“我”一生的追寻;“正午”的阳光刺穿了眼皮,生活的齿轮加速旋转,“我”遇到了第一任丈夫,也开始经历身边的生与死,但生活仍在继续;直到“黄昏”来临,在时代的大背景下,鄂温克族的隐世生活开始被一层层揭开,现代文明的潦草闯入,给神秘以祛魅、给自然以冲击;可时间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气质,吞噬着一切传统与习俗,尽管许多东西都已经发生了改变,但仍有一些东西始终未变。而其中的变与不变,就是作者整本小说的表达。
以上的讲述十分笼统,我也清楚,但我又实在不忍像三分钟解读电影一样,将小说的内容清晰点透。真正的小说除了情节之外,实则是“视听触嗅味”多感官的综合作用,一旦投入进去,就像是看了一场5D电影,书中驯鹿就像是在我面前咬刍鲜苔,细胞破裂的汁水溅到了我的皮肤上,清凉而略带咸腥的河风灌入了我的鼻腔。而我远远不能把这种临场感传递出去,索性就只讲些我看到的东西。
第一,小说的真实性。我一直认为小说的真实性应该排在小说创作最重要的位置。并非说小说没有虚构性,而是这种虚构性也建立在真实感之上。一般而言,俄国作家比较擅长这方面,比如普里什文作品里对自然的细致刻画,又比如托尔斯泰,随手的描写竟然就是反映阶级的百科全书。但真实性是否必须完全依赖于繁琐细致的刻画和描写呢?《额尔古纳河右岸》就给出了答案——并非如此。小说在丰满部落生活的同时,总是在描述形形色色的山川与河流,但这种描绘并非物理意义的,它描绘“勒拿河”时,先说“蓝色的河流”——视觉,再说“传说它宽阔得连啄木鸟都不能飞过去”——尺度上的宽阔与历史传说留下的厚重感扑面而来;继而向上溯源“上游,有一个拉穆湖,也就是贝加尔湖”——视角转移的同时拉进读者的认知距离;“周围,是挺拔的高山,我们的先祖——一个梳着长辫子的鄂温克人,就居住在那里。”——视角由小及大、历史由近及远、祖先由抽象转而具体。以上在原文中短短六行字,交代了部落的历史、祖先生活的环境、现居周围的山与河以及“我”静谧而自然的生活场景。信息密度之大,在刻画小说真实感的同时,又作为内容的一部分服务于主要叙事。
第二,第一人称视角。这一点看上去简单,但实际操作时并没有那么简单。通俗而言,第一人称视角又称为限知视角,因为故事的叙述全依赖于“我”的所观所感所思所想,故而对小说情节的推动和发展动力有限。在平时的写作中,第一人称视角往往用于悬疑、侦探、回忆,更容易展现故事主人公的情感。但由于视角所限,很难全面展开小说世界观。但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回忆本身就是叙述的一部分,因而小说中存在两个“我”,一个是作为故事叙述者,这个九十岁的“我”,通过回忆来补全其他人物的故事和视角,以达到全知全能的描述;另一个是故事中的我,作为事件的亲历者,在叙述中传递着每时每刻的切身感受。通过两个“我”的叙事交叉,拓宽限知视角的叙事边界,进而在保有小说真实性的同时,增加叙事深度。
第三,民间神性书写。《额尔古纳河右岸》中关于萨满的刻画是我认为小说的最重要的亮点,一度让我在阅读的过程中人格分裂——“这不可能吧?这也太神了!”“萨满的神力一定可以挽救生命!”作者通过刻画萨满,实现了至少三重的功能:一是补齐了氏族的世界观。一个氏族不可能没有信仰,而信仰正是带领一个氏族走出历史的指引。在小说中萨满的存在感甚至远超酋长,并在每一个关键时刻作出极为重要的决策。二是深化了生与死的主题。这部小说中生与死的人几乎一样多。作为同样书写大量生死的《活着》,余华以人世苦难写生存韧性,迟子建则借自然循环消解死亡悲痛,展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观。妮浩萨满每一次拯救人都是以自身孩子的死亡为代价,这种死亡的背后孕育着生机,正像大自然中“叶落为肥,肥养树壮”,生生不息。三是增加了情节发展的动力。描述一件事情本身并没有什么吸引力,但是如果加上了怪力乱神的元素,似乎就有所不同。除去小说中关于萨满的描述,《额尔古纳河右岸》仿佛就成为了百年游牧史的记录,而加上萨满,这部作品的文学性就陡然提升。这种文学性不仅体现在情节的曲折上,更加体现在作品的深度。萨满代表神力,而小说中的神力本来就是自然,因此萨满对于人类的拯救也好、怜悯也罢,本就是自然对于人类的具象化体现,直到有一天氏族真正地失去了萨满,氏族也就走上了与自然的对立面。
当然,我所从这本书中看到的,只是作品中零星的一角。碍于我自己的才疏学浅,只能从这些文学大家笔下,采撷吉光片羽。至于躲进小楼成一统,则是我万万要警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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