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喜爱说一些从前的事。

和鸡说,和狗说,和柴说,难得和人说上。嘴两边溜了条缝,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些冷风,顺着五脏六腑窜了一遭,才从鼻子里喷出气来,这气就在唇上结了白霜。荣喜两手交叠在茶杯上,茶水的热气直往上冒,热了下巴,融了白霜,又蒸了眼眶,还是没停,不知道要飘哪儿去。只有杯中浮叶缓缓下沉,就像荣喜说的话,话里藏的事,事叠着事,日子就这样缓缓下沉。


荣喜进了手术室,他认得,绿色的是医生,银色的器械,红色,是即将被刨开的心脏。麻醉药顺着针管冲进血管,白晃晃的灯逼出些泪水,荣喜看着灯,眼里晃着水雾,忽然想破口大骂,可嘴唇刚张开,就在麻药的作用下昏睡了过去,这口气就憋在胸口,到底没能撒出来。


银白月光倾斜,铺满土地,为土地裂开的口子掩上层绵柔纱。

荣喜眼睛雾蒙蒙的,他挥舞着双臂,怎么也拂不散这层雾。隔着这层雾,他看到了正在挖着番薯的如平。

荣喜拍开如平手掌上的番薯,拉着如平的手臂往前跑:“别吃了!狼要来了!”

如平嘴巴被生番薯塞得鼓鼓囊囊,闭着嘴巴不停咀嚼,用另一只手去推荣喜,两人推来推去双双摔在地里。

如平趴在荣喜身上,摔得有些眼花:“今天的月亮怎么跑到地里来了。”

荣喜转过身正对上一双绿油油的眼睛,荣喜的心突突乱跳,呼吸错乱,开口时也磕磕绊绊:“如平,不是月亮,是狼…是来吃你的狼…”

如平大叫一声,提溜爬了起来,眼泪和尖叫同时涌出。饿狼的眼闪烁着精光,前爪刨地,冲着如平低吼时暴露出的利齿泛着冷光。如平被吓坏了,呆愣在当场,原本手里紧紧攥着的半块红薯,垂直落到地上。

砸出不大不小的洞口,正好承载它的重量。

荣喜张开双臂大喊:“跑啊!如平!” 想象中的撕咬和疼痛没有到来,饿狼穿过荣喜,扑向如平。

“跑啊!如平!” 没有回应,只有饿狼的吞咽。

地太干了,裂开了无数道口子,口子里疯长荒草秆,人走在草秆下,看不见太阳。

如平躺在番薯地里。胳膊和腿都被吃了,还剩肚子和头。

大人们说:“如平太饿了,饿得睡不着,狼也太饿了,饿得睡不着。”

如平挖到番薯,饿狼嗅到如平。

如平的家人就在番薯地边上寻了一块空地,挖出一个小坑,捡起如平的头和肚子,让如平躺进去。

第二天,躺着如平的小土坡被扒开,如平的肚子和头也被狼吃了。

如平的血洒了一地,被裂开的口子吞了下去,荒草秆喝了血,又长高了。

大人们说:“都怪天太干了。”

人很快就散了,还有活呢。

雨落了下来。落了又停,停了又落,雨终于落了下来。

大地迎来了它本该吞下的雨。雨水缝补了裂口,再也没有那样骇人的口子张开。


荣喜破水而出,虎口掐着一条大鳝鱼,这是他引以为傲的壮年时期。

岸上的华富看到了,冲着水里的荣喜喊:“你这个坏东西,捉到什么好玩意了。”

荣喜摸了把脸,爬上岸,没理会华富,拎着鳝鱼兴冲冲跑回家。这么大的鳝鱼怎么办呢,先称一下,舍不得吃,明天拿去市场卖吧。

“一斤一两。”荣喜说。

鳝鱼的血帮他换了钱。

时间在变,人在变,一切都在往前走,只有荣喜还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荣喜觉得没什么,他再扎一次水猛子,再捉一次鳝鱼。

不过华富给荣喜带来了新消息:“老东西!路口新建的高速在招工,你去不去做事?还能混一天饭吃。”

荣喜问:“有酒喝吗?”

华富说:“我给你管酒。”

两瓶啤酒,一瓶白酒。

两人背了一上午电缆,现在正坐在荫凉处,边吃边喝。两人喝得都在兴头上,为了瓶底最后一口酒,差点打起来。

华富站起来大骂:“你个不要命的,我不和你打,你命大,你喝,喝不死你个老东西。”

荣喜抢到酒,才不管华富骂的是什么。两人倒头睡了一会,看日头差不多了,才爬起来干活。

粗长的电缆,扛在脊背上,荣喜在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上蒙头往前走。他前面有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一个人,从高处俯瞰,人就成了蚂蚁,正在搬运一条黑色的长虫。荣喜汗如雨下,他不敢停下,也不敢抬头看,太阳白得晃眼,他看一眼就要昏死过去。于是他低头拼命往前走,紧接着他又听见华富在骂:“你个老东西,真是不要命了!跟你一块干活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你走吧,老子走不动了,你个狗…”话没说完,华富就松开了电缆,后面一下没了支撑,荣喜摔倒在地,他看见了太阳,白晃晃的,果然一眼就昏死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一声一声,谈不上有力,但是在跳。荣喜知道自己活过来了,他替华富骂完那句:“狗东西!算你命大。”这才算没白憋着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