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太元中,武陵人以捕鱼为业,我家也差不多。


出生那年,家里挖了一个很大的鱼塘。我跑在鱼塘的田埂上,露水打湿裤边。我蹲下来看露水,又看到露水下的鱼骨头,鱼骨头里的蚂蚁。蚂蚁在干嘛呢?顺着蚂蚁,找到了蚌壳,蚌壳盖住一只眼,带着另一只眼,找到缠在桑树身上正大口大口呼吸的牵牛花。


牵牛花堵住耳朵,小飞虫还是围着打转,我跑到哪它们跟到哪。


蚂蚱从一株草跳到另一株草上。


最大的鱼塘在中间,还有两处小池塘,一个在旁边,一个在下面。我坐在树根处往旁边看,小船划过浮碧,浮碧开了一个口子,很快又合上了。


妈妈坐在小船上摘菱角。


要是饿了,就顺着小径跑去下面的池塘:看西红柿熟了就吃西红柿,看西瓜熟了就吃西瓜。黄瓜毛茸茸的,摸上去刺手;紫色的蝴蝶花爬上木架子,一朵蝴蝶结一颗扁豆。


毛毛虫爱啃毛豆叶,叶子被啃出一个个小洞,透过小洞往下看,萤火虫在发光。


我捉了几只萤火虫,放进从香烟壳上扒下来的塑料袋里。捉一个就攥紧袋口,捉一个就攥紧袋口。


睡觉的时候,妈妈问:“什么东西在亮?”

我说:“是萤火虫,我想让它们陪我睡觉。”

妈妈起身打开灯:“这些小虫子会钻耳朵,要是钻进去,你耳朵就听不见了!”

萤火虫的尾巴一下子没那么亮了。


我把萤火虫放回草地,又蹲着看了很久。萤火虫趴在草叶上,尾巴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是不是没充好电呢。


雨一滴一滴落,花生一串一串地拔。我拔得不好,总是带着厚厚的泥。妈妈手一抖,泥都掉了;我一锤一锤地甩,湿泥越沾越多,最后牢牢裹住花生。摘下来的花生,要摊开了晒太阳。


太阳晒裂了泥,泥一筛,就掉了;太阳晒破了冰,冰一化,就要撒网捕鱼了。


捕鱼前,鱼塘的水先要抽干一半,人全穿上水裤,一齐下了鱼塘。我分不清谁是谁了,淤泥里的脚印翻起四面八方的土腥味,鱼在中间的网里不停往上跳。


鱼行来人挑了些大小匀称的鱼,鱼在筐里还是往上跳,有些跳出来,又被丢进筐里。上了称,记了斤两,倒进鱼行人开来的车里。


车的后半节是空的,底下垫上塑料布,四个角都绑在车栏处,成了一个兜子,兜子里装了鱼塘里的水。


鱼进水,就不跳了。


来拉网的人,脸上都糊了泥,手里都拎了鱼。


饭桌上不会少的是鱼头炖豆腐、红烧鲫鱼和炸小鱼干。烧酒一杯一杯地灌,饭菜往上冒着白雾。我透过白雾,看到每个人都红了脸,我也涨红了脸。两口黑醋的酸气冲了鼻子,包了一大口的饭团也难以下咽,针尖似的鱼刺就这样卡在喉咙中间,不上不下。


没等天亮,爸妈就要赶往菜市场的鱼行。拖拉机累得冒烟,灰黑色的烟飘向深蓝色的天,冷风一刮,没能变成云。我转头将脸埋进妈妈怀里。


菜市场只来了零星几个菜贩,正从板车上卸菜。爸爸和鱼行的人相熟,见面就互相递烟讲话,一团团白雾从他们口中吐出。我低头看着红色塑料盆里的鱼,一个劲地吐泡泡。妈妈拎着增氧泵,将挂着石头的那头放进盆里。


增氧泵嗡嗡响,头顶的照明灯摇摇晃晃,光在鱼鳞上滑过,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鱼不再吐泡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