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铁蛋,哥哥是村里杂耍班的喇叭手。那年的冬天,雪把屋檐压得咯吱作响。一天早晨,他被冷风灌醒——大门开着。父亲正提着大半袋粮食往屋里走。粥烧好了,他馋得走不动道,可往常带着他偷嘴的哥哥今天却没守在灶旁。父亲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他呆愣了,想问母亲。可母亲背对着他坐在屋门口,一动不动,不知望着什么。他疯了似的推翻了凳子,跑出院子,哪怕撵兔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村中央,杂耍班的棚子早不见了。他不甘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太阳当头,家家又飘起细弱的炊烟,他只找到那一支喇叭,半截号管早被雪堵住了,红飘带上沾满污雪。他用力地照着哥哥每晚回来教他的样子吹气,可喇叭只发出低沉的噗噗声,似在嘲笑他的徒劳。他把喇叭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地走回去。他沉默地盯着父亲。父亲没有解释,捅了捅炉膛里的柴火。“咱家这股烟,是你哥哥换来的。”
村里突然来了一群人。他们穿着一色的衣服,睡在草垛下。太阳出来之后,他们提着桶和刷在土墙上写大字。“红军是工农穷人自己的军队!”“没饭吃的穷人,快来赶上红军!”寒风吹了又吹,字变成暗红色。在灰暗的墙上,像系在喇叭上的红飘带。他把脑袋缩了回来,一抬头,又望见那栋熟悉的屋子上又飘起厚实的白烟。“那是我的哥哥!”他不再犹豫了,拿上铜喇叭,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只留下一句话:“我要去加入红军,把我哥找回来。”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群年轻人,和他哥一般大。他追上他们,扛着喇叭,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面。有人笑着问他:“小朋友,你也要参加红军吗?你扛着个喇叭作甚么呀?”他直视那人的眼睛。“是的,我找我哥,这是他的喇叭。他和你们一样大。”那人细细打量他几眼,忽然目光飘向别处。“好,那…你就跟着我们吧。”他不明白这个奇怪的人为什么突然由嬉笑变得沉默,于是又问:“我什么时候能找到我哥?”没有回应。良久,边上人开口:“等我们翻过东边那座雪山,我们一起帮你找哥哥。”
大雪压山,一条细线顽强的插进了这抹白色。铁蛋在队伍后边,在时间与风雪的洗礼下,他已褪去少年稚气,眼眸柔和,却又坚定地望着远方。前面的人回头:“司令传话过来,说过了山顶就吹号,和对面的队伍确认位置汇合。”他点了点头,抖了抖背上的雪,露出一只金光锃亮的小号——那是专门奖给他的。后边战士发觉不对:“铁蛋,上次乡里赶制那批薄毯子呢?你怎么穿着单衣?”他摆摆手,示意战士看他背上。“这小号,比你人都金贵!号冻不坏,司号员冻坏了怎么办?”他嘿嘿一笑:“冻不坏,我年轻,身体好着呢!”说罢,又把毯子往小号上裹了一圈。忽的一阵恶风,把他刮了个趔趄,跌在了雪地上。“怎么样?”后边战士要来扶他。“我没事,你们先走,我缓缓就行。”不知是摔得还是怎么,视线模糊了,身下趴倒的雪地让他感觉格外舒服。“好累啊。”他想。他掰开僵硬的手指,把小号解下来,连同毯子一并交给后边战士。“你帮我拿一会。”于是那金色的小号便一步步隐没在风雪中了。他搓手,从背囊里掏出一支东西。一支铜喇叭,系着红飘带的铜喇叭。他宝贝的用袖口拂了拂飘雪,想举到嘴边,却发现手臂有些僵硬。于是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慢慢的低下头,温柔得吹了一声,没有音调。长长的队伍还在有条不紊的走着,似乎没有人来纠正他是否违反了纪律。
他看着一个个战士走过去,其中夹杂了一张熟悉的脸。“哥哥?!”他激动的喊。哥哥走了过来。“铁蛋,你学会吹喇叭啦?明天哥带你一起去杂耍班,好不好?”他想答应,可又有些顾虑。“那吹号的交接怎么办?”哥哥温柔地掬起一捧雪为他擦脸。“没事的,铁蛋。你看,他们都已经翻过山去啦。”是啊,白茫茫的山,早就没了长长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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