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都没回你消息啦?(她不回你消息啊?)”唐寻没抬头,一个劲地低头吃面,嘴里正一边呼噜呼噜地吸得正响,一边又不咸不淡地抛出一句提问。
 
      林秋水今天好像和碗里的溏心蛋特别不对付,勺子在吹弹可破的蛋白上心不在焉地反复搅拌,弄得流质似的蛋黄到处都是。卤肉饭在这之前就已经被明确又细致地分成两半,卤肉和配菜被仔细地挑选了出来,已经尖尖地堆成一叠。另一边吃了两口的肉汤拌饭一片狼藉。不清楚林秋水听清没有,反正对于唐寻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就表现出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
 
     “蒜!”唐寻用力地指了指桌面上的配菜,林秋水充耳不闻地专心发呆,依旧不为所动。
 
     “袂通按呢遐噁心啦,蒜仔予我!(别弄得那么恶心啊,把蒜给我!)”唐寻提高了声音,略有点用力地拍了拍桌面。林秋水几乎吓得浑身一抖,沉睡的语言机制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蒜?”
 
    唐寻清了清嗓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林秋水顺手把桌上的大蒜递了过去。唐寻顺手放下筷子,专心致志地剥起蒜来。
 
     “伊都沒跟你說半項?(她什么都没和你说?)”用力地砸开蒜衣,唐寻尝试着重启刚刚的话题。
 
    “反正就那天以后,什么消息都不回我了啦。”林秋水用调羹一点一点分割蛋白,几经波折的鸡蛋看上去都有点惨不忍睹了,不过好在还是被送进了嘴里。
 
     “你自己不也講?彼部電影叫啥咪啦?(你自己不也说的,那个什么电影叫什么来着。)”唐寻把剥好的大蒜丢进海碗,然后自然地喊老板续面。
 
     “老闆,加麵!”
 
      在老板续面的间隙里,林秋水也开始慢悠悠地开动了,在小口地咀嚼了一阵过后,林秋水随意地握着调羹絮絮叨叨地回答了起来:“《如花束般的恋爱》啊,三擱食飯猶袂講白,就只能當朋友啦。(如果出来吃过三次饭都没表白,那就只能做普通朋友了嘛。)”
 
     “我又不看电影的喽,道理你也懂的嘛,说起来也一套一套,然后自己现在又在这发神。”唐寻撇了撇嘴,喝了口杯子里的机打饮料。
 
    “我去加饮料,你要不要添?”唐寻下意识地询问。
 
      再反观林秋水现在倒是低着头一个劲地扒起饭来,依旧没有过多的言语。
 
     小林顺手把水杯轻轻推了过去,细致地咀嚼起嘴里的米饭,鼓着腮帮子顺从地点了点头。唐寻撇撇嘴去接了饮料,沉默的情绪像乌云在空气里翻转着传递。
 
     “我走矣你按怎办啦?(我走了你怎么办哦。)”唐寻熟练地把饮料推回林秋水跟前,轻扣起桌面。
 
     “去哪啊?”林秋水抬起头,瞪着清澈的眼睛,略带稀奇地发问。
 
     “没什么。”唐寻摸了摸脖子,尴尬地转了转头,把那种不自然的触感简单地压缩进了机打饮料。
 
    “今仔日真夠奇怪,話足濟啦!(今天真是奇怪,话怎么这么多)”林秋水放下铁勺,用手边的纸巾擦了擦嘴,随口抱怨起来。
 
     唐寻笑了笑,续好的面恰到好处地被老板端了上来,正想说出口的解释被热气腾腾的拌面憋了回去。唐寻思考了一整秒,也许只有埋头吃面这样才最不会惹人怀疑了。
 
     林秋水端起盘子,把那叠潦草吃了两口的配菜用筷子全都送进了唐寻的碗里,没粘牢的米饭伴随卤肉和蔬菜勾连着蛋液滚进海碗。
 
       唐寻默契地把面拌开,傻笑着接受了好意。
 
     “有代誌先走,單我已經買好了(有事,我先走了,我已经买过单了)”林秋水掏出口袋里的袋装吐司,把餐盘上的酱汁和蛋液擦了个干干净净,在狼吞虎咽地潦草塞了两口后,招了招手,推开店门,自顾自地离开了。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响个不停,林秋水在放学后结伴而行的人群中四处张望,努力地搜寻着邓岚的身影。
 
      喧嚣人潮裹挟着浓烈的青春期荷尔蒙气息,向四面八方涌散。林秋水骑着单车,在交错的人流中穿行。这一幕,莫名让他回忆起《十诫》中摩西穿海的电影镜头。
 
       远处有根红色的头绳在一众纯白的高中校服中显得额外扎眼,像只在山茶花丛中跌跌撞撞飞舞的红色蝴蝶。林秋水敏锐地捕捉了这种跳动。他迅速地跳下车,简单地靠边停下,随后就不管不顾地顺着排水渠奔跑起来。他匆忙地拨开身边的人群,连道歉的心思都没有,那只“红蝶”在翻涌的人潮中时隐时现,若即若离。
 
      林秋水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邓岚,但是他又莫名其妙地笃定,她一定就在附近。
 
      那段红色越来越清晰,林秋水的奔跑也开始越发肆无忌惮起来,直到一个侧滑不小心翻进了一旁的水渠。昨晚刚下过雨,浅坑里的泥水一股脑地裹满了全身。他踉跄着狼狈地爬起身,迎面对上的却是一双含笑又带点疑惑的眸子,调皮的红绳在发尾处一颤一颤地抽动,仿佛刚刚遭受了某种惊吓。
 
      林秋水在夕阳下满身泥泞地扶着水渠站起身来,周围的人群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努力地辨认着什么。
 
     什么都好,可惜偏偏不是邓岚。
 
     人群在这个静默的世界里恢复了新的流动,那只红色“蝴蝶”稍作停留就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人潮深处。
 
     林秋水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也许这种虚妄的期待从最开始就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在阳光下站定,林秋水用力地抹了把脸上的烂泥,他能明显感受到背后那种不一样的注视。他转过脑袋,只看见邓岚揣着手,安静地站在不远处高高的田埂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林秋水身上的泥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最简单的沉默过后,他爬上主路,顺着排水渠,慢慢地往回走。湿透了的运动鞋“吧唧吧唧”地发出怪异的声响,高低不同的两个人保持着一种仿佛提前约定好的承诺。邓岚没有离开,反而在田埂上慢慢地跟上林秋水。
 
     坐在路边的栏杆上,林秋水自然地垂下双腿,假装悠闲地晃荡起来。吸满泥水的校裤以一种相当怪异的方式沉甸甸地贴在大腿上,夏天的晚风就这样嗖嗖地从空隙灌进来,林秋水老是觉得该喝点什么,但不是因为口干,只是恰好手边又什么都没有。
  
    好在邓岚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沉默像略受磕碰的玻璃,细碎地晕开出像涟漪一样的裂痕。
 
   “汝拄仔……走甲遐紧啦。(你刚刚……跑得好急。)”她侧过头来仔细打量着林秋水的狼狈,相比于心疼,这种情绪反倒表现得更像是一种客套的礼貌。
 
     林秋水沉默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闷闷的:“我看歹势,认毋着人(看错人了。)”
 
    林秋水赌气似的把脑袋别过去看向别处,邓岚低头翻找着背包里的纸巾,动作显得得体又轻巧。
 
   “不用了啦,都说了是小伤啦。”
 
    邓岚被这声近似呵斥的言语给打断了,她抬起脸,拼命眨动着眼睛,像只被枪声惊吓的母鹿。
 
     沉默像每月十五按时到达的潮水一样重新淹没了情绪,一小时之前的人潮被时间的推移给自然而然地排空。夕阳悄悄地把两人的影子给裁短。岁月这东西本身就是这样神奇,不用说一千年以前,仅仅只是一个小时之前的这里,都已经遥远得好像两个世界。
 
     林秋水盯着地上的水坑愣愣地发呆,突然发神经似的开口道:“这段时间都没去跳舞吗?”
 
     声音很轻,但是明显地能够看出邓岚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背包背回后背,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纯白的球鞋。
 
    “敢若爾尔。(一般般吧,偶尔而已。)”
 
   “只挑没人的时候,对吧?”林秋水紧接着反问道。
 
    邓岚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过多的反驳,也没有设想好的辩解,这反倒让林秋水有点儿不自在了。
 
    “在人前要考虑的东西很多啊,要想仪态得不得体,动作标不标准,表情自不自然。讲话要温柔,什么都要做得讨人喜欢。”
 
    邓岚过了很久才做出回答,语气里明显地透露出疲惫。
 
    “許汝,有愛跳舞無?(那你喜欢跳舞吗?)”林秋水转过头重新注视起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女孩。
 
     这是个直白的甚至有点冒犯的问题,邓岚的瞳孔在一瞬间甚至失去了对焦,空洞得有点失神。
 
    “愛毋愛,無要緊。咱逐个,攏無得選。(喜不喜欢,不重要的,因为我们本来就没得选。)”
 
    “又是这句。”突然间林秋水有点喘不上气了,他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房间里的那头大象,它在他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膨胀起来,巨大的压力让他开始清楚地认识到,先前自己的想法到底有多么的可笑。
 
     他与邓岚之间本来就存在着一层厚重的障壁,这层障壁并不是差距带来的,那是一种根植于意识的束缚,一种源生于家庭的枷锁。它在无形之间羁押了邓岚纯净的灵魂,也在感情的深入过程中锁住了他。
 
     “妈妈很喜欢跳舞,所以我要跳下去,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跳舞,但是她想我能成功,你爷爷也是,他说我天生就是白鹤的料,所以只要我跳下去,所有人都能开心。”
 
    邓岚抬起眼睛看他,眼神依旧空洞。但在交换之间,林秋水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坚决,沉重又难以言表。
 
   “那你自己怎么办?”林秋水小声地问道。
 
   “什么?”邓岚偏过脑袋问道,“什么意思?”
 
   “为什么就不能自己做一次决定呢?”
 
   “選擇攏有代價,我承受袂牢。(选择本身是有代价的,我承受不住。)”
 
    “可这本身就是一种牺牲……”林秋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继续下去了。
 
     “总该有人牺牲的,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了,如果我就在这里放弃,就像链条,你明白吗?这条把所有人捆绑在一起的链条会因此而全部折断,那我之前的努力又算什么呢?我的梦从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被杀死了,没有梦的沉睡,我也早就习惯了。”
 
     “你看,汝會當愛拍電影,會當厭惡官將首,會當佇新庄,以後嘛會當走揣去別的所在。(你看,你可以喜欢拍电影,可以讨厌官将首,可以待在新庄,也可以以后逃走去别的地方。)”
 
    “其實我足懷念彼工的表演,毋知为啥,感覺足輕鬯。我免刻意躲啥,毋是誰的查某囝,毋是誰的學生,免扮任何人。我只要跳家己想跳的就好。(其实我特别怀念那天的表演,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很轻松。我不用刻意躲什么,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学生,不用扮演任何人。我只要跳自己想跳的就好。)”
 
     “但其实也就那一会儿。”
 
    “逐個的期待,攏是會吞人的怪獸。(别人的期待,是只吃人的怪兽。)”
 
     邓岚的脸上带着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微笑,她把头发轻巧地绕到耳后,平静地叙述,平淡得仿佛在讲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故事。
 
     “敢講,汝從來攏看無?(所以,你其实看不见吗?)”林秋水的声音带了点颤抖。
 
    “什么?”邓岚的眼睛里是一片浅淡的迷糊,她歪着脑袋有点迷茫地看向林秋水。
 
    “房间里的……”林秋水的声音小声得几乎要听不到了。
 
    “彼款物仔,怎會有法度真正佇房內出現啦?(那种东西,怎么可能会真的出现在房间里。)”
 
    “我一直以为你说的,只是电影和哪本小说里的概念。”
 
   “免講矣,遮話真悶人……(不说这些了,有点太闷了……)”林秋水自己都没能察觉到语气里的哽咽。
 
     “頂禮拜的過火,我就毋免去矣。(下周的过火,我就不去了吧。)”邓岚说这话的时候,林秋水没能看清她的表情。
 
    邓岚依旧没有抬头,她顿了顿,怕自己的拒绝显得太过生硬。
 
     “感謝汝的邀請,不過歹勢,這次我真的袂當。(谢谢你邀请我,但抱歉,这次我真的没办法。)”
 
   “後擺也無法度喔?(以后也不行吗?)”
 
   “咱以後,就毋免閣見面矣。(后会有期了。)”邓岚抬起头眯着眼睛,淡淡地笑了一下,摆摆手就走了,在记忆里留下一个带点儿模糊的背影。
 
    今天新庄的傍晚好像和平时也没什么不一样,甚至普通得有点太过于寡淡了。告别比林秋水脑袋里想象的简单得多,简单到仅仅只是叙述。在开始之前毫无波澜,在结束以后也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果然,人生完全和电影里演的不一样。
 
   相反,人生无聊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