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头重重地踩灭了烟头,零散的火星簌簌地散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他下意识地重新在身上摸索起来,努力想回忆起自己平时可能会存放烟盒的位置。
半晌无果,老头只能扫兴地转身回屋,费力地拖出门后早就准备好的柴火,随即一屁股重重地坐到了门槛上,没叼烟的嘴唇因为许久没有得到茶水的滋润而干裂得起皮。坐在门槛上,老头又呱唧呱唧了半天,但身体回应他的,只有一阵连绵又剧烈的咳嗽。
他用力拍了拍起伏的如同风箱般的胸口,随即又固执地重新开始了翻找,而这次近乎偏执的努力终于收获了成果,还真让他找到了。
可当他满心欢喜地打开一看,烟盒内部却也空空如也。他撇着嘴呱唧了半天,也只能不甘心地一把捏紧单薄的烟盒,沉默着塞回了口袋。
“叔公,谢谢你,有心啊。”
三个后生从转角拐到门前,隔得老远就出声招呼。林老头却也只是礼貌地附和着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叔公抽烟。”
后生们一边擦汗一边从怀里掏出各色各样的香烟,林老头连忙伸手接过,领头的后生递了个眼色,一边的小辈立马心领神会,赔笑着给林老头点着了香烟。
领头的后生叼着没点火的香烟,一边收拾一旁的柴火一边模糊地说道:“多谢您这么久照拂,来年老伯要探大钱,起大厝啊。(赚大钱,盖大房子啊!)”
老头叼着香烟猛抽了两口,随即吐出一口浓痰,两指轻夹香烟,随意地摆了摆手。
“免讲啥照顾,拢自家诶人,香有烧,就会收得着。(有什么照顾不照顾,都是自己人,这香烧起来,就都收得到)”
话音刚落,远处的鞭炮就已经噼里啪啦地响亮起来了,后生们郑重地做了个揖,就向下一家匆匆跑去了。
而一边的广场正中央,一捆硕大的柴堆已经基本搭建完毕,林秋水拿着相机,闲散地四处走走停停。
而关禄也殷勤地在人群里帮这帮那,因为在他看来,这几乎是他与记忆里大陆唯一保持联系的手段了。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关禄都会在河边用导航调整好方向,然后往大陆的方向看。
他不会抽烟,但总是习惯性地点燃一支,他不知道是烧给谁的,但每当看到河底的沙石和飘进去的烟灰被缓缓地流水堆积到岸边,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家乡祠堂香炉里那层厚厚的白灰。
说不上什么特别的理由,但关禄一直都很喜欢这种金银香灰四处飘散的感觉。他记得外婆以前说过,纸灰要是绕成圆环,那就是先人来收钱了。
香火点燃的过程和耕种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四季轮转,生息循环。香烛在星火里燃烧、缩减、枯朽、坍塌,最后变成一捧灰土,孤独地走完万物终归的衰落。
而相反的,先祖的灵魂,在每一次的燃烧起落间都得到了饲育,他们在厚重的灰土上重建起自己存在的印记。关禄有的时候甚至能听到那种声音,就像春天地里拔节疯长的麦子。
这个民族积累的灵魂在檀香袅袅升起的炊烟里疯长,在虔诚和铭刻所构成的肥沃土壤里疯长,生长得越来越厚重,越来越丰饶。
所以死亡究竟是什么?
相比于告别而言,在关禄眼里它更像是另一种形式上安静又决绝的抽离,说实话这个过程有点像制作木乃伊。死亡本身可以算是个绝顶高明的外科医生,他只通过简单的处理,过滤掉容易腐朽的皮囊、复杂的情绪和鸡肋的思考。把一切简化到最最原始的那个状态,就像生命最开始的那样。只剩下纯粹的灵魂,符号化的表达,或者是一种代代相传的记忆。
但这也绝非永生。
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综上所述的一切,也只是无知但勇敢的人们对于这个荒诞世界所能做的一点最简单的对抗。
随着一声脆响,被火把囚禁已久的火焰挣脱着腾空而起,借着堆积如山的薪柴蓄谋已久地野蛮生长。但很快,火堆周围就晃动着显现出了一个没有那么明显的轮廓,纵使这烈火有万般本事,也再难破圈一步。蔓延的火势就此稳定下来。这片繁育了盛大火焰的 “土壤” 最终也不可避免地成为了一种新的桎梏。
也许,生长和传承本身也无法逃脱成为牢笼的宿命。
枝条在燃烧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火星被夏天夜晚特有的微风播撒得到处都是,空旷的广场,围观的人群,但这一切并不像室内起火那样让人感到恐惧。相反地,火光映照之间,长相各异的人们脸上都流露出一种与平时不同的勇敢和兴奋。
林秋水愣愣地望着眼前的火堆,内心那种莫名的激动几乎就要决堤,火光一明一暗地抽动着投影,在林秋水看来,这像是一种变相的挑衅。
他把相机举起又放下,但迟迟都没能按下快门。倒不是因为他不敢接受挑战,而是林秋水清楚地知道,一切仓促潦草的定格,可能都是对于鲜活本身最残忍的亵渎。
席卷而来的热浪野蛮地一把握住眼前的空气,透明的它们像被活捉住七寸的蛇,在手心里扭曲又费劲地挣扎。厚重的古老军鼓在燎原的火光里轰然砸下,在躁动人群的共同注视下,这场盛大的 “舞” 也终于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地拉开了大幕。
傩,它植根于人类意识起源里最原始的希望,自它诞生开始,就与焚燃不息的烈火丝丝缠绕,又密不可分。
而具体的关于 “傩” 的诞生则要追溯到漫长历史长河里一个深邃得不能见底的无名世代了,那是一个人类还没有被各色各类宗教和神明所奴役与瓜分的蒙昧世代。
那是人类历史上真正的黎明,我们的文明在野兽的围剿、天灾的毁灭和黑暗的侵略里,第一次试探着点燃了精神的星火。在未知的探索里重重地锚定了我们自身的坐标。
我们伟大的先祖说要有光,于是便真的有了光。
在这场由人类自行发动的伟大文明跋涉中,他们见惯了太多太多强大到不能理解的对手,说句实话,这是一场无法想象其艰辛的漫长征途。伴随着我们对于生命最本真的渴望和敬畏,我们开始试探着虔诚地将这种勇敢和强大,小心翼翼地描摹在空白的面具上。
它不否定我们孱弱的躯体,不拒绝我们卑劣的内心,它更不逃避我们与生俱来的恐惧。它不是《圣经》所描绘的高高在上的造物主,更不是生来就要心安理得地宰治生灵万物的神仙皇帝。
因此其实是我们自己创造了 “傩”。
而同样的 “傩” 其实本身也就是我们。
鲜红的袍裙伴随着急促密集的打击鼓点癫狂地摆动起来,狰狞的面具在火光的跳动里明灭不定,紧接着不成曲调的哼唱颤抖着流泻而出。腰间悬挂的铜钱和铃铛清脆地碰撞在一起,连成一片,凌乱地发出琐碎的交响。
傩舞者夸张地抖动起浑身的关节。节拍在辗转间转变成为一种新的养分,托举着这摊烈焰裹挟上热浪和灰烬,朝着沉沉夜空悍然扑腾。
围观的人群在拥挤中无形地收紧包围圈,战鼓的击打声引诱着里三层外三层看客们干涩的喉咙爆发出巨大的呐喊,浩荡的声势几乎要把整个夜空撕碎。
灯光将人影揉搓得忽长忽短,而领头傩舞者的步伐也开始紧密地牵动起这个人数繁多的舞团,万千脚步不整齐地伴随着节拍的起落而共振。这片在繁华中沉睡已久的土地,也终于跟随着原始的律动被再一次地唤醒。
林秋水的脸颊也因为兴奋而烧得莫名发烫,颤抖的火花和古老宗教之中的狰狞面具于他而言,是如此的新奇与熟悉。
这是实用主义在现实生活中的另一次微妙体现,在 “傩” 的世界里,供奉本身不仅变相地成为了一种交易,更成为了闽南儿女对于家族传承最最热忱的供养。后人用血肉和记忆铭刻下祖先们披荆斩棘的丰功伟绩。而先祖们也反过来,慈祥地庇佑着子孙们在漫长岁月里的风调雨顺。恰如结出硕果的参天大树,垂暮的果实在岁月的磨损中砸进泥里,年轻的生命也在盘根错节的根系供养下,又回到天上去。
单人独舞在人群震天的呐喊中落幕,这也注定了这场仪式从开场起,就一定再无片刻安宁。
在人群山呼海啸的叫好与呼唤中,一队穿戴整齐、虎背熊腰的结实后生列队而出。
远远看去,踏实得像堵城墙。
众人一律干练地扎起纯白色短褂,而头上清一色的红色头巾在火光的映照下被反衬得鲜艳到仿佛能滴出血来。
急促的鼓点也难得地从狂躁的敲打中平静下来,宛如长跑过后粗重沉闷的喘息。紧接着伴随着轻声的配乐铺垫和若有似无的打击鼓组的附和,不安的人群在精神上仿佛也得到了安抚,从而慢慢地沉静下去了。
这种诡异的氛围则注定不可能长久,海市蜃楼的破灭,也只是在等待新一轮鼓点的重新炸响。
后生们蹦跳着摇晃起轿子里的神龛,义无反顾地朝着熊熊烈火冲去!
跳!
林秋水甚至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惊讶的尖叫,但这一切发生得就是如此的突然和不可置信。只见第一队后生毫无迟疑地,纵身一头扎进火堆。被堆砌而起的木柴经过长时间的燃烧,只要最简单的碰撞,就能一触即溃,四下散落。这头被捆绑禁锢已久的 “猛兽” 终于 “砰” 的一声挣脱了束缚,变本加厉地向周身蔓延。
它迎来了自己真正的对手,汹涌的火焰暴戾地燎上后生们壮实的肌肉,在对抗之中,年轻的小伙子们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要退让的痕迹。肩头扛起的轿子伴随跃起的潇洒身影稳稳落地。眨眼间,第二队人马也早已按捺不住,紧跟着就奔赴火场。
再跳!
队伍的步伐愈发迅急了,坚定的吼声也伴随着人群的注视雄壮起来,凶暴的烈焰在众生的脚下俯首仰息,逼人的热浪也在这场人与火的对抗中逐渐收敛了脾气,狰狞的傩面在旁侧旋舞助威,密集的鼓点层层叠叠地传递起声浪,这场胆识与生猛的角斗即将要在众人的簇拥下,完成千百年来都如出一辙的高潮。
“那个人…… 是关禄?” 林秋水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紧接着就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火光的映照下,关禄怔怔地注视着眼前翻涌的烈焰,但眉宇间却不见半分畏惧。
他竭力回忆着排练的画面,遵循着脑中反复预演的节拍,蹦跳着抬起轿子。
紧随着领队的一声吆喝,关禄就一把撸起衣袖, 目光坚决,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向火坑。漫天火星混杂着弥漫的烟尘扑面而来,相应的,焦黑的土地也被熊熊燃烧的烈火烤得滚烫。忽然镜头里关禄的脚步陡然一崴,火坑上方正在跨越的身形同时也骤然失衡。
林秋水心头一紧,暗叫不好,眼见着关禄就要直直地栽进火海之中。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关禄却既没有选择当场撒手,也没有立刻弃轿。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绷直脊背,双臂紧紧箍紧轿杠,将整具身躯挡在了轿子外侧。拼尽全力地扭转核心,最终重重地摔在了滚烫的地面上。
而一旁拍摄的林秋水看着龇牙咧嘴重新爬起的关禄却在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这小子,还真不让人放心。”
鼓声依旧紧密地击打着人心,而闽台的后生们却依旧前赴后继地背负着神龛前行。
这早就不单单只是一场简单的祭祀仪式了,闽台文化里特有的生猛气魄反倒赐予了仪式本身一种无上的神性。而这从未接触过的陌生的一切都让林秋水分外地着迷。这场驯服仪式在肉身的勇敢与自然的威慑之下展开对峙,在回合的变换中反复交换着无声的台本。
如果透过摄像头的镜面望向林秋水的瞳孔,场上卖力男人们的身影也逐渐与威严的官将首身影一点点地重合。
其实从前的他也常常怀揣着少年人那种特有的不屑与困惑: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天气预报都已经能精确到分钟的今天,这群赴汤蹈火的莆田人,到底还在祈求些什么呢?
疫苗的问世精准解决了疾病的肆虐,杂交水稻的量产也大致填上了温饱问题的缺口,人类的文明在傩戏吟唱的三千多年里,已经发展到了一个空前的时代。
而这群古老的巫师们却在小康生活的缝隙里,依旧笨拙地摸索着感觉,把人类 “敬畏” 的大致轮廓封存进一张张形形色色的傩舞面具。
他们还在跳,在起舞。只要苦难还有一天没从这片土地上消失,他们就一天不会停下自己起舞的脚步。
“既生苦难,我方起舞。”
这是这个民族留给后世的伟大宝藏,我们不该等到临终之际才惋惜起世上没有长生的灵药,不能等到危难当头才想着要亡羊补牢,不能在太平之下,就忘记了 “傩” 的存在。久而久之,仪式的核心其实早就在我们的深层意识中悄悄地发生了转变,我们开始把眼光重新投射回自身。仪式不再是对于命运的盲目索取,而是转变成为了一种追求,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现代人对于 “世俗秩序” 确认感的执着追求。
戴上面具,我们便是无所不能的 “傩”,而一旦摘下面具,我们又回归了生命面前平凡脆弱的个体。命运本就无常,我们除了乖乖低头,坦然接受,还应当怀揣点儿带上面具、向天空亮剑的荒诞勇气。
“人有难,方有傩,傩舞起,百病消。”
鼓声在最后一声重锤后将林秋水的意识带回了现实,林秋水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见眼前刚刚还跳着傩舞的法师正娴熟地摘下自己的面具,随即半挂在腰间,微笑着向周围一层又一层的人群作揖。掌声、欢呼声,夹杂着悸动的口哨声在这个本该宁静的夏夜里响起。也许掺杂在林子里没完没了鸣叫的知了也要感到困惑了:自己的多话与聒噪是由于朝不保夕的余生将尽,那这群浸泡在漫长生命长河里的人类,又为什么也要跟着发出这样怪异的声响呢?
也许是因此而受到了激励与感召,知了也一起鸣叫得更加欢快了。要是这样看来的话,这或许也不失为是一种对于生命敬畏的另类方式。
关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同乡的搀扶下坐在了身边,看着他左臂上因为烧伤才导致的畸形花纹,这让林秋水回忆起日式电影里经典的刺青样式。关禄没和平常一样着急开口,反而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进矿泉水。这让林秋水感觉有点儿意外,毕竟刚刚的经历要是换作平时,怕是早就已经要被他的大嘴传遍四周,翻来覆去添油加醋地讲上几个礼拜了。
林秋水拿起相机对准关禄,随后干脆地按下了快门。
关禄咧开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林秋水放下相机,从包里摸索着拿出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犹豫再三后还是递给了关禄。
关禄点点头,却也没说什么,随后仰着脖子便一饮而尽。林秋水看到大滴大滴的汗珠正在以夸张的速度,从他的皮肤里以肉眼可见的大小析出,像三伏天晨间草叶上扒着的晨露。只是眨眼之间,就又是不知道第几遍打湿了身上的白色衬衫。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步子,满场的人群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似的开始大拨大拨向广场西侧的荔枝林移动。
关禄却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惊讶,只是抿嘴笑了笑。一边扬起手里的瓶子一边指向远处的人群和树林,向着林秋水说道:
“怕是砂花要开始了。”
两米高的庞大高炉就这样突兀地矗立在了林子的西北角,这台人造的巨兽在四个壮汉的轮番协作下,才勉为其难地苏醒过来,缓慢又稳重地从风箱里叹出沉闷的喘息。这头巨兽震惊于自身长眠的终结,随即而来的起床气伴随着奔涌的热浪把癫狂的怒火一股脑地喷出炉口。
林秋水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了《动物世界》里的鲸鱼,这头孤独的陆生异类脱离了自己的群落,被牢牢固定在这片陌生的属地已有百年,被迫注视着这个族裔的轮回更替和生老病死。它无法去记录,也没办法理解,只有在特定的日子才能被不情愿地唤醒,等炉火烧息,甚至有的时候仪式都还没结束,就又沉沉睡去。
所以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注定是残忍的,也许现在会有人问它就只是个高炉,它又怎么可能去感受?因此,如果要直面这个问题本身,那就显得更残忍了。
伴随着鼓风的加剧,炉火越烧越旺,炉壁被烫得通体发红。在镜头的加持之下,这只巨兽在林秋水的眼中已经完全透明了,他仿佛能看到金色的铁水在这具庞大的身躯中翻涌,那是它赖以为生的血液,它生产它,它循环它,当转化结束,这头透明的可怜鲸鱼,也要重新归于长眠。
关禄痴迷地注视着眼前壮观的景象,经过时间和空气的放凉,烫伤已经初步结痂,时不时地渗出点儿水来。肾上腺素终于在慌乱中恢复了工作,迟来的疼痛也终于一阵一阵地像涟漪般从伤口往周边扩散。
关禄龇牙咧嘴地向林秋水介绍了起来:“这是砂花,莆田特产啦,老辈的人都讲,予铁花打过的树,来年荔枝会当加结三层。(这就是砂花,老东西说的,被铁花打过的树,来年荔枝都要多结三成。)”
正说着,一个佝偻的老人攀爬着登上了高炉一旁的木梯,他用长长的铁杆在炉口用力搅动了两下,随即一把抽出,认真地查看起了成色。这活像在厨房里正吊着高汤的广东厨师,时不时要用汤勺品尝下味道的咸淡。
好在这锅 “汤” 火候还不错,老头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用沙哑的嗓音,中气十足地向身边的弟子大喊了一声。
“那老头儿是陈银,壶山砂花的老资历了,今年都七十多了,但年年都还要亲自掌炉,今年还要从马来亲自坐船来台湾,来嗨哟。” 关禄侧过脑袋和林秋水窃窃私语道。
陈银颤颤巍巍地扶着梯子往下顺,然后在弟子的搀扶下站稳,随手接过一旁递来的泡水毛竹,老头试探着用竹片轻轻舀起一勺铁水。
铁水在夜幕的笼罩下显现出一种迷人的色彩,它在发光,在被压弯的毛竹片上沉甸甸地闪着光,浓稠而又热烈。这是闽人流淌混合了近千年的 “精血”,这股古老的 “血液” 从未如此具象地被萃取出来。而千年之前,身处闽江一岸的饮水者也注定不会想到在多年以后,在遥远的海峡对岸,他们的痕迹会在这样一个不知名的夜晚,顺着流水穿过时间又一次闪耀在人群中间。
陈银深吸了一口气,手臂的肌肉在绷紧后显现出优美的线条,老人那种特有的明显血管在衰老皮肤的加持下,清晰地展现出蓝红的生理色彩。同时,在瞬息的停顿之后,另一只手里的荔枝木槌也沉重地击打在竹片的末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铁水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借着惯性腾空而起,连接成一条优雅的弧线。这颗 “流星” 像它的同类来到地球时那样,用同样的方式带着拖尾要逃离这片土地,直至直直地撞上荔枝树。
刹那之间,铁水与荔枝树茂密的枝叶经历了猛烈的碰撞,这颗 “彗星” 仿佛成为了亿年前那颗毁灭恐龙的流星的微观缩影,在数秒之间碎裂成万千朵细碎的火花,整个荔枝林在这场碰撞中璀璨得宛如白昼。每一颗火星在落地之前都包含了一个宇宙的宏大,透过这耀眼的空洞,林秋水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同样举起相机,正按下快门。
短暂的新生与毁灭就这样交替,林秋水不断地反复按下快门,他突然一下意识到,自己没准也只是另一个空洞背后的无聊投影而已。
第一朵砂花刚刚落下,炙热的铁水还在地面上滋滋地冒着热气。第二勺、第三勺铁水就已经接踵而至,在绚烂的绽放中呈现出全新的唯美 “烟火”。三组表演者分站在树的三个方向,配合默契,轮流泼打,这逐渐转换成了一种新形式下的特别演奏。一勺接着一勺的铁水被泼向荔枝树,这曲华美的乐章用实体将乐谱在半空中显形。
金黄色的火花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地盛放,五月刚刚败谢的荔枝树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进入了生命的另一重循环。只是在一呼一吸之间,火树银花就已经完成了一轮盛大的繁育与败落,破皮的枝叶在高温的侵蚀下燃起火苗,被火星打破的疤痕处还没来得及愈合,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拼命进行着生长。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阵阵欢呼,孩子们兴奋地尖叫着伸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铁屑,成年人只能做形式上的阻拦。而年迈的老人们,只是双手合十,虔诚又固执地沉默祈祷。
他们到底在祈求什么?其实他们自己也没法说清自己在祈祷什么,在漫长的生命长河里,说实话他们已经无法回忆起阿爹阿婆的面容,更何况如今又身居遥远的海峡对岸,落叶归根,好像也成为了一种难以企及的奢望。但这个古老民族最伟大的地方也就在此处,尽管祈求的对象已经模糊不清,尽管祈祷的距离也已经天涯海角,但祈祷绝不会因此就停下,反而会通过更多的 “口” 念叨得越来越震耳欲聋,刻骨铭心。
关禄摆脱了搀扶,晃晃悠悠地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队伍的最前列。他仰起头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光景,炙热的火星偶尔迸落在他的衣服上,烫出小小的洞来,他也浑然不觉。浸满了泪水的双眼像一汪湖水,透过反射,闪烁起金黄色的光芒。那是铁花的倒影,是串联起灵魂共鸣的狭窄窗口。他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远方肃穆的祠堂、袅袅升起的檀香和族谱上厚厚的积灰。
今年的壶山砂花要比往年都早,按理说怕是不合规矩的。但老先生执意要亲自掌舵,从马来不远万里地赶来,这才完美地促成今夜的星瀑,准时准点地绽放在了这夜空之下。
表演在简单的谈笑之中逐渐进入了高潮,所有的表演者都依照着时辰和方位按序入场,五六勺铁水在众人意想不到的间隙里被同时抛向了老树。在一瞬间,在围观的沉默和惊讶中,林秋水甚至出现了自己是不是耳背的幻觉。
黑夜就这样在错愕和迟疑之中被瞬间点燃了,整个世界都毫无征兆地被一下浸透在爆闪的辉光潮水之下,仿佛有一只悬浮在半空的巨大装 “水” 气球被当场戳破。这场汹涌的 “洪灾” 顺着树干向整个天空扩张,随即又一股一股地沿着枝条倾泻下来,又滴落到地上。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被放得极轻,仿佛这里刚刚真的发生了一场海难。
这种失真的错觉让林秋水下意识地用力掏了掏耳朵,就像平时从冲浪馆走出来那样。他无法确定刚刚的一切是否是真实发生的,但可以肯定的是,有人的的确确地被 “溺” 死了,被弥漫的光潮给 “溺” 死了,甚至有成百上千的人群被心甘情愿地 “溺” 死在了这片华丽的光幕之下,连响动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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