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日头早早的就把渭源晒得滚烫。
苏文轩得知昨日的商队回了中原,犯愁之际,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
循声看去,是一支粟特驼队。苏文轩赶忙上前攀谈,得知对方去往兰州,便欲同行。
驼队领头的是个粟特老商人,名唤安普拉,常年往来丝路。
他看了苏文轩一阵,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安普拉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孙女,叫阿桑,一双眸子,亮的似戈壁里的星星,两条辫子,随驼车颠簸,一颤一颤的。
“苏哥哥,苏哥哥,你是从中原来的?”
阿桑汉语说得流利,口音还带点河西特有的糯软。
她坐在驼车上,靠着货物,歪着小脑袋看向一旁骑行的苏文轩。
未等他开口,就又问道:
“中原是不是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楼,河里能行好大好大的船?”
“阿桑好想去中原玩,可阿桑的家在这里。”
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苏文轩一时被问得应对不暇,最后只笑着搔了搔头。
安普拉则沉默地坐在货物的另一边,偶尔侧过头看看孙女。
歇脚时,安普拉拔了酒囊的木塞,仰头灌一口,用袖口抹了抹嘴:“买卖,不好做嘞。早年嘛,孝敬马贼,孝敬官家,路就通了。如今嘛,又多一层‘天道的税’。”
“天道税?”苏文轩掰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
“天道商会嘛,”安普拉用驼鞭指了指西面,手腕上的骨制串珠轻轻作响,“利钱抽一成。不交嘛……”他又灌了一口酒,塞回木塞,“货走不成,人嘛……也找不见回家的骆驼咯。”
苏文轩皱着眉,喃喃道:“天道商会?”
阿桑用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抬起头,看向苏文轩:“就是那些黑衣服的坏人!凶巴巴的。”
苏文轩看了看阿桑,又看向戈壁深处,稍稍有些愣神。
“走嘞!进戈壁咯!”
安普拉站起身,吆喝一声,又“啪”地甩响了手里的鞭子,驼铃悠悠,队伍也慢慢动了起来。
阿桑丢掉木棍,拍了拍手上的土,脚步轻快,跳上了驼车,冲苏文轩招着小手:
“出发啦!苏哥哥。”
苏文轩回过神,引马赶了上来。
官道模糊难辨,蜿蜒向前,两侧戈壁一望无际。
傍晚时分,队伍到了兰州地界,苏文轩问清了路,便决定只身西行。
安普拉见他坚决,拍了拍他肩膀:
“这里比不得中原,愿胡腊玛达保佑你。”
阿桑听闻他要走,伸手从怀里掏出个彩线编的小玩意,递了过来:
“苏哥哥,这个给你!戴着它,沙海里的胡杨也会给你指路。”
苏文轩看着她闪烁的眸子,接了过来,揣进怀里,随即翻身上马,挥手作别。
驼铃声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戈壁无边的暮色里。
沿着官道行进不久,远处奔来一骑,后面卷起阵阵沙尘。
马上那人穿着回鹘官府,汉人面孔,行色匆匆。
迎面驰来,竟险些撞上苏文轩,那人看也不看,擦肩疾过。
苏文轩扭头看去,那骑一路绝尘,直奔兰州而去。他心中暗骂一句,便也打马前行。
出了兰州地界,过了黄河,便算是真正踏入了河西走廊。
祁连雪峰化作天边一条模糊的长线。
举目望去,黄土官道似条僵死的长蛇蜿蜒向西,道旁时而可见散落的白骨、倾覆的破车。
循着安普拉给的路径又行三日。
四野苍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一人一马,以及永不止息的风沙。
夜幕降临,苏文轩在官道旁寻了处背风的土丘。拴了马,点了篝火,便坐在沙地上。
他在师父写的信笺上,找到了沙州金刀门五个字,看了一阵,又把信笺揣回了怀里。
苏文轩裹了裹衣襟,手臂抱在胸前,正欲阖眼,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猛地睁开眼睛,略一沉吟,急忙用脚扬起沙子,打灭了篝火,翻身伏在地上,屏息听着。
蹄声近前,勒马驻足,几个人声随之响起,竟也商讨着在此过夜,听声音,似是就在土丘的另一侧。
对面嘈杂了片刻,渐渐静了下来,人声也清晰起来。
“妈的,我之前还挺欣赏周穆那老小子的,没成想,他竟是金刀门的细作!”
“赵管事说了,他还有上家,但是打死都不说。”
“他奶奶的,还是个硬骨头。老大,这次这么着急把我们都唤回去,是不是有什么动作?”
话声停了一阵,又缓缓传来。
“你小子,怎么就那么好奇?听赵管事说,上头下了命令,契丹那边已经搞定了,现在就等回鹘这边的态度了。”
苏文轩闻言一怔,寒意四起,又伏听片刻,见对方不再说话,当下便决定悄悄开溜。
他蹑手蹑脚地爬向马匹,缓缓起身,伸手摸向缰绳。
“噗噜噜……”
苏文轩一窒,空气骤然凝固。
这马好巧不巧,偏偏这个时候打了个响鼻。
苏文轩屏息凝神,听着周遭一响一动。
风声呜咽。
“老大,你听没听见什么动静?”
“这荒郊野岭的,你去看看,许是什么牲畜。”
那人依言起身,缓缓往土丘顶上走去。
走到丘顶,正欲四处打探,且听“咯啦”一声。
只见那人脑袋一歪,身子软了下去。
“嘿!你坐那干什么?探清是什么响动没有?”
那个老大说着,也站起身,往这边走来,刚走几步,只见一骑黑影从土丘另一面飞窜而出,直奔官道。
老大稍一愣神,立时大吼:
“快起!快起!给我追!!别让那人跑了!!”
苏文轩伏在马背上,尽力压低身子,匆匆回头瞥了一眼。
刚刚没有看错,果然有十几个人,着装齐整,想必就是阿桑口中的黑衣服坏人,此刻坠在身后,驾马急追,扬起阵阵沙尘。
耳畔风声簌簌,眼前景物疾抖着向后退。本就不识路况的苏文轩,眼下便要失了方向。
转了道缓弯,苏文轩悄然瞥见左侧一处沙沟下有几墙残垣,就着夜色,若不细看,着实难以发现。
苏文轩猛扯缰绳,冲下沙沟,转入残垣背后。
将将躲好,气息尚未喘匀,只见沟上烟尘大作,向前奔去。
“十六……十七……呼,还好跑得快。”
苏文轩侧身贴在墙后,向外望着,声音渐远,这才松了一气。
他在马头上弹了一下:“你这马儿!下回再这般,我便给你丢这戈壁里……”
说着,他灵光一闪,看了看那些人驰离的方向,微微笑了笑,一扯缰绳,翻身上马,竟也远远坠着,跟了上去。
黑衣人走走停停,沿途四下搜寻,却只顾着往前找踪迹。
苏文轩跟在后面则专挑土丘、胡杨林做掩护,隔着里许地悄悄跟着,一路竟跟到了甘州地界
看着黑衣人进了南关,苏文轩缩回胡杨树后,坐了下来,一把拽下靴子,在树上磕了磕。
“这天道商会果真不是什么好鸟。”
思来想去,他把靴子往地上一扔,踩了进去:
“妈的,管他龙潭虎穴,小爷我先闯一闯,要是能把周穆捞出来,岂不是赚了。”
言罢,他又探出头,往城南关厢看了过去。
天已大亮,甘州地处丝路要道,关厢更是早早就嘈杂了起来,粟特驼队、回鹘牧民、汉地商贩,羊叫咩咩,吆喝阵阵,驼铃叮叮,酒肆里甚至已经开始传出胡琴曲调。
苏文轩把马藏到了林子里,随后走出林子,顺着交杂的商队往关厢走去。
行至街角一家羊汤店,他抬头看了看,咽了咽口水,钻了进去。
店内有两桌食客,还有些许零散的脚夫、力夫,算是闹热。
掌柜的是个不到四十岁的汉人,招呼客人的是他女儿,倒有几分胡人样貌。
一碗羊汤,三张馍饼下肚,苏文轩甚是满足,只是这塞外的酒,他终是喝不惯。
苏文轩拿了横刀“照胆”,便来到柜前付账,给了铜钱,他打量了掌柜一眼,低声问道:
“老哥,天道商会怎么走?”
掌柜的闻言一顿,堂内也骤然一静,旋即又恢复了嘈杂。
苏文轩顿感不妙,未再看掌柜,立时匆匆出了门,脑子里全是大师兄的唠叨:
“学学小师弟,遇事多动脑。”
想到此处,他边逃,边抬起手在嘴上拍了几下。
但悔之晚矣,出了巷子没走几步便被黑衣人拦了去路。
那人二话不说,举刀便劈。
苏文轩也不犹豫,噌地一声,照胆出鞘,一招流云破风,铆足力气横扫过去。
‘当’地一声,火光迸溅,那人武器脱手,疾退数步,揉着手腕。
苏文轩收了余势,冲那人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只见那人身后的巷子里竟又冒出七八个黑衣人,苏文轩一愣,收了笑容,攥紧了照胆。
虽是人多,但刚刚那一记下马威,着实奏效,几人手中武器右手换左手,左手又换回来,蠢蠢欲动,不敢上前。
苏文轩脚下一蹬,身形如箭,径直攻了上去。
当先两个黑衣人一惊,立即架刀,堪堪挡下一招。又两个黑衣人随之上前,挥刀左右夹击。
苏文轩手中照胆,斜撩而出,一招流云分浪,只听“当当”两声,两人踉跄后退,苏文轩踏步上前,刺伤一人肩头。
未及喘息,又三人扑了上来。
苏文轩荡开一击,左脚轻踏黄土墙,一跃而起,身形翻转,横刀下劈,瞬时重伤一人肩头,脚下着地,身子一矮,就势回扫,硬生生将三人逼作一团,撞向土墙。
未等招式用老,苏文轩竟又踏墙而起,与刚刚招式相同,又伤一人,翻了回来。
三人急忙退去。
不过三两息之间,黑衣人伤残大半,脚步虚浮,来回挪动,眼里满是忌惮。
苏文轩垂剑侧立,抬手并指,冲黑衣人勾了勾。
几人恼羞成怒,正欲围攻。
“停罢!”
苏文轩循声回头,只见羊汤店门前站了一个白衣文士,摇着一把乌木折扇。
文士身后,又有两个黑衣人用刀抵着羊汤店掌柜和他女儿走了出来。
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这位少侠,你既是在寻我们天道商会,何不随我过府一叙?恰好我家掌柜也想见见你。”
苏文轩一怔,冷笑一声:“这二人与我非亲非故,何以要挟我?”
文士闻言,抬了抬手,黑衣人的刀刃又抵紧了半分,眼看少女脖颈现出淡淡血线。
“慢着!”苏文轩急忙伸手阻止。
黑衣人停下动作,文士笑道:“还请少侠将武器暂交我处。”
“呸!当真龌龊,他二人不过旁人,我跟你们走后,尔等若敢为难他们,我赔了性命也定要将你手刃!”苏文轩收刀入鞘,丢到文士脚边。
“放心放心,我等商人,最讲诚信!”文士弯腰捡起照胆,挂在腰间,随后示意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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