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州,阿干镇西。

    石坚与沈清勒马山梁,查看着梁下小径,规划路线。

    长风浩浩,带着土腥味,迎面吹来。

    “我们还是走祁连东段秘径,”沈清手指在舆图上滑动片刻,随后抬起头眺看,用手遮在眼眶上,另一只手拍了拍马鞍旁挂着的两个大水囊,“虽说此径无城无驿、无村无店,但能避开大部分关隘,我们在阿干镇补充的物资足够了。”

    石坚看着他点了点头。

    二人当即打定主意,弃官道、避城镇,直奔沙州。

    引马下梁,顺谷向西,行至午后,二人寻了个阴凉处歇脚、用饭。

    匆匆啃了两块干粮,给马儿饮了水,便决定启程,未等上马,却听河谷岔路隐约传来阵阵厉喝,似乎还夹杂着金铁交鸣之声。

    石坚与沈清对视一眼,立时牵马上前,伏在岩后,循声望去。

    谷底黄沙遍地,只见六名黑衣人正合围一老一少。

    老者年约六旬,身着翻领胡袍,鬓发花白,满脸血污,手持短刀,拼命护着身后少女。

    少女七八岁样子,死死抓着老者后背衣服,怀中还抱个油布包,小脸惨白,泪眼婆娑,止不住颤抖。

    几个黑衣人出手狠辣,步步紧逼。

    老者胡乱挥着短刀,拼命招架,毫无章法,鲜血早已浸透胡袍,顺着衣摆滴落,在黄沙上染出一溜血脚印。

    “安普拉!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喝道,手中长刀,虎虎生风,直劈老者。

    安普拉嘶吼一声,举刀格挡。

    “铛”地一声,短刀脱手飞出。

    安普拉踉跄后退,栽倒在地。少女哭着上前扶他,却被他用力一推,嘶喊道:“阿桑快跑!往东跑!莫要回头!”

    名唤阿桑的少女泪流满面,双手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一边拼命摇头,一边小步后退。

    黑衣人狞笑:“跑?往哪儿跑?”

    说罢,他挥手示意,另外几人立即合围上去。

    阿桑扭身便跑,不料竟被乱石绊倒,扑在地上。

    刀光一闪,直奔阿桑后背。

    且听健马长嘶,未及反应,便传来“梆”地一声,举刀那人应声而倒,整个侧脸都被剑背拍得血肉模糊。

    石坚勒马回转,横刀立马,挡在一老一少身前。

    沈清随之而来,冷声道:“光天化日,追杀老弱,尔等眼中可还有王法天理?”

    黑衣人此时才回过神来,高声道:“小子,我们是天道商会的,我劝你速速滚开!别为了个不相干的老粟特,把命搭在这儿!”

    石坚闻言,目光一凝:“天道商会?找的就是你们!”

    黑衣人啐了一口:“呸!好言难劝该死鬼!老子……”

    话还未说完,就见石坚竟已近前,宽剑镇岳,光如惊雷,带着恶风,兜头劈下!

    那黑衣人汗毛倒竖,慌忙举刀格挡。

    “铛”

    一声脆响,震彻山谷。

    黑衣人一下砸坐在地,虎口俱裂,鲜血淋淋,手中长刀竟被生生砍裂,摇摇欲断。

    未及反应,石坚又是一剑落下,劈在那人肩头,骨裂之声,清脆可闻,那人嚎啕着躺在地上打滚。

    石坚翻身下马,看也不看,直奔余下四人走去。

    那四人咽了咽口水,还是扑了上来。

    石坚挥剑横扫,格开两人,剑势回转,挑开一刀,顺势下劈,又伤一人。

    余下一人从侧面偷袭,却被石坚一剑背重重拍在侧脸,倒了下去。

    先前两人见状,连滚带爬的往后退,站起身来,拔腿便跑。

    石坚眼中寒光一闪,足尖点地,便欲追杀而去。

    “石兄!”

    沈清的声音骤然响起,比平日高了半分。快步走了过来。

    石坚身影猛然一顿,硬生生停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似乎感受到了沈清的目光,缓缓转过身,吐了口气:

    “我只是……想起我……”

    沈清在他肩头拍了拍。

    随后,二人急忙走向安普拉和阿桑。

    安普拉躺在阿桑腿上,气若游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伤口已被沈清处理过了。

    “老丈,老丈!”石坚蹲在一旁。

    安普拉艰难地摇了摇头,抬起手紧紧抓住石坚的手腕,目光望向阿桑怀中的油布包,又看向石坚,断断续续道:

    “侠…侠士……此物……交给……沙州……归义…军…”

    安普拉声音越来越低,话未说完便一歪头,断了气息。

    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阿桑,渐渐失去了光芒。

    “阿爷……阿爷……”阿桑声音颤抖,双手捧着安普拉的脑袋轻轻摇晃,紧接着,豆大的泪珠,扑簌簌的掉落在安普拉的脸上,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石坚闭上了眼睛,重重一拳锤在地上。拳落之处,只闻闷响,黄沙轻涌,可紧接着便又漫了回来。

    沈清在一旁拖着下巴,蹲在阿桑旁边:

    “阿桑,我们……先离开这里,之后哥哥们送你去沙州,好不好?”

    阿桑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冲沈清点了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只在山坡向阳处,掘出一坑,倒了清水,将安普拉脸上的血污洗去,整理了一番,便将安普拉放了进去。

    阿桑跪在坟前,磕了三头。

    随后三人便继续西去。

    当夜,三人寻得一处风蚀岩洞暂作栖身。

    洞口低矮,沈清在洞外布了简易警戒,洞内点了一簇微弱篝火。

    阿桑抱着膝盖,将包裹夹在中间,靠墙而坐。

    沈清看了看,蹲到她身边,递过来半块干粮:

    “……阿桑,你阿爷……说没说过这是什么东西?”

    阿桑回过神来,看向沈清,没接干粮,过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阿爷他……本来很怕的。”

    “在兰州,是个汉人,当官的,跪着求阿爷。他说要打仗了……”

    “阿爷不要。”

    “他指着我说‘真打起来了,河西的百姓、孩子,怎么办?’说完,他又不停的磕头。后来阿爷就接过来这个东西。”

    说着,阿桑从怀里拿出了油布包,递给沈清。

    石坚和沈清听了阿桑的话,此时都瞪大了眼睛。

    沈清缓缓接了过来,小心翼翼解开。

    尽管二人做了准备,但里面的东西仍旧让二人张大了嘴巴。

    只见一张羊皮纸残页浮现眼前。

    纸面粗糙,边缘不齐。

    其上汉文楷书工整缜密,字迹清晰。

    最下方钤盖三方印鉴:契丹九叠篆文官大印、回鹘叶护府印鉴,以及一方刻有狼头云雷纹的“朔”字私印。

    残页所载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契丹宣谕使司、天道门、甘州回鹘叶护阿穆尔三方立约,约定秋高马肥时回鹘出兵牵制归义军,契丹南下中原,事成后瓜分河西。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沉默片刻,石坚率先开口,沉声问道:“沈兄,这‘朔’字私印……”

    沈清又端详一阵,眉头紧锁,摇了摇头:“狼首为契丹八部共尊图腾,云雷纹是契丹贵胄常用饰样。因此,这‘朔’字……多半便是天道门的真正靠山。”

    那“朔”字印,此刻化作了二人眼中的塞外风雪与呼啸铁蹄。

    洞外风声呜咽,掠过荒岭,洞内只余炭火噼啪。

    阿桑许是累极了,脸上泪痕未干,抱着腿,靠着墙睡着了。

    “此物必须尽快送到沙州!”石坚将羊皮纸包了,贴身藏好。

    他欲言又止,犹豫再三,终是看向沈清,说道:

    “沈兄,眼下情况,不比当时,你……”

    “石兄,”沈清没等他说完,便开口道:“沈某虽无大才,但也读过几册圣贤书,孟子有言: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石兄不必再言。”

    沈清抬起头望向洞外:“更何况……我本是幽州人。天福元年,父亲舍命将我从尸山血海中推出……那一路南逃,回头望去,整个天,都是红的……”

    石坚闻言,怔了几息,最后拍了拍沈清肩膀:“沈兄,是石某狭隘了。”

    沈清摇了摇头,二人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前半夜,石坚坐在洞口守夜,听着洞内阿桑平稳的呼吸声,望着远处群山黑影出神。

    翌日天刚破晓,三人整装待发,没有言语,只彼此点了点头,便出了山洞。

    千里荒途,步步惊魂。

    沿河谷西行十余里,出谷在望,却听身后蹄声大作,尘烟四起。

    二人回首,只见整整一十六骑黑衣斥候,催马疾驰,杀将过来!

    “石兄,若不能在此了断,想必前路不得安生。”

    石坚望着来者,目光锐利,点了点头,缓缓拔出宽剑镇岳:

    “沈兄,你护住阿桑,我来正面迎敌。”

    话音未落,石坚便打马疾冲,迎头与那黑衣斥候战作一团。

    沈清则是辗转腾挪,边避边战。

    黑衣斥候配合默契,互补攻防,不多时,石坚、沈清二人便挂了伤。

    刀光如林,剑气破空。

    喊杀震彻漫荒谷,一片黄沙浸血红。

    足足鏖战半个时辰有余。

    石坚面染血污,垂剑而立,伤痕累累,粗气吁吁。剑上血珠顺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沙土上,随后浸入土中。

    谷内尸横遍野,仅剩的三名黑衣斥候,也已在地上翻滚呻吟,再无还手之力。

    沈清也伤的不轻,二人踉跄着凑到一块大岩石前,坐了下来。

    “还好……阿桑没受伤。”

    二人如释重负,相视而笑。

    阿桑擦了一把眼泪,依照沈清之前教她的,给两人包扎伤口。

    喘息片刻,搀扶上马,继续西去。

    “出了谷,进了戈壁,他们便再难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