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白榆、沙枣,交错而立。
岸边丛生的芨芨草,叶子托着晨露汇聚的水滴,一点一点的弯下去,水滴坠落,在泥地砸出浅坑,叶子立时弹了回去。
马蹄迅速起落,溅起泥浆点点。
转过河湾稀疏的白榆林,黑水宽了几分,水势稍减。
滩涂上芦苇弯着腰,随风翻涌。苇荡尽头的茅草棚,若隐若现。
棚前系着条木船,船底浅浅积着雨水,映着天光。
一个老汉蹲在岸边青石上,收拾渔网,听见马蹄声,佝偻着身子站起来,回头看。
苏文轩轻勒缰绳,缓翻下马,略一拱手:
“前辈……可是老鱼头?”
苏文轩见老汉皱眉不语,急忙拿出周穆的扳指。
老汉看见扳指顿时愣住,随后问道:
“他小子……人呢?”
苏文轩沉下头,摇了摇。
老汉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点头:“上船罢。”
苏文轩牵马上了船,老汉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身离岸,破开浑浊的黑水。
“周穆拼了命,就为送你这趟?”
苏文轩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老汉也不追问,只撑船。
篙子一下下插进水里,发出“咚咚”声。
行了一阵,老汉忽然开口:
“二十年前,周穆跟我学摆渡。那时候……他许比你大不了几岁。毛躁,总嫌船慢。”
老汉出了个气声,又说道:“他说……‘河西这么大,慢悠悠地渡,几时才能渡完 ?’。”
“后来他就真的不摆渡了。”
老汉望向对岸,“渡别的去了。”
河岸缓缓靠近,老汉稳住船身。
苏文轩牵马下了船,回过头,见老汉从船篷里拿了一个大水囊,递给了他。
随后,老汉扬起长篙,用力一推,缓缓离岸。
苏文轩看着木船渐渐变小,深吸一口气,转身上马,疾驰而去。
烈日当空,日前的暴雨已然踪迹全无,细硬风沙,砸在脸上。
苏文轩勒马停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用手拢在眼眶上,眯着眼睛往前眺望。
戈壁上,碎石嶙峋,灰黄一片,偶有绿色点缀,细细看去,是长在石缝里的骆驼刺。
看了一阵,他脱下外袍,罩在头上,驾马奔向了一处半塌烽燧。
苏文轩在背阴的土墙边刨了个浅坑,坐了下来,灌了一口水,拿出块馍饼,掰了一半,递到马嘴边。
直至太阳西下,他才起身,饮了马,将袍子一穿,继续西行。
途中,苏文轩几次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行进速度越来越慢。
不知走了多少个日夜,只觉得靴子里、甲缝里、发丝间,到处都是沙粒。甚至就连胃里,都隐隐觉得塞满了沙子。
这日黄昏,苏文轩看见眼前出现一片绿意,他以为幻觉,揉了揉眼才看清,似是林子,还有大片大片农田。
苏文轩精神一震,眸子亮了几分,双腿重重一夹,奔了过去。
戍楼上“曹”字旗在夕阳风沙中猎猎作响。
进了沙州,苏文轩半刻不敢耽搁,直奔薛老爷子住处。
赶至金刀门后门,敲了几声,门便开了。
老哑仆听了苏文轩来意,见了周穆扳指,惊慌失措,急忙将苏文轩引入院内。
院中竹椅上仰着个老者,须发花白,面如古铜;筋骨硬朗,气息沉凝。想必就是薛老爷子了。
听见院内急促的脚步声,薛老爷子缓缓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哑仆急促地打手势,将扳指递过来,薛老爷子点点头,眉头微皱,捏着扳指细细端详,随后抬手指向旁边的竹凳:
“坐。”
苏文轩躬身行礼,坐了下来,未等开口,就听薛老爷子叹道:
“唉,我许有十余年没见这扳指了。”
说着,他将扳指递给了苏文轩,又道:“既是周穆给的你,你便拿着吧。”
苏文轩一愣,最后还是接过扳指,揣进怀里,而后,他将此间经过,连同师门嘱托一并简要说了。
薛老爷子略一沉吟,开口说道:“既是陈望之联络的周穆……我大概知道何事了。”他看了看天色,“今晚你好生休息,明日一早,我便引你去见押衙曹延恭。他是主战派,想必只有他才能说动节帅,做好战备。”
苏文轩缓缓点头,随后问道:
“主战派?”
“嗯,归义军孤悬河西,对周遭各势力秉持的态度共分三派。主和派、主守派和主战派,虽时有不合,但也却是这多种智慧,让沙州能屹立至今。”
薛老爷子提起铜壶,给苏文轩倒了一杯茶,苏文轩急忙起身扶住茶碗。
院中老胡杨在晚风里轻摇,日头一寸一寸地被祁连山挡住,天光一寸一寸地缩出沙州城。
老哑仆引着苏文轩到了东厢房,房间拾掇得干净。老哑仆指了指灶房方向,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苏文轩拱手道谢,摆了摆手。老哑仆躬身笑了笑,便离开了。
晚风轻拂,夹着党河水声潺潺。
苏文轩坐在床边,看着手中扳指出神。若是真打起来……自己……
看了一会,他想起那亮晶晶眸子的小姑娘,便又把脖子上挂的彩线扯了出来,拿在眼前。
又看了一阵,他把彩线塞了回去,把扳指轻轻放在了桌上。
可紧接着,他还是拿起了扳指,在掌心用力攥了攥,揣进了怀里。
苏文轩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
这样的夜色,让他不由得怀念蜀山。
大概也是这样的时辰罢。后山的松涛会带着竹子的香气,一波一波地涌来。
师兄练完剑会在井边冲凉。
师父的书房透着黄光。
灶房温着师兄留给他的米粥。
还有小师弟。
那小子总像只猫似的,不知从哪个角落窜出来,凑到灶边,嬉皮笑脸的嚷着:“二师兄,我也饿啦!”
那时,虽嫌他烦,但每次都盛出一半,板着脸推过去:“吃完了赶紧睡,明日师父考校剑法,可别又丢人。”
那时,总觉得江湖甚远。
如今,江湖是这陌生的风。
那个嫌烦的小师弟,此刻又在做什么呢?是不是也遇见这许多麻烦?
不过,那小鬼脑子够用,许是总能想到办法吧?能吗?
苏文轩摇了摇头,关上了窗。
翌日清晨,苏文轩被号角声唤醒。
声音悠长,在晨雾中回荡。
苏文轩推开窗,晨光将戍楼抚上一层金色。
街上陆续响起各种响动,嘈杂却安稳。
苏文轩简单吃了朝食便出了门。
薛老爷子在院中打着五禽戏,动作绵柔。见苏文轩出来,他点了点头,朝东指了指:
“望烽楼,我联系妥当了,你去便是。”
街道上,商铺陆续卸下门板;戴头巾的妇人提着水桶洒扫门前;几个粟特少年嬉笑打闹。
行至望烽楼,便有人上前接引。苏文轩跟着一名队正走了进去。
楼内轩敞阴凉,土墙敦厚,木楼梯踩得吱嘎作响。
上至三楼,队正叩门通报:“押衙,人带到了。”
“进。”
值房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大幅河西舆图。
曹延恭正站在舆图前,闻声转过身来。
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皮肤赭褐。
“你是苏文轩?”
“是。”苏文轩抱拳行礼。
曹延恭抬手请坐,随后吩咐队正:“留意下,闲杂人员不得入内。”
掩上门。曹延恭走到窗边,望着校场操练的士卒。
“苏少侠,曹某有句话需说在前头,想必你也知晓沙州当下形势。我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决断,都关乎一城生死。所以……”
他转过身看向苏文轩的眼睛:“你的消息,无论是好是坏,须字字属实,句句无虚。”
苏文轩迎上曹延恭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深吸一口气,将情况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曹延恭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陈望之的举动,已足够证明形势急迫,只是……如今没有他手中情报,恐难应对军中其他派系。”
苏文轩闻言,攥紧了拳头:“现在,恐怕只能备战了。”
“备战……谈何容易啊,少侠不知,他们称我好战,控诉我总想拉上沙州送死,”曹延恭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又何尝不知呢?自石敬瑭割地称儿,使者断绝数年。回鹘、于阗、吐蕃,哪个不是虎视眈眈?无论主战、主守、主和,无非是争论该用何姿势,在这独木上站得更久一些。”
曹延恭又望向窗外:“自张议潮公起兵归唐,我等世代心向中原。节帅案头,至今还供着长安旌节;军中老卒,梦里皆是‘汉家儿郎’的号角。每逢有使节来,哪怕只一句口信……满城军民也会欢欣鼓舞,仿佛孤悬瀚海的游子,又听到了母亲的呼唤。”
“我总想着,若真有一天,即便背负世代骂名,也绝不让这汉人边陲,再落他人之手。”
二人沉默了许久,曹延恭说道:
“苏少侠,我会极力劝说节帅,至于少侠……既是蜀中之人,大可不必牵扯进来。你能冒死带来消息,我等已是感激……”
未等曹延恭说完,苏文轩肃然起身抱拳:“曹将军,苏某虽为江湖人,不懂太多家国大义。但我知道,若是此刻离去,无论结果如何,在下势必抱憾终生。”
曹延恭看向苏文轩,过了片刻,他眼中渐渐覆上一层水雾,最终冲苏文轩郑重一揖。
二人相互扶起,无需多言,只是重重捏了捏对方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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