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挥洒,将青砖照成金色。
苏文轩缓缓收势,匀了匀气息,将木刀立在墙边,撩起衣襟擦了擦汗。
他无心睡眠,早早就到院子里练起日前薛老爷子教的“破虏刀法”。
已第五遍了。
体力的消耗让他内心稍作平静。
“你小子,性子是莽了点,悟性倒高,不错!”
薛老爷子说着,从灶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稀饭,放在院内方桌上。
苏文轩咧了咧嘴,急忙去灶房端了一碟咸干菜,到桌旁坐下。
二人就着咸干菜,扒着稀饭。
“小子,有些个事儿啊,该来的要来,该去的要去,急个甚!”
苏文轩抬头看了看薛老爷子,扒了口饭,点了点头。
“老爷子,这破虏刀法是何来历?凌厉通达,不似寻常招式般婉转多变。”
“刚称赞你悟性高,你便又不开窍了。”薛老爷子笑道,随后冲武器架扬了扬下巴,“看见最上面那刀没?那是金刀门祖传的刀,这套刀法也是跟着刀一路传下来的。”
“这破虏二字,取自汉光武帝刘秀‘破虏大将军’之称,当年光武帝昆阳一战,以少胜多,覆灭王莽新朝。而这其中之意,一则,是效法光武帝临危不乱,大敌当前,沉得住气;二则,便是退敌卫国之意。”
“这套刀法,之所以让你觉得不同寻常,是因这每一招、每一式,皆是在战场上淬炼而生的夺命技、保命技。”
薛老爷子抬起陶碗,喝光最后一点稀饭,继续说道:
“战场上,你死我亡,哪里容得半点婉转哟。”
正说着,院门忽地一下被推开了。
老哑仆急匆匆走了过来,边手忙脚乱的比划着,边将手中火漆信,递给了薛老爷子。
“曹押衙那边有情况吗?”苏文轩起身凑了过来,看向信。
薛老爷子手上拆着信,嘴上说道:
“他说早上到城中采买,押衙的牙兵让他速来传信,事态紧急。”
拿出信笺,二人急忙看去,上书:
事有转机 胡杨阁见
薛老爷子捏着信笺,缓缓抬起头:
“走!”
二人出门,直奔胡杨阁,行至近前,恰巧见到曹延恭也刚刚赶到。
“薛老,今日一早,城防说有人知道陈望之的下落,此事不宜太过张扬,我便将那几人暂时安排在了这里。”
见礼后,曹延恭边说边引二人往胡杨阁内走。
走到二楼最里的雅间,便推门入内,苏文轩跟在最后,缓缓进了门。
屋内三人闻声,立即看向门口。
就这一看,几人顿时呆立住了,过了片刻,石坚颤抖着嘴唇,渐渐红了眼眶。
苏文轩愣了片刻,眼前也泛起水雾,急忙挤进屋内,一把握住石坚手臂。
石坚痛得直咧嘴,但还是一下抱住了苏文轩。
其余众人也大概了然。
“受伤了??”
松开后,苏文轩皱着眉,打量着石坚。
这许久不见,他眉间染了风雨,脸上添了憔悴。
石坚摇了摇头:“无碍,你没事就好。”
苏文轩笑了笑,这才注意到屋内还有两人。
一个青衫侠客,面容清癯,目光明澈,冲他拱手道:“在下会江楼沈清。”
苏文轩拱手回礼,随后侧过头,看向缩在石坚身后那人。
“阿桑?!”
阿桑听见声音,急忙探出头来。
“苏哥哥!?”
阿桑一头撞在苏文轩肚子上,泣不成声:
“苏哥哥……”
苏文轩抱着阿桑脑袋,看向石坚、沈清:“阿桑她……安普拉他……?”
石坚张了张嘴吧:“你……认得他?他……”
沈清拍了拍石坚肩膀,将事情经过简述了一遍。
苏文轩听完,咬得牙齿咯咯响,把阿桑抱的更紧了。
室内空气凝滞片刻。
曹延恭上前拍了拍苏文轩的肩膀:“逝者长眠,我们……不会让他们白白牺牲的。”
众人闻言,终是从悲伤中抽身而出。
石坚急忙取出油布包,郑重地递给曹延恭。
布包打开,几人围看,半晌没有说话。
曹延恭死死盯着残页,手指微微颤抖,深吸气,缓缓吐出:“沙州……沙州有救了。”
“话虽如此,但若直接将此物公之于众,只怕会……”薛老爷子看向曹延恭,继续说道:“水下的叫暗涌,倘若到了水面,那便叫做洪水猛兽了。”
曹延恭目光落在一处,思索片刻,点了点头:“薛老所言极是,这张牌一旦掀了,便是不死不休了。”
“那……那怎么办?”石坚眉头紧锁。
沈清托着下巴,思考片刻,眼睛一亮,看向曹延恭:
“可否……用作筹码?”
众人看向沈清。
沈清踱着步,继续说道:
“据我所知,回鹘王庭内部,亦有派系之争,关键在于分寸。”
“只要我们把消息给对人……不指可汗,就说‘不忍两家之好毁于战火’。”
“让他们狗咬狗?”苏文轩睁大了眼睛。
沈清笑道:“我们再散布些许契丹图谋,表明沙州立场……届时,他们自会懂得唇亡齿寒、狡兔尽则良犬烹的道理。如此一来,可汗既有了台阶可下,也有了重新考量的余地。”
曹延恭见这几个年轻人竟与自己想到一处,不由得面露欣赏神色。
“诸位英雄大义,曹某谢过。”曹延恭抱拳拱手,郑重说道。
“曹将军谬赞了,我等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曹延恭再次拱手说道:“少年才俊,曹某敬佩,只不过……在下还有一不情之请,那回鹘王庭,我自是有办法,可……”
沈清笑了笑,拱手还礼:“将军不必忧心,这江湖上的风言风语,自是有我们江湖人来说。”
说着,沈清给石坚和苏文轩使了个眼色。
二人立即会意,点了点头,朝曹延恭拱手抱拳。
众人离了胡杨阁便各自展开行动。
石坚、苏文轩等人,依托薛老爷子的声望,以及沈清会江楼的情报,会见了三教九流各界人士。其中不乏丝路粟特大商、莫高窟著名画匠、塑匠,乃至佛寺都僧统、摩尼教拂多诞,驼马店、脚夫行、力巴市,甚至还有茶坊的说书人、胡姬酒肆的掌柜、歌姬……
五日下来,三人成虎。
言论不断发酵,先是说天道商会勾结契丹,后来变成天道商会勾结契丹和于阗,再后来变成了天道商会帮助契丹吞并于阗、回鹘、归义军,最后甚至险些传成契丹要一统天下……
与此同时,曹延恭把消息传到回鹘王庭后,更是借着整顿商路之名,表明立场,不但封了天道商会几处据点,还抓了十余人,甚至还有一名自称天道门武卫堂的执事。
落日斜照,炊烟袅袅。
几日奔波,石坚、沈清、苏文轩三人皆是满眼疲惫。
三人并肩,闲庭信步,正回金刀门路上。
苏文轩却有些烦躁,时而抓抓头,时而抱起手臂,最后终是忍不住开口:“嘁,这回鹘人做起决定,当真磨磨蹭蹭,这都几日了,还无音信。”
沈清看向苏文轩笑道:“苏兄莫急嘛,你不妨想想看,让一个人,做出与自己之前决策相反的决定时,恰恰是拖得越久,越能说明问题。”
石坚也看向苏文轩,皱着眉:“你这性子,都说让你多学学小师弟,你看他……”
“我的好哥哥哟,停罢停罢,我平心静气的等还不成吗?”苏文轩欲哭无泪,急忙打断石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沈清在一旁绷着脸,强忍笑意。
说笑间,一颗羊皮球从巷口滚出,撞在苏文轩脚边。
三人看去,苏文轩弯下腰,单手抓起皮球,起身时,见巷口跑出一个孩童,羞怯怯地跑过来,冲三人咧着嘴笑。
苏文轩看向他,却觉心中烦闷渐消,抬手把皮球塞进孩童怀里,又揉了揉孩童脑袋。
夕阳余辉,将四人一球的影子拉得偌长。
孩童接过球,转身跑走了,巷子里又传出一阵嬉闹声。
夜里,月明星稀。
苏文轩透过门缝看见阿桑独自坐在院中,便走过来,将长衫披在阿桑身上,坐在了她旁边。
二人默默坐了半晌。
“苏哥哥,阿爷说,人死了就变成天上的星子了。是吗?”
苏文轩看向阿桑,见她眼眸烁烁,终是一咬牙,别别扭扭地说道:
“嗯,你……你看,那…那些都是守护了沙州的英雄,也…也包括你阿爷。”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夜空。
阿桑顺他手指看了过去,又转头看向苏文轩。随后,眼泪盛着月光,像流星般大颗大颗地滚落,小脑袋渐渐地靠在了苏文轩臂膀上。
又漫长地度过了三日,不止苏文轩,就连其他几人都有点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几人围坐院内,谁也不说话,面前的茶也已经凉透。
苏文轩在院内走了一圈又一圈。他突然站定,抓了抓头:
“不行,我受不了了,我找曹押衙打探打探去!”
说着他便往门口走去。
刚迈出两步,门却被敲响了。
苏文轩就势开门,见是曹延恭牙兵,他立时瞪大了眼睛,急忙把人引了进来。
牙兵气喘吁吁,石坚急忙倒了碗茶递了过去,牙兵接过点头示谢,随后一口饮尽,方才开口:
“押…押衙说大事已成,请各位到望烽楼一叙。”
众人闻言俱是松了一气,院内气氛瞬时活络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出院门,往望烽楼而去。
望烽楼前,曹延恭早已立在门外,见众人前来,疾步上前,朝几人深深拜了一揖,朗声道:
“今日沙州免遭战火,皆赖诸位舍身相助,曹某替沙州三万军民,拜谢。”
几人急忙上前将他扶起。
沈清说道:“将军过谦了,今日事成,非我等独功,此番殊荣,实不敢受。”
“就是,我们不过动动腿。真正的交涉和压力,还是你们在担。”苏文轩接过话头。
曹延恭郑重点了点头:“多说无益,快快请进,节帅初任,又逢此事,一时抽身不出,特命我宴请诸位!”
说着,曹延恭将几位引入楼内。
席间氛围十分欢愉。
众人拥簇着曹延恭致辞,推脱几番不成,只得端起酒碗,站了起来。
静了几息,曹延恭缓缓说道:
“……今日我等,尚能欢聚在此,把酒言欢,而有的人,却永远倒在了路上,他们,是江湖义士、是普通商人、是心怀侠义的书记官……这一碗,敬周穆,敬安普拉,敬陈望之,敬所有乱世里平凡的英雄!满饮此碗!”
众人俱是眼光灼灼,一饮而尽。
此间事了,石坚、苏文轩、沈清便决定启程。
翌日清晨,天刚泛起鱼肚白,曹延恭、薛老爷子、阿桑等人,送三人至城门。
“诸位少侠,曹某着实与诸位相见恨晚,不妨多住些时日。”
石坚拱手还礼:“曹将军好意,我等心领了,只是这天道商会,似是盘根错节,我等忧心日久,欲往荆楚与我那小师弟汇合,恐其涉险,实难迁延。”
“好,好!几位之间的情谊,实令曹某钦佩,既是如此,我们,后会有期!”
薛老爷子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递给苏文轩:
“小子,有事无事,可别忘了回来看望我老头子!喏,这舆图拿着,一路往荆楚,可帮你们省却不少时日。”
苏文轩接过舆图,嘿嘿笑道:“忘不了,忘不了。”
阿桑瘪着嘴,看向苏文轩,扯了扯他的衣摆。
苏文轩低头看向她,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乖乖等我回来看你。”
阿桑点了点头。
苏文轩又看向曹延恭,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曹大哥,走了。”
说完,三人再次拱手抱拳,随后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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