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城南“品茗轩”,二楼邻湖雅间。

    龙井茶,虎跑泉。八盏杯,七个人。

    气氛滞涩的犹如隔夜凉茶。

    七个行首围桌而坐,低声叙话。每人身后站了几个行下商户。

    过了一会,欧阳明走了进来,雅间静下来。

    齐晨看去,只见他摇了摇头:

    “唉,米行钱掌柜抱病拒客了。”

    未等齐晨开口,就听座上传来声音:

    “我说后生,你也是这江陵讨口活的,应该知道现在的形势。老钱病没病,那不是明摆着的吗?”

    边说着话,布行的周掌柜边扫了众人一眼,继续说道:

    “你喊我们这些人来,我们也能猜得到个大概。平日与你生意往来,我们也便来了。但话说前头,我们手底下这些兄弟,谁不是拖家带口?我们可经不起折腾。”

    齐晨立时愣住。

    未及反应,又听货栈行孙掌柜叹了口气:“周掌柜说的在理。生意上的事儿,我们生意上说,至于其他的……”

    话说半截,他便盯向手中茶盏,不再说了。

    齐晨扫看一圈,只见这些个人精,未知全貌,先露难色,心中不由得苦笑。

    “诸位叔伯兄长多虑了,贸然邀约,在下先赔不是。”欧阳明拱手笑着,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说生意上的事儿。今日请诸位前来,是因在下有笔买卖,拿不定主意,想讨各位高见,寻个稳赚不赔。”

    言罢,他拎起锡壶,挨个续了热水。

    几个行首闻言,神色略微一松。

    “哦?这倒有趣,老刘我浸淫商界半辈子,闭眼一闻就辨得出药材采收的早迟,可我倒还真没听过有稳赚不赔的生意。”药行刘掌柜说着,靠向椅背,端起茶盏吹了吹,抿上一口。

    欧阳明闻言,不疾不徐,笑了笑:“各位叔伯的本事,我自然知晓,不过……在下斗胆请教,咱们江陵这水路买卖,或进或出,每笔生意,最大的冤枉钱,是花在何处?”

    几个行首对望一眼,私语起来。

    欧阳明打断私语,又道:“正常生意上的打点,自是不必多说,可上个月,布行的协理费;货栈的天道税;船行的泊位钱……”

    此话一出,雅间立时静了下来。

    欧阳明缓缓起身:“正如刘掌柜所言,诸位前辈在这长江边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都是叱咤风云的行业翘楚,难道真的甘心做这冤枉买卖吗?”

    漆器行的赵掌柜攥了攥拳头,看向欧阳明:“后生,你可知晓,上月‘福隆布庄’陈掌柜,迟交了三笔协理费,铺子便走了水……这天道商会的手段,大家可是有目共睹。我且问你,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如何做得成?”

    “是啊……”

    “是啊,如何做……”

    几人小声附和道。

    货栈行孙掌柜看了赵掌柜一眼,刚要开口,却被赵掌柜抬手制止了。

    欧阳明愔愔一笑,从怀里拿出一纸文书,放在了案上:“靠我们‘江陵商行同业会’!日前,我已通过户曹参军,拿到府衙批了红印的联保官牙文书”

    几人哗然一片,欧阳明继续说道:

    “我和这位齐兄,已经替各位交了保费,并承诺,每季的漕运专税,比天道商会高两成!”

    “两成?!疯了疯了,生意不做了?”

    欧阳明继续说道:“依我对天道商会的收支统筹,结合户曹处得到的消息来看,天道商会上缴的季税,无非就比官府正常季税高出些许,也就是说,天道商会从各位身上搜刮的天道税、协理费等,大半都落了自己囊中。”

    “如此一来,我们高出的两成,均分在全江陵的商户身上……虽说会略高于个体官税,但也远远低于每家每户的天道税、协理费!”

    室内静了一瞬,随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行,我看行。”

    “倒是个办法。”

    “能行吗?不妥吧?”

    漆器行的赵掌柜咳了两声,众人安静下来。

    赵掌柜说道:“后生,你答了我后半句,可还没答我前半句呢,天道商会那匪寇手段,又当如何?”

    “同业会互助条例,”说着,欧阳明又从怀中掏出一纸,放在案上,“‘一家受困,全会共担’,我相信,各位前辈能在江陵立足,除了经商才能,更多的靠得是诚信吧?更何况,我们现在是官税大头,又代表了全江陵的商户……孰轻孰重,府衙自然明白!”

    说罢,欧阳明将两纸文书递出,众人依次传看,边看边论。

    “好一招釜底抽薪!”一直没说话的玉器行郑掌柜将文书递还给欧阳明,继续说道:“伢子,这码头的泊位,天道商会可是租赁了一年。哼哼,没有泊位,货从何来?”

    “货嘛……自是要仰仗各位前辈,蜀中、荆楚、南唐,乃至吴越,想必各位前辈都有不少老主顾,只需稍稍让利,签订长效契约即可,至于泊位……”

    欧阳明话音未落,就听雅间房门“嘭”地一声被推开了。

    众人噤声看去,只见一个独眼糙汉大步走了进来,朝欧阳明说道:

    “欧阳家小子,胆子够大啊?竟在这儿秘密组织对抗天道商会?”

    漆器行的赵掌柜“梆”地一拍桌子,站将起来,指着那人骂道:“廖八?!你这狗腿子,跑来作甚?!”

    “怎着?怕我去天道商会告发你们?哈哈哈,几个老不死的,没骨气的东西!”

    赵掌柜气的满脸通红,指着廖八:“你!……”

    廖八全然不理众人,边说边往里走:“我明话告诉你们,我廖八认得从来都不是什么狗屁商会,我廖八认得,是钱,是义气!”

    说着,廖八竟走到了齐晨身边。

    齐晨苦笑一下,说道:“八哥,你来的……还真及时……”

    廖八用肩膀撞了撞齐晨,小声说道:“放心,我就在门口听着呢,挑的就是这个时候。”

    齐晨笑得更苦了,拍了拍廖八肩膀。

    “廖八,你来又屁用!你原来那帮码头的弟兄,还不是全在商会手底下?”

    廖八讥笑一下:“哼,齐兄弟日前在码头替我弟兄解围,若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就凭你们几根葱?便是八抬大轿,也请我不来!”

    “还有,你们真当老子‘分水蛟’的诨名白叫的?实话告诉你们,商会现在用的码头是新码头。高从诲那老小子,他爹活着的时候,官泊是在西码头,只不过淤塞停用了而已。”

    说着,廖八搓了搓手指头:“只要银子到位,老子三天就能清得比新码头还深!不!两天半就行!”

    虽说先前不合,但此时众人也都闭了嘴。

    “当下,所有疑虑都有了切实对策。”欧阳明又拎起铜壶,逐个续了水,最后走回桌案主位,缓缓拿起两张文书,“诸位前辈只需签字画押即可。届时,即便此事不成,损失的也不过是我与齐兄二人。于诸位来讲,此事,可否算得上是‘稳赚不赔’?”

    话已至此,可是真到了签字画押时,几个行首却依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没人肯先站出来签字。身后众人更是纷纷低语。

    齐晨看见欧阳明扶着桌案的手捏得发白,随即眼睛一转,走过来拍了拍欧阳明肩膀,朗声道:

    “唉,都说生意人精明,啧啧,在我看来啊!这越是简单的账,各位反倒越算不明白了。”

    嘈杂声戛然而止,众人齐齐看向齐晨。

    “在下虽不懂你们的生意经,但这得失的账,还算得明白。小的时候,跟着师父种稻米,常被蚂蟥咬,疼倒是不疼,奈何这蚂蟥即便吸得涨破了肚子,也不肯松口。”

    齐晨看了看众人反应,而后抱拳拱手,言辞恳切,继续说道:“诸位前辈,难道甘愿被这蚂蟥吸一辈子血?甘愿祖祖辈辈,都供养这蚂蟥?!”

    室内气氛骤然一窒,众人都不说话了。廖八走上来冲齐晨竖了竖大拇指。

    沉默片刻,只听赵掌柜又“梆”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妈的,干了!老子早看够那些杂碎的嘴脸了!”

    说着,他大步跨到案前,拿了笔,舔了墨,写了名字,按了指印,“他们不签,我签!”

    屋内又沉默了一阵,随后,周掌柜也起身走来,说道:

    “算我一个!”

    孙掌柜看了看二人,也缓缓站了起来:

    “也……也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我也签!”

    ……

    直至廖八签了最后的名字,将笔放在了笔搁上。

    欧阳明颤抖着拿起文书,眼神灼灼:

    “好……好!即日起,江陵商行同业会,正式成立!日后所有要事,依照文书名单,商议裁定!”

    众人散尽,齐晨靠在窗边,远远望着湖对面商户门上的黑色小旗出神。

    日头渐西,在湖面照成长长一条。

    欧阳明又拿起文书看了一眼,小心折好,揣进怀里。随后走过来拍了拍齐晨肩膀。

    齐晨回过神,二人相视而笑,离开了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