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押解着苏文轩,穿过南关关厢主街,到了甘州南门。
瓮城门口排着长队,往来皆要盘查,核验过所,缴天道税。
白衣文士走在前面,从袖中掏出一块浮雕“天道”二字的令牌,在守军面前晃了一下,守将便挥手放行了。
街道两侧,商馆、酒肆、寺庙鳞次栉比,汉人宅院与回鹘穹庐交错而立。
天道商会在十字大街西侧。
五开间的门面,前商馆后宅院,朱漆门首立着一块青石碑,刻着回鹘文的通商敕令,盖着可汗的金印。
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的商馆,便是正厅。
厅堂阔大,地上铺着西域地毯,两侧摆着交椅,主位上坐着个锦袍老者,圆脸白须,俨然一副奸商嘴脸。
白衣文士走过去,附在老者耳边,低声几句,便侍立在旁。
黑衣人将苏文轩往里一推,随后关了大门,分立左右。
老者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吊起眼睛看向苏文轩,脸上笑意隐隐:
“少侠一路探我商会内情,所谓何事啊?”
见苏文轩迟迟不语,老者将茶盏重重跺回托碟,“邦”地一拍桌子:
“敬酒不吃吃罚酒!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金刀门周副门主伏了几年都被我揪出来了,我还惧你个毛头小子不成!?”
老者吼完又转而笑道:“只是我没想到你小子胆子这么大,简直没把我天道商会放在眼里。”
苏文轩闻言,略一沉吟,随即上前半步,满脸委屈,拱手说道:“大人,小的不识得甚金刀门,甚副门主,小的只是个外地游侠,初到宝地,闻得天道商会威名,想寻个护院、押行的差事罢了。”
老者闻言愕然,扭头看向一旁的白衣文士。
白衣文士一愣,又附在老者耳边低言了几句。
“好哇,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老者挥了挥手。
过了片刻,只见侧门打开,两个壮汉架着个人走了进来,将那人往地上一丢。
那人浑身是血,头发散乱,双目紧闭。
“周掌门一息尚存,交出你二人联络信物,我大可放你们离去。”老者阴笑着看向苏文轩。
苏文轩看了一眼周穆,见他确实还有气息,心下稍定,随即扫了一圈厅内,又看向屏风上攒动的人影,内心已有大概,冷笑一声:
“哼,东西未交,你们尚且如此,若是交了,我等焉有命在?”
老者面色一沉,未等开口,就听苏文轩继续说道:
“既然天道商会口口声声说是诚信营生,不妨同我做笔交易,如何?”
老者听闻,哑然失笑:“哈哈哈,果然好胆色,不过……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苏文轩暗自攥了攥拳头,稳定情绪,上前一步,朗声道:
“没有余地的,是你们吧?”
说着,苏文轩侧移半步,抬手指向白衣文士,继续说道:“这位兄弟见过我的本事,虽说此间难能逃出生天,但我若想跑到街上喊几句话……想必却也拦我不住!”
苏文轩又缓缓往前走了两步,悠悠说道:“你猜,回鹘兵卒若是听了我的喊话,会不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
老者闻言脸色大变,目光一凝:“我且听听是何交易?”
苏文轩厉声道:“东西,可以给你,但是你们要先将周掌门送往沙州!”
老者眼睛一转:“好!好!英雄出少年!不过……我总要先见了东西再说。”
苏文轩一顿,心下一横,从怀中掏出师父写的信笺,虚虚折了,捏在手里。
堂内众人俱是一动,蓄势待发。
老者抬手制止,得意笑道:“英雄是英雄,只可惜,终是少年。须知兵不厌诈,既然见了东西,我这就送你二人上路!”
“呸!我就知道。”苏文轩将信笺往怀里一揣。
轰隆!屋外传来一声惊雷。
雷声未止,苏文轩身形已动,窜向白衣文士。
原来苏文轩缓步上前,借着谈话的姿态吸引众人注意,竟全为了此刻!
白衣文士当下惊醒,却为时已晚。
只见苏文轩已然拔了白衣文士腰间照胆,手腕一转,兜头劈下。
寒光一闪,文士只得匆忙横起折扇,且听“咔嚓”一声,折扇断作两截,刀锋顺势而下,落在肩头。
苏文轩毫不拖沓,旋即劈向锦袍老者。
文士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拔了厅柱挂的长剑,堪堪挑开刀锋。
锦袍老者立时钻到案下,不住怒吼。
文士抬剑刺向苏文轩,苏文轩撩刀荡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屋内众人瞬间将苏文轩团团围住,对峙片刻,蜂拥而上。
苏文轩左支右绌,一刀荡开几人,余光瞥见侧后方寒芒一点,旋即挥刀格挡。
“当”地脆响,一支弩箭应声落地。
未及反应,又一点寒芒破空而来。
苏文轩不及挥刀,只得奋力扭身,弩箭擦过大腿,“夺”地一声钉在了地上。
他看了看皮肉外翻、汩汩溢血的伤处,啐了一口,重新摆开架势。
十几人轮番攻来,倒下一批又来一批,苏文轩渐渐不支。
远处弩手又悄然瞄向苏文轩,正欲射出。
异变陡生!
只听一声怒吼,两名弩手被先后扑倒在地。
循声看去,却见先前伏地的周穆,此时竟骑在二人身上,拳拳落在对方头上。
砸晕二人,周穆便拔了弩手腰间短剑,横在身前。
“小子!走东窗!正门房上有弩手!”周穆啐了一口血沫,朝苏文轩喊道。
苏文轩闻言,眼睛一亮,催出气力,一招流云破风,扫开上前之人,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周穆身边,搀了他便直奔东窗。
“废物!废物!给我拦住他们!”锦袍老者从案下探出脑袋,怒吼道。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豆大雨点,应声而落。
苏文轩斩断窗栓,拖着周穆,窜窗而出。
窗外阴云如夜,雨如串珠,落得白茫茫一片。
屋顶弩手皆伏于正门,东窗视野受限,又被暴雨乱了阵脚,失了准头。
苏文轩翻身落地,旋身回刀,重伤当先窜出的追兵。
转身欲走,却觉左腹一痛,一支冷箭擦腹而过。
苏文轩身形一抖,咬牙挡了另一支箭。
“走后门。”周穆抬手一指,虚声说道。
苏文轩又回身砍翻一人,急忙搀起周穆,往后门赶去,才走两步,却被周穆推了一把。
回头却见一支弩箭正中周穆,透肩而出,踉跄几步。
苏文轩急忙上前扶住,连拖带拽地到了后门,一刀劈开,钻了出去。
复行几步,过了个转角,二人互相搀着走了十余丈。
眼看周穆不支,苏文轩四下一扫,挑了个薄门,猛地几脚踹开,挤了进去。
搜寻声接踵而至。
苏文轩见院内有数口大染缸,奋力推了两个过来,抵在门口,随后又架着周穆,挤入一间堆满染缸的坊间。
坊中无人,只余刺鼻气味。
他将周穆扶至一个缸边,急探伤势。
周穆面如金纸,眼眸微阖,口中不断涌出血沫。
“前辈!”苏文轩低声道。
周穆缓缓睁开眼睛,咧嘴笑了笑,鲜血从齿间渗出:“没……没事……我早重伤难医……能救出你……已是极好。”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个扳指,塞进苏文轩手中:
“去……沙州……找……薛老爷子。”
他每说几字,就要咳一口血。苏文轩看在眼里,又急又躁:
“别说了,我先给你止血。”
“听我说完!”周穆死死抓住苏文轩手腕,眼神灼亮:“我没见到……联络人……陈望之……让归义军做好……战备。”
话音未落,工坊外便传来喧嚣,追兵已至染坊门前。
周穆猛地推开苏文轩:“走!城东排水渠……沿黑水向西……三十里……找摆渡的‘老鱼头’……他……自会送你过河。”
“一起走!”苏文轩闻言,拉着周穆就要往肩上背。
“我走不了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周穆又推了他一把,然后重重地靠在染缸上:“老周我……在甘州混了二十年……最后一程……得让赵胖子知道……金刀门的骨头……有多硬……”
说罢,周穆忽然提高声音,对着门外嘶吼:
“赵延年!你不是想抓金刀门的暗桩吗?老子告诉你!甘州一百零八坊,坊坊都是我金刀门的眼睛!”
脚步声在门外骤停。
周穆转头看向苏文轩,眼神清澈:“少侠,拜托了!”
苏文轩眼眶发热,不知如何是好,终是一咬牙,将扳指往怀里一塞,重重抱拳,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穆,随后转身撞开后门,冲入茫茫雨幕。
只听身后传来周穆的狂笑:
“告诉薛老爷子!河西的月亮,还没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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