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晨离开夔州,在峡州拜访门派无果后便直奔江陵。

    江陵的景象与夔州、峡州截然不同。

    庞大的漕运枢纽、南来北往的货船。

    粮食、布帛、盐铁、药材,天下财货,十有二三要经此周转。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江面上帆樯如林,号子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齐晨站在“福来货栈”二楼窗前,望着喧嚷的码头。

    他一如既往地喜欢在心里盘算眼见事物:那艘船吃水深,装的八成是稻米;那艘船有新鲜擦痕,许是在哪个窄河道挤过;那个蹲着歇脚的脚夫,把一块干饼掰成三份,许是十分拮据。

    随着视线的游走,他还注意到码头上,有一伙神色严肃的赭衣汉子。

    继续看下去,齐晨皱起了眉头,只见每家商户,无论大小,门前都悬着一面绣有“天道”二字的小黑旗。

    昨日抵达江陵时,已是戌时,并未留意,现在看了,不免疑惑。

    “齐少侠,这么早就起了?”

    思索间,身后传来声音。

    齐晨回过头,见货栈掌柜吴有福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吴掌柜五十来岁,圆脸微胖,看着和气又亲切。

    昨夜齐晨投宿,二人闲叙,得知吴有福也是蜀中人士,早年间到江陵扛包,便落在了这里。

    二人算半个老乡,多叙了几句,便也熟络了。

    “吴掌柜早。”齐晨接过茶碗,笑眯眯道,“这不是惦记着您这儿的好茶嘛。再说,楼下这么热闹,躺着也睡不着啊。”

    吴有福也笑了:“齐少侠会说笑。”

    齐晨啜了口茶:“吴老哥,下面那些人穿着整齐,看着可真精神。他们是做什么的?”

    吴有福闻言,朝外面看去,看了片刻,叹了口气:“唉,齐少侠,你可看见家家户户门前的那些黑旗?那些人呐,都是天道商会的。”

    “天道?!呵,这名字取的着实响亮。”

    吴有福又探出身子朝窗外瞄了一眼,低声道:“以前这码头是三帮五派各自划片,虽也收钱,但总有个讨价还价的余地。如今这天道商会的王管事成了牙人,不但价钱翻倍,还多了个什么天道税……”

    “这么说来,这商会背后,恐有官府撑腰?”

    “噫!齐少侠,这话可不敢乱说!老吴我可不知道。”吴有福连忙抬起手制止齐晨,可随后又把手拢在嘴边:“我只知道,南平王高从诲,去年修缮府邸的银子,都是天道商会捐的。”

    齐晨闻言笑了笑,又听吴有福说道:“齐少侠,今日之事,权当戏言,你可千万别同他人讲,也莫去招惹这天道商会。”

    说完,吴有福便下了楼。

    齐晨望着楼下,陷入了沉思。

    午后,齐晨打算到城里转一圈,顺便买壶抛青春。

    江陵属实繁华。主街宽阔,商铺林立,绸缎庄、药材铺、茶楼、酒肆一应俱全。

    招牌琳琅满目,行人摩肩接踵,车马穿行不息。

    齐晨找了个酒肆。沽酒间,瞥见门口悬着一块小木牌,刻着“天道商会协理”字样。

    四下看去,发现大多商户都有这个木牌。

    “老丈,我打算在江陵谋个营生,想请教一下,这又是旗又是牌的,都是什么名堂?”齐晨倚着门柱,抬手指了指木牌,冲正在舀酒的老汉问道。

    老汉将木塞塞好,递给了齐晨,齐晨多给了些铜钱,老汉这才小声说道:

    “伢子,年纪轻轻,我劝你好生考虑,江陵的营生不好做咧!”老汉摇摇头,“那牌牌,主要针对我们这些商户,挂咧,就不用定期缴天道税,但每笔营生,都抽一成。称个甚协理费?”

    齐晨听了,哑然失笑。

    这跟蜀中那些税吏在商户门前插“官”字旗不是一个路数?端地是巧取豪夺。

    转身离开之际,齐晨忽听街上一阵骚动。

    紧走两步,出了巷子,只见七八个赭衣泼皮,围着家绸缎庄叫嚷。

    为首的汉子正指挥着手下,往绸缎庄挂协理木牌。

    店里跑出个中年掌柜,连连作揖:“刘三爷,刘三爷,商会不是答应我们自己决定协理与否吗?您这是……”

    “那是商会答应的,又不是我答应的!现在,你们这叫自愿协理,懂不懂?”

    刘三瞥了掌柜一眼,又说了句:“要么,自愿协理,要么,每月再加十贯天道税!”

    掌柜一脸为难,拱了拱手:“哎呦,刘三爷,这……这哪成啊,我这小店,每月流水也不过二三十贯,要不……要不先问问商会的意思?”

    “嘿?反了你了不成?”刘三怒吼一声,抬脚便要踹向掌柜。

    齐晨眉头一皱,正欲制止,却听围观人群里传来一声清喝:

    “住手!”

    人群闻声分开,只见一锦衣公子缓步走出。

    那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年纪,面容俊朗,浑身散着书卷气,腰背直挺,步伐沉稳。

    刘三回过头,打量一番,冷笑道:“你是哪座山上读过书的猴子?”

    那公子走到店门前,看向刘三,朗声道:“刘三!按江陵府的规矩,商户纳捐,当依律而行。即便是按你们商会章程,也断断没有强缴的道理!”

    “哟,瞧见没?跟我讲律法?”刘三指着那个公子,冲身后的手下笑道。

    手下哄然附笑。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这江陵城里,到底是律法管用,还是拳头管用!”

    说着几人便朝那锦衣公子走来。

    齐晨看着,心感焦急。

    这文弱公子,哪里是这些泼皮的对手?

    他四下扫视一圈,目光落在了街口茶楼,随即一笑,走上近前。

    “刘三爷,您看那茶楼二楼坐的,可是贵商会的王管事?我看他可朝这边看了好一会儿了。不如我们去问问他,该怎么办?”

    刘三脸色骤然一变,顺着齐晨手指的方向看去,堪堪能看见一个绸衫半身,看不真切。

    那公子闻言,顺势说道:“刘三,王管事若是知晓你打着商会旗号中饱私囊。你说,他会怎么做?”

    刘三额头冒出汗来,强笑道:“你……你们少唬人!我……我去探了,若不是,定要你们好看!”嘴上虽是如此,但刘三还是带着一众人,捡了木牌,匆匆走了。

    “要不要我同你一起去?你们王管事刚好认得我!”齐晨垫着脚朝刘三背影喊道。

    刘三头也不回地跑了。

    绸缎庄掌柜千恩万谢。锦衣公子急忙扶住他:“掌柜的不必如此。日后若再有难处,可来城西‘静安居’寻我。”说罢,又对围观人群拱拱手,转身离去。

    经过齐晨身边时,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齐晨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朝前走去。

    转过街角,行人渐稀。

    锦衣公子拱手笑道:“多谢兄台,在下欧阳明,若不是兄台出言相助,那刘三怕是还要纠缠。”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齐晨也拱手笑了笑,“在下齐晨,初到江陵。欧阳兄侠义之举,令齐某佩服。”

    “齐兄言重了,鄙人只不过空读了几本书,着实见不得这不公之事,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倒是齐兄,初到江陵,竟连王管事常在哪喝茶都清楚?”

    齐晨搔了搔头:“嗨,我哪认得到,唬那刘三罢了。”

    欧阳明一愣,看向齐晨,二人对视片刻,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妙哉!妙哉!齐兄若是不嫌,可愿去寒舍喝杯粗茶?”

    “求之不得!”

    二人转了几弯,又走了一阵,便到了城西一处临水的小巷。

    巷子幽静,尽头一座白墙黛瓦的院子,门楣上挂着一块素匾,上书“静安居”三字。

    庭院不大,雅韵斐然。翠竹古井,窗明几净。

    “寒舍简陋,齐兄莫怪。”欧阳明引齐晨到书房落座。

    添炭,沏茶。

    齐晨打量一圈,四壁书架满满当当,经史子集、地方志、货殖杂谈……

    窗下长榻,榻上摆个矮案,两个蒲团。

    案上摊了几本账册,笔墨纸砚摆放齐整。

    不多时,欧阳明便端茶过来。

    茶是普通的炒青,但沏得讲究。

    齐晨抿了一口,放下茶碗,如实说了此番来意。

    欧阳明听罢,又行一礼:

    “贵门高义,实令在下羞愧。”

    齐晨慌忙起身还礼,又听欧阳明叹道:

    “只可惜……这世道,恐再难有尔等大义之人了。”欧阳明苦笑一下,摇了摇头,“早知今日……该习武的。”

    “欧阳兄无须妄自菲薄。家师常言,侠义论心不论径。”

    “尊师果然通达。不瞒齐兄,我本蜀中嘉州人士,家父虽为刺史,但却只道明哲保身,不敢与这天道商会为敌……隔阂日久,我便只身来了这江陵。”

    “这……”齐晨哑然。

    二人沉默片刻,齐晨方又问道:“这么说……蜀地也有天道商会?”

    欧阳明点点头:“蜀地叫天道门,这个组织,似乎并不只为了银钱。”

    “此话怎讲?”

    欧阳明起身,从书架上取了本厚厚的册子,摊在桌上。

    “从物资、钱粮的走向来看,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别的目的。”

    齐晨看向图纸,只见欧阳明所标注的大半资财,都流向了北方和西北方。

    “不管他们有什么目的,这似乎都不止是江陵百姓的事儿了。”齐晨盯着图纸摇了摇头。

    欧阳明点了点头。

    书房沉寂,暮色透过窗纸,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欧阳兄,你怎么看?”沉默了几许,齐晨开口问道。

    欧阳明摇摇头:“唉,你我二人,终究势单力薄。”

    “不知官府是何态度?”

    “官府……南平只有三州之地。高从诲……虽奉晋朔,却四面称臣,虽失体面,但也四处受赏。对外劫贡截财,对内却算得上贤明。世人称其‘高无赖’,但也确因这无赖般的纵横之道,使南平得以在夹缝中续存。”

    齐晨听罢,瞪大了眼睛,语塞半天,皮笑肉不笑地咧了咧嘴:“……这般圆滑,当真是……大智若愚。”

    “嗯,劫了商队、使臣,对方若是态度强硬,他便悉数奉还,赔罪致歉。对方若是软弱,他便充耳不闻,抵死不认。确有大智慧。”

    齐晨眼睛一转,徐徐点头:“如此一来,倒是好办了。”

    “齐兄有主意了?”

    齐晨狡黠一笑:“既然势单力薄,那我们何不壮大势力?”

    欧阳明思索片刻,眼睛一亮,看向齐晨。

    齐晨继续说道:“商人最是聪明,此间与天道商会积怨已久。却也因这聪明,而人人自危,不肯出头罢了。若是我们来牵头的话……”

    “甚妙!甚妙!高从诲最惜民生财路,虽不知会不会站在商户这边,但也断断不敢站在天道商会那头!”

    “只要官府不插手,谅他天道商会也掀不了多大的风浪!”

    二人一拍即合,当下便着手商定起来。

    从日头西斜,直至玉盘高挂,二人连餐食都是草草将就了一口。

    齐晨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反复推演,总算是面面俱到了。”

    欧阳明点了点头:“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了,这其中,将会有无尽的变数等着我们。”

    “齐兄!”

    “欧阳兄!”

    二人郑重对视一眼,重重点了点头。

    “好!三日后,我在‘品茗轩’邀约各行当行首,这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联盟成立与否,在此一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