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在陇县夜宿,与沈清相谈甚欢。次日一早,二人惜别,各自向前。
秦州东郊,渭水渡口。日头西沉,染了一片橘黄。
依照师父信笺,辗转中原多日,无功而返。
石坚牵马立在岸边,望着渭水一浪压着一浪地滚上河床。
渡船早歇了,岸边几只水鸟在浅滩啄食。
景色宜人,沉闷稍减,但眼见的、耳听的、心想的,却终是挥之不去。
十几日前。
宁州定秦社,赵社头听了来意,张大了嘴巴,起身便将石坚往外送,边送边道:
“契丹?我一家老小要吃饭!兄弟们要吃饭!月前接了趟丝路的行护,沿途官府盘剥不说,货送到了,又说有问题。托人打听才得知,是沿途少了天道门的‘孝敬’。石少侠,你告诉我,这契丹在哪儿?这十几张嘴可是等着吃饭呢!”
衍州程家堡,程堡主听完石坚的话,冷笑一声,将茶碗重重一放:
“抗契丹?契丹打不打进来与我何干?如今这世道,契丹人还没来,官府和天道门就先把人逼死了!契丹人可恨,那些喝血的自家人就不可恨?”
邠州刘家坞,刘坞主更是直接让石坚‘滚蛋’。
……
天色渐暗,西边铅云,滚滚而来。
“天道门……唉。”石坚喃喃念道,摇了摇头,紧了紧行囊,牵马朝渡口野店走去。
推门入内,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店主是个跛足老汉,见有客来,一瘸一拐迎上来:“客官住店?只剩大通铺了。”
“有地方歇脚就行。”石坚递过几枚铜钱,“麻烦老丈,有热汤饭么?”
“有,有,就是粗淡,客官别嫌。”
正说着,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店前。
老汉忙去开门。
石坚在前屋方桌坐了,卸下行囊,忽听一个清朗声音问:
“老丈,可还有清净房间?”
石坚猛地回头,却见沈清立在门外。
沈清也瞧见了他,两人都是一愣。
“石兄?!”
石坚起身抱拳:“沈兄?不想竟在此地重逢!”
沈清忙对店主道:“老丈,我与这位朋友同住便是。”说着,他走到石坚桌旁坐下,解下包袱。
不多时,老汉端过来两碗汤饭,便去歇息了。后屋大通铺也渐渐传来阵阵鼾声。
“石兄这趟中原之行,可有所获?”
石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沈清轻叹一声,到账台自取了两个粗陶碗,又从怀中掏出个小锡壶,晃了晃,笑道:“凤翔带的柳林酒。”
二人就着汤饭,饮酒叙话。
石坚把近日见闻大致说了。
沈清听了,摇了摇头:“据我所知,这天道门,似乎不简单。”
沈清四下看了一眼,低声道:“我在凤翔,见他们有兵曹司开的‘军需’文书,一路免检过卡。”
石坚瞳孔一缩:“军需?”
沈清点了点头:“此一节,关联军需,只怕……”
“往何处运?”石坚喝了一口酒,问道。
沈清摇了摇头:“我便是追至此处,既然已经免检,又是从凤翔往秦州,依我看……想必还要往西。”
石坚猛地抬头:“还要往西?河西?”
沈清喝了口酒,点了点头:“最有可能的,便是回鹘。其他势力……”他又摇了摇头,“太远。”
“天道门勾结回鹘的话……”
“沙州,归义军。”
石坚思索片刻,瞪大了眼睛:“我师弟……苏文轩,月前一别,就是往西!倘若河西有变,以他的性子……”
话说一半,石坚霍然起身:“不行,我得去找他!”
“现在?”沈清看了眼窗外:“石兄,河西路远,关山重重……”
“师弟涉险,我怎能坐视!”石坚斩钉截铁道。
沈清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既是如此,不如同行?”
石坚一怔:“沈兄高义。只不过……此乃石某私事,怎好将你牵扯其中。况且楼中……”
沈清摆了摆手:“哎,沈清是沈清,会江楼是会江楼,理它作甚。”
石坚目光灼灼,肃然抱拳。
沈清还礼:“今日好生将歇,明日起早动身。”
石坚重重点头。
沈清起身来到账台前,借着烛台笔纸,写道:
见字如晤:
弟决意西行,恐违楼中‘不涉朝堂’之训。
然义之所在,不能辞也。
若要问罪,清一力承担。
写罢,他将纸塞进信笺,滴了蜡油,揣进怀里,冲石坚笑了笑,回到桌旁。
二人饮罢,便去后屋睡下。
翌日,天色朦胧。
两人两骑,打马西去。
日升中天,路分两条。
沈清从怀里掏出一卷手绘舆图,细细看了。
“走小路。”沈清一拨马头,石坚跟了上去。
虽说碎石嶙峋,坡陡弯急,但沿途却时不时能见到商队痕迹。
沈清冲石坚笑了笑:“这是私商惯走的山道,能避几处盘查。虽有‘山主’,但价格比官府公道。”
石坚张大了嘴巴:“这……”
“时移世易,别无他法。”
二人沿路奔行二十余里,果然见到前面架着拒马,站着一伙人。
沈清下马上前,从怀里摸出铜钱递了过去。
领头汉子接了钱,面露难色。
沈清疑惑道:“不够?”
领头汉子张了张嘴,开口说道:“还有天道商会的……天道税。”
石坚眉头一皱,翻身下马,走了过来,看向沈清,低声道:“又是天道门?”
沈清未置可否,朝汉子问道:“我们又非商队,何故缴商会的税?”
那汉子苦着脸,终是拱了拱手:
“好汉哟!我们平日,伐树清石、芟除杂草,本就不易。现在又来了个天道商会要抽成。”汉子扭头指了指身后站着的人:“知你二人气度不凡,武功高强,求你行行好,我这一帮兄弟也要吃饭啊!”
“……”
沈清、石坚对视一眼,满脸无奈。
又给了些铜钱,那汉子尽是感激,立马开关放行。
二人过了隘口,回头望去。
沈清摇头叹道:“唉,杀人放火金腰带,铺桥补路无尸骸,走吧。”
石坚沉默地点了点头。
双骑并辔,行至日头偏西,入了天水县地界。
远远便能瞧见路旁立着的大石碑,上书‘赤砂镇’三字。
二人收缰缓辔,扶着马鞍直了直身子,随着马儿碎步轻晃。
“这镇子,依着赤砂川,两岸红砂石遍地,故而得名赤砂镇,是天水县西界最偏的一处集镇。”沈清看向石坚。
石坚点了点头。
见他神色紧张,沈清笑道:“石兄放心。虽说紧迫,但天道门既然尚在运军需,就说明还有时间。”
沈清拍了拍石坚肩膀,继续道:“赶一天路了,人和马都得歇歇,喝口水,添了补给再走,再往西可就无处采买了。”
石坚闻言,终是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二人牵马入镇,寻了处茶棚,拴好马,要了两碗热茶、两张麦饼,便捡个空位坐下。
茶棚里人声嘈杂,多是商贩、脚夫。
唯独角落一桌,坐了个文弱书生,格外显眼。
沈清不免多看了几眼,瞧那书生指尖沾着墨渍,怀里抱着个油纸包,四处张望,略显紧张,似是在等什么人。
石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转头看向沈清,沈清摇摇头,没说话。
刚喝了两口茶,棚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六个挎着环首刀的官差闯了进来。
为首那壮汉扫了一圈,抬手一指,便径直冲向书生那桌,书生见状,转身欲跑,却被一把拎了回来。
壮汉把书生往条凳上重重一按,粗声道:“你还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把东西给我!”
书生死死抱着油纸包,盯着壮汉眼睛,高亢道:“为民请命,天经地义!”
壮汉先是一愣,伸手抓住油纸包,嘴上说道:“请命,请命,你一个小贴书,张嘴闭嘴全是公道,你醒醒吧!”言罢,手上一用力,便把油纸包夺了过来,转身便走。
书生敌他不过,只狠狠说道:
“枉你身长七尺,肩负官职!竟甘做那狗官的恶犬!”
壮汉闻言,倏地转过身来:“你!……”抬掌欲打。
手掌下落,那书生竟不避不躲,依旧死死盯着壮汉。
眼看巴掌落在书生脸上,那壮汉的手腕却被死死箍住,猛地一滞。
“上官既得了想要的东西,何必再伤人呢?”
壮汉侧过头看了看近前的二人,最后奋力甩脱沈清的手,又看了书生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沈清、石坚看向书生,书生起身拱了拱手,语气低落:“多谢二位义士。”
言罢,便欲离去。
“兄台,公道不绝,自有知音!”沈清望向书生背影,开口说道。
书生扭过头,看了看二人:“敢问二位义士高名?”
“沈清。”
“石坚。”
二人拱手报名。
书生转过身,郑重抱了一拳,便离开了。
二人对视一眼,石坚说道:“再乱,也总有人肯站出来。”
沈清点了点头。
补了物资,二人便上了路。
循赤砂川往西,沿丝路南道秘径溯渭而上,浊黄的渭水在此处化作涓涓细流。
经狄道,渡洮水,复行两日,便到了兰州阿干镇地界。
二人勒马山梁,遥遥望见兰州城郭横亘于黄河之畔。
九曲黄河,自西而来,浊浪滚滚,涛声阵阵,直教人血脉贲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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