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志超似乎摸索着走出了一条稀有的挣钱路子,坐车的人都向他打听关于车的事,可以说,他算是开辟了寻远镇独一份的小事业。赶集的人都愿坐他的车。不论什么样的客人他都保持一样的态度接待,和善的性格让寻远镇七里八乡和各个矿区坐车的人们都乐意同他打交道。林志超的名字也在小镇周边不知不觉有了些许知名度。

众多羡煞的目光盯在林志超那辆三蹦子上,人们在林志超那里打听完情况便纷纷效仿,小镇的三蹦子慢慢多起来,全是像林志超这样年纪的人在学着他摸索的挣钱路子走上一走。

寻远镇的城里,赶集出街的人挤出拥挤的人群,街道出城的方向,一排停放的三蹦子摆在眼前,司机们见出来了人,纷纷跑来吆喝,坐车的人在乱杂杂的人群里找寻林志超,等林志超的车上满了人,后来的人对林志超说:“林师傅,下次可得记得给我留个位置。”

“行,这次照顾不周,下次一定。”林志超笑着回应。等林志超的三蹦子开出街口,没上了车的人才又被热情的年轻司机们哄上他们的车。

集市肉铺卖肉的吴老板找到林志超,那时,集市的热闹已减去大半,林志超终于闲下时间,跑去买包烟,吴老板叫住了他,朝他招手。两人坐在肉铺后的石凳上,吴老板开口说:“林师傅,你这段时间稍微少跑跑生意,免得麻烦事情找来。”

“麻烦事情?”林志超疑惑地看着吴老板,“我正常跑生意,能有什么麻烦事?”

“你生意太红火,人们都愿坐你的车,其他人便有的羡慕有的恨。”

“我管不了旁人怎么看我,大家各做各的生意,谁也碍不了谁。”

“听我的,我卖肉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人看见别人挣钱就眼红妒忌,你不能不防,”吴老板耐心的劝说,话锋一转,“你这段时间就少跑你的生意,来帮我跑跑买点货。”

“卖货?该不是让我帮你拖着猪肉下乡去卖吧。”林志超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猪肉案板,说,“你这铺子生意都这么好了,还想去开辟乡下市场?”

那吴老板站起身笑了两声,伸伸胖腰,矮墩墩的身板有几分憨厚气,“你别管了,当帮我的忙,干我这个不会比你跑生意挣的钱少。”

吴老板带林志超到寻远河河西这边村子的一处自建小平房,他把大门推开,屋子没有隔间是个大通房,里屋角落各处堆摆放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东西,他指了指靠近门口堆摆的那堆,说:“你在小镇周边的各个地方都有些人缘,帮我卖卖零售饲料和肥料,你再偶尔遇见要坐车的人就顺道拉拉客,也算两全其美。”

林志超走进这像个仓库的房子,在每样堆放的饲料和肥料堆前全部过过眼。

“早有你这买卖生意怎么不早说,行,我帮你卖,”林志超迟疑了下,“只是我不敢打包票卖得了多少。”

“这个你不用管,我也不是指望你一个人给我卖完,这里多数的是要批发给别人的,你只管拿一些去帮我卖,卖多少算多少,我不亏待你。”

吴老板带着林志超在各个料堆前介绍每种饲料和肥料价格,林志超选了一两种吴老板口中好卖的料种,一样扛了几包放在三蹦子后面的座位下。

差不多每天在早上八九点钟和下午五六点钟这两个时间段,林志超就早晚各出一次门开着三蹦子漫无目的在寻远镇周边的乡野村间打转,运气好时,他碰巧遇到扎堆要去田间地里忙碌的庄稼人,后座下堆放的肥料成了热销品,这人称两斤,那人要五斤,林志超生疏地拿着杆称,仔细地看每人要称的重量,秤砣在称杆上来回移动,细小的刻度往往还没等林志超看清便被要买的庄稼人看好脱口而出了重量。

庄稼人们拿他打趣,说:“我们可是乱说的,林师傅你可得自己看好。”

林志超收了称,说:“你们说的都对,这称看得我头昏,就听你们的。”

后座下堆放的肥料被庄稼人们一买而光,林志超把卖的钱放在腰包,他没怎么数,心里只有个大概不比自己拉客生意差,看看堆放的另一堆饲料,一包未卖,他心里想:只得给吴老板带回去了。

“小伙子,我搭个便车,你方不方便。”林志超转头望向朝他慢慢走来的老汉。这老汉满脸沧桑,满头花白还依稀有几处黑发丝,着一身军绿大衣,身上斜背个老木箱,挺直腰杆,一步一步迈着步子。

“老伯,你去哪儿?”林志超问。

老汉指指乡路前面的几个弯道,说:“我去那边弯里面的猪场那里,你顺不顺路带我一路。”

“顺路的,老伯,”林志超让老汉坐上车,发动车子,又问,“那边猪场可有点远,我看你背个木箱是去有什么事?”

“我是兽医,过去帮那猪场老板看看他的猪。”老汉把木箱抱着,看看座位下的饲料。

“小伙子,你在卖饲料?”老汉问。

“是啊,不怕老伯你笑话,一包都卖不掉只得给别人退回去。”

“那是你没找对要买的人,待会儿我介绍你把饲料卖给那猪场老板。”

几个乡村弯道弯弯绕绕到个坡地路旁,老汉让林志超把车开到坡上的一处老瓦房,叫林志超扛两包饲料跟他一起进去,他走在前头,同猪场老板交涉了翻,猪场老板招呼着林志超把饲料放在一间空房里,又掏了钱把车上剩下的饲料全部买光,他说:“师傅,你早该卖到我这来了,免得我去镇上跑。”

猪场老板热情的带林志超进老瓦房里介绍他的家业,宽敞的屋子,平地上一个个四四方方水泥石粉砌成的猪圈横竖排布,每个猪圈圈养着一两头白毛肥猪,边上的一处猪圈里圈养的白毛猪病怏怏地躺在地上,老汉正蹲在地上摸摸猪的皮肤,在猪身上的部位四处看看,把药箱放在一旁,拿出根粗大的针管,打碎两瓶药剂,将药剂抽入针管,一手轻轻抚摸猪背,一手打针,针尖触进猪的皮肤,他手上稳着针推慢慢把药推进猪身体里,药剂推完快速地取下针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好了,这猪没事了,”老汉把药箱收拾完,起身看看猪槽,嘱咐道,“饲料尽量少喂,有粮食喂喂粮食。”

猪场老板拿出二十块钱,老汉摆摆手,边走边说:“小事情,我不跟你讲这些,有事随时找我。”

林志超跟了出去,天已然快完全黑下来,还有白昼黯淡的一点光亮可见蜿蜒的乡路,他调转车头,前照灯打开映照乡道。

“老伯,你家在哪,我送你一道。”林志超问。

“你顺路的话我可就又搭个便车。”老汉咧着嘴笑。

三蹦子往刚才来时的方向盘旋弯道,林志超跟老汉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听老汉慢悠悠的话语才知道他姓夏,这一带的庄稼人都叫他夏老头,以前他年轻时候当过兵,是部队上的军医,识文断字有些文化,还上过战场,后来退伍回到寻远镇老家,没去上级给他安排的岗位工作,倒自己回了农村又自学了兽医。

夏老头绘声绘色讲述自己以往的许多故事,像一位长久没人关注的老人在拉着眼前的年轻人絮絮叨叨,自豪高兴的往事说完,真情慢慢流露,接着他又讲述自己后半生的事情,这些年,他说一个人过得自在逍遥却老来感叹没有人情烟火的感伤,老伴儿早已在数年前离他而去,有个儿子在外地沿海闯荡世事已有多年没有归家,家中的老瓦房陪伴他垂暮老去,或许在某天突发一场地震将老瓦房震碎把他掩埋,两个暮年伙伴一同撒手而去。

夏老头的话喋喋不休,说到沉重伤感的后半生,尽是咧着嘴笑,说得凄美又潇洒。三蹦子开到夏老头的住处,是上林村村口路旁的一座老瓦房,房子不大,仅有两间屋子,夏老头硬把林志超拉着进屋吃饭。

一张小木桌上,夏老头端上盘花生米,一盘牛肉,一碗南瓜汤,又拿上两个酒杯,倒满小酒,两人举杯对酌,筷子夹上几回桌上的菜肴。

林志超瞧着屋子书架上摆放的书籍,书架共有个三层,是个老旧格子样式,每层整齐放好一排书籍,夏老头随着林志超的目光看过去,马上过去抽出几本书拿到林志超眼前翻开,饶有兴致地说他在每本书里学到的手艺。

“这些书里全是关于治病救人和畜牧兽医的手艺活儿,能学明白就能出师,”他拍拍胸脯,带着酒劲说,“我就是那个货真价实的老师。”

林志超拿过一本中医书籍,是一本极厚实的书,书很老很旧,他还生怕给夏老头翻烂,翻了翻几页,密密麻麻的文字在眼前打转,在林志超眼里这些全是晦涩难懂的文字,基本的连词成句都成问题。

夏老头凑过来看,拍拍林志超肩膀,笑着说:“小伙子,看不懂吧,你眼前就是个老师,叫我声老师,我教你两手。”他挥摆双手,满脸自豪。

“那你可得好好教我两手,我是笨人,学不会你当老师可有责任。”林志超合上书,放回原处。

“没问题,老师要教就教笨的,这样才体现老师水平。”

夏老头说着醉话,宣扬自己出师的水平,把那本中医书籍又递到林志超手里,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不学不成器,你先多想办法多认些这上面的字,认得到一些你随时来我随时教,传你点手艺,以后你就也可以出师了。”

林志超只当是夏老头迷迷糊糊说出的醉话,但还是收下了书,想着回去翻上几页摸索摸索其中的道道。

夜深过半,夏老头醒了醒酒,林志超守在一旁,见他说话开始清醒才起身出门,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