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年前。
同光三年(925年)九月,魏王李继岌、枢密使郭崇韬,率兵马六万,奉唐帝李存勖之命,西征伐蜀。大军自凤翔一路浩浩荡荡的向西南进发,于大散关安营扎寨。
夜色渐沉,虫鸣四起,一名牙兵匆匆行至魏王帐前,躬身说道:
“启禀殿下,陛下诏书送到。”
“呈进来。”
牙兵掀帘入内,只见魏王掌烛伏案,正细细审着案上摊开的舆图,烛光摇曳,明灭不定。
李继岌素知战时诏书多为鼓舞士气之言,故未留意。
放下诏书,牙兵便退出军帐。
李继岌扫了一眼,见诏书略不同以往,便随手抄了起来,不料刚一打开,竟有一封密信随烛火晃动落在案上……
此时,不远处林中,一道黑影匿于树后,见诏书送入,松了一气,转身遁入黑暗。
蜀中之地,素称富庶,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历代据蜀而立者,皆国富民安。
可自那王氏开国以来,国力未见增强,赋役却日加繁重,当朝更是昏昧无度,草芥百姓,公然贩官鬻爵,彼时有高官放言:
“但得千金,百职可市,唯至尊位不可易耳。”
民间遂有童谣传唱:“爹没爹,娘没娘,玉石削点天来亡;国不国,家不家,谁人来斩贼王八。”
黑衣少年一路策马疾驰,每到驿站只换最快的马。
终于,出蜀州驿站后第三日晌午,抵达了蜀山前最后一处驿站“常客镇驿站”。
少年纵马经鱼头牌坊一闪而过,虽说途中换了一袭干净白衫,却仍难掩满身风尘,直至一座酒楼门前,才稍稍定心,一跃跳下了马。
说起此间酒楼,颇有来头,乃是武成年间高祖南游所建,亲题匾额,由户部侍郎“传真天师”杜光庭选址,地势极佳,倚蜀山之阳,环青罗江之抱。
远远望去,三层飞檐拔地而起,顶脊一端吞着嘲风,另一端吞着螭吻,两端戗脊上各列走兽五只,正檐之下悬一块金边红木大匾,上书铁画银钩、苍劲有力的三个鎏金大字:
会江楼
除此气象,楼中规矩更是独树一帜:
其一,入楼者须解剑置柜,暂交酒肆收管。
其二,凡在本楼饮酒用饭、歇脚下榻者,无惧性命之忧。
这般气派的酒楼,伙计自是机灵的很。
见白衫少年下了马,一个伙计便迎了上来,牵过缰绳。
另一人上前招呼:
“哟,解少侠!快请进,快请进。”
解姓少年朝伙计微微一笑道:
“照旧。”
说罢,也不等伙计引路,径自往那临江方桌坐下。
伙计领命后神采飞扬,将手中绢巾往肩头利落一搭,一面朝灶房快步走去,一面拖长了调子朗声唱道:
“要的!青梅浅酿一壶,桂花香酥鸭一份!”
此时正值晌午,酒楼中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解少侠倚着窗,望着青罗江上来往的船只,细细品尝着最后一块香酥鸭,听着邻桌的江湖闲话,颇觉惬意。
只听其中一人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听说没得,前些日子蜀山落下一道紫雷,劈中一块奇石,谁料这石中竟现出一把铜钥。据说,此物乃女娲所遗,得之可得天下!”
围听者连连咂舌,另有一人接过话头道:
“当真有此事?若哪个宅心仁厚的得了,那倒是百姓之福了,这朝堂早已被宦官蛀空啦……气数将尽,如今苛税如虎……”
同席听客闻言,俱是大惊,未等此人说完便急忙低声制止:
“嘘!声低些,这话你敢讲,我们可不敢听!”
“怕撒子!事实如此,还不许人说么?”
那人虽是嘴上硬气,却也止住了话头,与同桌的人饮起酒来。
解少侠听罢一笑,摇了摇头,兀自望向窗外。
酒酣饭饱,解少侠将杯中残酒一饮而下,便欲起身回麒麟门复命。未待动作,却听楼外脚步声纷沓而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浅粉纱衣,腰佩长剑的少女冲将进来。
少女胸口起伏,喘息未定,匆匆解剑置于柜台,惶然扫视一圈,随后竟直向解少侠走来,不由分说地坐在了他对面。
满堂客人无不讶然。想要上前阻拦的伙计也一时不知所措,望望少女,又望望门外追来的十余身影。
门外那一行人在会江楼门前驻足,其中为首的男子青衣束发,手持长剑,低头对属下说了句什么,便独自走进厅内。伙计见状急忙迎上前道:
“公子,小店规矩,请您解剑。”
男子眉头一皱,厉声道:
“你可认得我是谁?”
“这……”
伙计面露难色,正要开口,却听见楼梯上传来一句慵懒又略带妩媚的女声:
“呦——我当是谁,这不是雅州万通当铺的二当家钟公子嘛!怎么着?您是来喝酒的?还是来看望妾身的呢?”
说话间,只见一名女子款步下楼。
女子头上松松绾个团髻,缀一枚北珠,一缕青丝垂落颊边。面容姣好,明眸皓齿,一对儿浅绿耳坠映得纤颈雪白,内着鲜红前叉抹胸袔子,外罩素纱薄褙子,足踏云头履,步态袅娜。
这身装束将她身段勾勒得曼妙玲珑,堂中目光一时俱被牵去。
“敢问姑娘可是主事沈伶韵?”钟姓公子拱手问道。
沈伶韵闻言呵呵笑道:
“钟公子真会说笑,妾身不过是个杂役,哪称得上撒子主事?”
“素闻会江楼主事乃绝世佳人,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呵呵呵,钟公子这般夸赞,倒着实令叫妾身欢喜。”
沈伶韵以袖掩面,轻笑间眼波流转,继续说道:“只不过夸赞归夸赞,酒钱还是要付的哟。”
虽是说笑,但见对方迟迟不肯解剑,沈伶韵眸光渐转锐利。缓步下阶,轻叹一声,喃喃自语般:
“唉,原是来生事的。”
钟万民未置可否,但脸上却有一丝窘色。
随着沈伶韵莲步轻移,钟万民竟无端生出阵阵压迫感,心中暗惊,转念一想,随即将佩剑解下,置于柜台,笑道:
“哈哈哈,钟某失礼,初到宝地,还请沈主事海涵。只不过……钟某听闻,贵店规矩是使了银钱的,方得庇护,那未使银钱之人……可否劳烦贵店将其请出?”
沈伶韵挑眉,看向伙计道:“哦?有这等事?王四五,店里可有钟公子所说之人?”
原来先前伙计唤作王四五,此时他依旧满脸为难,嘴上不知如何作答,只得指了指方才闯进来的少女,堂内看闹热的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去。
少女一愣,继而说道:
“谁、谁说我不使银钱的?”
说罢,她指向解少侠桌上的残肴,大喊道:
“伙计,照他吃的这个,给我来一份!”
未等伙计动作,只听钟万民冷笑一声,向沈伶韵问道:
“不知贵店对付吃白食的,是何规矩?”
沈伶韵自是会意,转而看向少女道:
“姑娘,在本店白吃白喝,代价可不轻哟。”
“我…我…谁说我要白吃白喝,我是来找他的!”只见少女秀手一指,满堂目光皆跟着投向了解少侠。
解少侠瞪大了眼睛,与少女面面相觑,直至桌下被少女狠踢了一脚,方如梦初醒,忙道:
“啊…是,是。伙计,这位姑娘的账,算在我头上罢。”
伙计从没遇到过这般事情,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主事,只见沈伶韵掩面打了个哈欠,语气懒懒道:
“既是解少侠开口了,便去备菜罢。”
王四五应了一声便匆匆走向灶房。
钟万民见讨人不成,瞬时面色一沉,冷哼了一声,随即取了剑,拂袖而出。对着门外下属咬牙道:
“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你们给我在这儿候着,等她出来,把她给我剁成肉泥!”
言罢,钟万民便愤愤离去,只留下五名汉子守在门口。
堂内众人见没了闹热可看,便喧嚷再起,恢复了之前的嘈杂。
解少侠打量了对面吃鸭子的少女一番,方觉她生得清隽秀丽,肤白如玉,姿容甚至毫不逊于沈伶韵,只是此处衣着素净,不似那般艳丽妖娆而已。
“姑娘究竟何事,怎会与万通当铺结怨?”
少女闻声抬起头,急忙放下啃了半截的鸭腿,赧然一笑道:
“失礼,失礼,未及谢过公子搭救之恩。”
解少侠暗想:哪里是来不及,分明是被香酥鸭勾去了魂。
正想着,眼前少女便已开口,将事情原委娓娓道来。
“小女子本是奉家父之命,前往蜀山卸云岭麒麟门拜谒卓掌门,谁料途经雅州万通当铺之时,撞见几名大汉将一男子扔出店外,我本不想理会,却听那名男子蜷在墙根,哭的甚是凄切,我便不忍,上前询问方得知——”
少女一问才得知,那男子是个寻常农户,夫妻二人相依度日,怎料妻子偶染重病。税赋沉重,家无余财,只得将妻子仅有的一支玉簪嫁妆拿来典当,岂料,当来的钱还未及用,妻子便撒手人寰了,男子思妻心切,便想将玉簪赎回来,谁想那万通当铺却欺他老实,坐地起价,索三倍赎金。
少女听罢,顿时火冒三丈,不由多想便径直走进了万通当铺。
铺内两名彪形大汉守在门侧,账台后坐着个尖嘴猴腮的瘦老头,此时正低头拨着算盘,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只吊起眼睛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拨算盘。
少女走到台前道:
“掌柜,我来赎一支玉发簪,前几日才当的新货。”
“没有。”
双方沉默了片刻,少女又问:
“哦?那你这儿可有三倍赎金的规矩?”
老头一听方才抬起头来,细细端详了一下,心知来者是为那农户出头,开口道:
“嘿嘿,三倍的没有,五倍的倒是有。”
少女斜眼看了看屋内几个壮汉,终是随手把剑放在账台上,摸出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四两银子全部拿了出来。
“四两银子,赎支玉簪总够了罢?”
账房老头眼珠一转:
“也罢,也罢,今日我便做个顺水人情给你!”
说罢,账房老头转身拿出玉簪交予少女。
少女接过玉簪,拿起佩剑,转身欲走。
忽然,一把大手竟死死压在剑上。
少女不明,抬眼看去,只见那压剑的大汉目露凶光。她又看了看账房老头,却见那账房老头拿出三枚铜钱,往台上一丢,满脸狡黠,得意的笑了一声道:
“姑娘,本店规矩:凡置柜台者,皆为当品。你这柄剑值三个铜钱,收好慢走。”
少女闻言,吃惊不已,一双明眸瞪得溜圆。
震惊片刻,少女心念一转,面色却是缓和了,轻声笑道:
“呵呵,也罢,也罢,人情这东西,自当是有来有往,只是不知掌柜这儿可有逾期未赎的好首饰?小女刚好缺些细软。”
老头一听,登时喜笑颜开。
“甚好!甚好!姑娘这可找对了地方!小铺别的没有,首饰管够。”
说罢,老头转身从后面的柜子拿出了几只玉簪、手镯。
少女拈起一支玉镯端详一番,开口问道:
“掌柜,这镯子作价几何?”
“哎呦,姑娘好眼力!这镯子可是成都府名家所作,值五十两。”瘦老头张开手掌,冲少女笑道。
少女也得意地笑了一下,将镯子放在了账台上开口道:
“掌柜既说值五十两,那依你看,我这只镯子当个一百两,可是合情合理?”
瘦老头闻言一愣,满脸诧异。
少女见状笑道:
“贵店有贵店的规矩,我亦有我的规矩,凡是落了我手里的东西就是我的,现在我把镯子当给你,只收你两倍价钱,便也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给你!”
话音刚落,瘦老头便气得胡须都翘了起来,冷笑了一声:
“你……你!好,甚好!我万通当铺营生至今,还没人敢这般闹事!”
说着,瘦老头向大汉使了个眼色。
大汉这才从少女的话里反应过来,作势捉向少女。
少女见状,低身一躲,运力抽剑,空余剑鞘在大汉手下。
紧接着,少女剑柄向上一抬,正中大汉面门。
转身之际见另一大汉张开双手扑将过来,少女侧身躲过,将剑尖朝地上一点,绊得大汉险些摔倒,急忙扶住柜台。
少女闪至门口,回头瞥见大汉躬身扶着柜台,翘着屁股,教人实在是忍不住想踢上一脚。
“那姿势着实好踢!”少女轻笑几声,继续说道:“只听屋内乒零乓啷一阵脆响。我将玉簪丢与那农户,让他快跑,回头便见钟万民带人追了出来,一路便到了这会江楼门前。”
解少侠听罢,不禁拍手叫好:
“哈哈哈,姑娘侠肝义胆,在下钦佩,方才听闻姑娘要上蜀山,敢问姑娘是……?”
“哎呀!说了这许久,竟忘记自报家门。小女子姓罗,名素君。敢问少侠名讳?”
解少侠听闻少女名字,顿时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小包子?……”
少女闻言一愣,随后唰地羞红了脸,娇嗔道:
“你…是大蛮牛!?解风!”
话至此处,二人才识得对方。
二人师门素有交谊,幼时便常在一处玩耍,只是近些年未曾见面。
谁知不止女大十八变,就连解风也变得英挺俊朗,二人此下相认,往事翻涌,心头一热,竟欲落泪。
“你既要见师父,正好我俩同行,免得万通当铺再寻你麻烦。”
二人当即议定,起身欲行,却听沈伶韵拄在二楼栏杆上,细语道:
“呦——解大侠难过美人关喽!我可在楼上瞧见了,外头还守着一堆人呢。”
解风闻言搔了搔头,拱手道:
“沈姐姐,方才情急,忘了与你招呼。”
“呵呵呵,你沈姐姐我呀,就见不得你这憨样。喏,后院有马,自牵两匹从后门走罢。”
沈伶韵抬起纤纤玉手,向后门一指。
二人取回佩剑,道谢后便匆匆步入后院,牵了两匹骏马,翻身上鞍。
“驾!”解风轻喝一声
双骑并驰,绝尘而去,直奔蜀山方向。
评论 (0)
登录 后发表评论
✨ 暂无评论,快来抢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