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疾驰,踏碎落叶,惊起林中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窜飞。
罗素君伏在马背上,纱衣被山风扯得翻飞,她侧过脸看向解风,眉眼含笑,打趣道:
“大蛮牛,你说卓掌门见了我,可会翻起当年偷他醉流霞的旧账?罚我抄门规?”
解风闻言失笑,轻勒马缰,放缓了马儿脚步。
“师父最疼你了,怎会罚你。倒是你,当年闯了祸总是把我推出去,如今大闹万通当铺,当真比从前泼辣了十倍不止。”
“那是自然!”
罗素君有些得意,扬起下巴:“家父常说,女儿家也须有三分锋芒,总做软弱的小包子哪儿成。”
说笑间,麒麟门青灰色的山门,从山坡后缓缓升起。
门楣上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门边两只石刻麒麟怒目圆睁,气势雄浑。
奔至近前,解风翻身下马,一名弟子快步上前:“师兄,掌门在议事堂,还有那位孟公子也在,说是您下山前便约好的。此时已等了快两个时辰,隔会儿就问您回来没有。”
解风点了点头,侧头跟身边的罗素君小声说道:“这孟公子便是现今太原尹兼北京留守孟知祥的长子孟贻矩。”
罗素君牵马走在解风身边,低声道:“朝堂江湖,素来两不相干。此次行事,我总觉有些不妥。”
未等解风答话,就听见议事堂方向传来脚步声。
卓万林着青灰长袍,自堂内走出,其后跟着个锦衣青年和一名侍卫。
青年面如冠玉,一身月白锦袍,腰间一枚羊脂玉佩,随走动轻晃。
侍卫身形挺拔,背一柄银白长枪,样貌却与年轻时的卓万林有几分相似。
“那人就是孟贻矩,他旁边的侍卫叫齐忠。”
解风侧过头小声对罗素君说道。
孟贻矩见了二人,立刻拱手笑道:“解兄,久仰大名。我与解兄虽未谋面,却在太原时便听闻‘侠义银锋’的威名,以一己之力击退雅州上百流寇,实在令人敬佩。”
“孟公子客气了,不过是些江湖琐事,不值一提。”解风回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孟贻矩的袖口,瞥见里面绣着一朵金线牡丹。
卓万林摆了摆手,引着众人往议事堂走:“进屋说,事关重大,耽误不得。”
议事堂是三开间的大屋,青瓦覆顶,楠木梁柱。
堂中几案铺了幅蜀地舆图,圈了成都、雅州、汉州等地,墨笔批注着“王衍行宫”“禁军布防”“流民聚集点”小字。
待弟子奉上清茶退下,解风便简要做了回禀。
卓万林闻言点了点头,抬手请茶,开口说道:“此番大事可期,还望孟公子莫要忘了先前承诺。”
孟贻矩放下手中茶杯,坦然笑道:“卓掌门大可放心,此间事成,家父第一道政令,便是废除王衍的‘营田钱’‘拔钉钱’,减免蜀地三年赋税。”
罗素君闻言皱了皱眉,声音清脆:“敢问孟公子,听闻郭崇韬是唐帝心腹,你又如何断定,唐帝会让孟将军来蜀,而不是让魏王或郭崇韬接手?”
孟贻矩笑了笑,抬手指在大散关处:“魏王是今上认定的继承人,此次征蜀无非是镀金而已,然郭崇韬功高震主,加之今上对他的猜忌……”
“猜忌?何来猜忌?”未等孟贻矩说完,罗素君便打断了他的话。
卓万林见罗素君急不可耐,宠溺笑道:“素君,你且听孟公子说完。”
“就在解兄将密信送至之时!”孟贻矩接过话。
“刘皇后身边红人李从袭,与郭崇韬积怨已深,假借皇后之手写了一道密信,解兄又将密信夹于今上的诏书之中,送至魏王案上。”
孟贻矩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此时皇后再煽风点火,美言家父几句……”
“唉,素问郭将军忠勇,这般死法未免冤屈。”卓万林叹了口气,旋即说道:“可王衍昏聩,唐帝无度……却也别无他法。”
话音刚落,议事堂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弟子神色慌张,高声道:“师父!不好了!山下有支禁军队伍杀来,说要拿解师兄问罪,还说……还说麒麟门通敌叛国!”
“禁军?哪里的禁军?”卓万林满脸疑惑。
“旗号是大蜀!领头将军说,截获了咱们与唐军往来书信!”
孟贻矩闻言霍然起身,怒道:“好啊,莫不是你们实则拥戴王衍,来了一招请君入瓮?”
“不可能!”
卓万林‘梆’地一掌拍在案上,“我麒麟门立足蜀地日久,忠义当头,断不会做阳奉阴违的勾当!待我去看了再做计较!”
解风看向孟贻矩,说道:“孟公子,麒麟门若真想反水,此刻你我已在刀剑之下。”
几人来到山门,只见山门之下人头攒动,领头将领手持陌刀,见解风几人出来,厉声喝道:“叛贼解风!速速束手就擒,随我回成都面见蜀王!”
卓万林当先而立,声如洪钟:“这位将军,轻言我等通敌,不知可有证据?”
“休要废话,我等奉命前来捉拿叛贼!”
解风闻言便要拔剑。
罗素君抬手按住他手腕,缓步上前,忽然笑道:
“将军口口声声说奉命前来,不知将军奉的到底是唐命还是蜀命?”
那将领脸色一变,高喊一声:“休得狡辩!看刀!”说罢,便策马冲来。
解风脚步一动,正欲迎敌,却又被罗素君一把按了下来。解风疑惑地看向她,却见她只是摇了摇头。
齐忠见状立刻挺枪而出,与那将领缠斗在一起,禁军作势上前,却见麒麟门众皆按兵不动。
齐忠二人斗得正酣。
“行了!”孟贻矩低喝一声,喊停二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行了行了,停手吧,我们怕是早被罗姑娘看穿了。”
那将领闻言,立刻收刀,单膝跪地:“属下参见公子!”
禁军队伍随之也停了下来。
解风瞪大了眼睛看向孟贻矩:“孟贻矩!你到底耍什么花样?”
孟贻矩上前,扶起那将领,转头对几人郑重拱手:
“卓掌门,解兄,罗姑娘,此番唐突,还望海涵。”
随即,他指了指身旁的将领:“这人乃齐忠的副将,并非什么大蜀禁军将领。”
“孟公子此番究竟何为!?”卓万林怒道。
孟贻矩又将身子低了低:“卓掌门息怒。此节事紧,步步惊雷。我若连麒麟门在危局中的立场都摸不透,又怎敢妄自托大。”
“你这戏唱的太假。”罗素君双臂抱在胸前,眉眼促狭,“现在唐军压境,蜀军人人自危,哪顾得上江湖事儿?况且,你那些弓箭手,箭箭都往石头缝里钻。”
孟贻矩闻言朗声笑道:“哈哈哈,罗姑娘心思剔透,莫再取笑鄙人了。鄙人再次赔罪了。”
卓万林看了看孟贻矩,叹了口气:“孟公子,既是一心,那便同心同德,切勿再做此把戏。”
“遵命,遵命。”
唐军沿剑门关大举入蜀。沿途州县,望风归附。
王衍在成都宫中与妃嫔饮酒作乐,直至唐军兵临城下,大梦方醒,妄图抵抗。
禁军将士早已人心涣散,当日便开了北城门,迎唐军入城。
王衍惊觉大势已去,竟着素白单衣,赤着双脚,用粗麻绳将自己反绑在城门口的石柱上。
百姓们挤在街道两旁,有人吐口水,有人高声咒骂。
唐军旗帜在城头升起。这位荒淫无道的蜀王,最终以最狼狈的姿态,结束了王氏在蜀地的统治。
孩童们拍着手唱起了新的歌谣:
“粮满仓,燕归巢,孟公来,苛税消。穿暖衣,吃热汤,蜀地再也不心慌。”
同光四年(926年),五月。
郭从谦不满唐帝李存勖宠信伶人日久。终因叔父郭崇韬之死举兵谋反,率从马直,直取兴教门。
李存勖中箭身亡。李嗣源继位,改号天成。
李继岌班师途中得知消息,悲痛欲绝,深知回朝无望,自缢于渭南驿站。
班师大军溃散,只得沿途劫掠,折返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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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水应圣桥西,剑南西川节度使府。
孟知祥看了看伏跪在庭中的孟贻矩,问道:
“朝廷易主,我儿可有何见解?”
“回父帅,儿以为,魏王自缢,大军必散,眼下最为紧要的便是那数万人马。当赶在东川董璋之前召之。”
孟知祥闻言,满意地笑了笑,摸了摸身旁年仅八岁的孟昶脑袋:
“仁赞啊!听到没有?日后务必多向你大哥学!”
孟贻矩率齐忠等一众部将,火速出蜀,不足半月便收拢了近五万溃兵。
七月廿八,一名士卒在整理物资时,发现了一辆李继岌遗留的马车,车厢里有个上了锁的大木箱。
孟贻矩命人抬到自己帐内,撬开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类文书。
正欲扣合木箱,孟贻矩却盯着最上面的一封诏书出了神。
他拿起那封诏书,却越看脸色越沉。
只见这诏书模仿得惟妙惟肖,加盖的玉玺也几可乱真。
他盯着那个“诏”字看了许久,自知庄宗在写“诏”字时,惯于在“召”旁多添一点。
而这封诏书上的“诏”字,却规规矩矩,没有那独特的笔锋。
孟贻矩眼光收拢,眼睛微眯,匆匆将诏书重新锁进木箱。
当晚,蜀山麒麟门。
解风看向烛火下正绣嫁衣的罗素君,眼里尽是温柔。
罗素君抬头看向他,二人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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