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她穿过三道安全门，走廊应急灯把我俩影子拉长又压短，步梯间的金属扶手摸上去冰凉湿滑。

来到下层，液压门缓缓开启，诡异绿光瞬间从门缝中渗出来。

广阔空间里，一个个玻璃培养舱排列成矩阵，每个舱体都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线。比之在山上看到的那些罐子还要高级，而且其数量之庞大，简直难以想象。

舱内人体被泡得发白，眼睑半阖，似睡非睡，在营养液里微微晃动。鱼领着我从这片培养舱当中穿过，径直走向中心区域。突然，第七号舱底部窜起一串细密气泡，紧接着，相邻舱体中的人体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我汗毛一竖，本能的转过视线——

高颧骨女人！......她也被多次克隆了！离山的时候......？......原来又是鱼一枚棋！

在密密麻麻的培养舱当中，突兀地矗立着一个独立房间。鱼将手掌放在控制面板上，虹膜扫描仪的红光同时扫过她双眼：“章虞博士申请进入。记忆备份时间今晨7点20分。”

“系统正在读取密钥......”

(30秒后)

“系统识别通过！提醒：请本体及时更新记忆密钥！”

“滴——”

门开了。

一股凉意透出来，里边布局竟和医院太平间有几分相似，墙角还有三台带密码锁的培养箱和一些加密摆设，里面隐约可见某种生物组织在蠕动。墙上挂着的电子屏随着我俩进入而亮起，显示着不断刷新的数据图谱。

“还记得他们打你的那枪吗？——威力不大，子弹留在了额叶的位置。”鱼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额角，“我也想过救活你，但这势必会让所有科研人员知道咱俩关系，难保不会传到李龙敖耳朵里。再者，即便我冒险秘密取出子弹，你醒来后的精神损伤也是不可逆的......”

她轻声辩解着，话说到一半停住，突然别过脸去，拉开了一个柜子。

冷气扑了出来。

她再度开口，声音恢复平静，“还不如给你换个新壳。......大不了，每个月都克隆个新的。”

我来到跟前，只见雪白骸骨整整齐齐睡在里面，旁边还放着个项链。

“一堆骨头?！”我诧异道。

“是你！”她没看我，伸手摸了摸头骨上留下的弹孔，眼底却浮现出一股狠劲儿，和当年踩死那只蟑螂时的神情有些相似，“我不能看着你腐烂，更不会把你泡在福尔马林里！”她嘴角转而勾起一抹满足，“——还是这样看着顺眼。”

“所以......你杀了我......”

“我终结了你的痛苦！——你知道，做这种决定，很难！”

这时，鱼左耳突然亮起一道弧光，先进的通讯器在她颧骨处编织成半透明的曲面屏。

对方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听不清。

鱼回复道，“眼见为实的数据已经在路上了，要等一下。原话告诉他们。我在忙，先这样！”而后关掉语音通信，改用手指在半空轻轻敲击空气。

我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既听不清也看不到。

“啧......没了我他们都不知道该干什么！”鱼冲我勾起一丝无奈的笑，“工作就是这样，杂事太多，”她快步走向门口，却在拐角处猛地刹住脚步，“——啊，”回头冲我晃了晃手指，“我去处理点事情，你可以自己转一转，别碰实验设备就行。那些设备，后面慢慢跟你介绍。上二楼直走左拐有休息厅，你也可以在那休息。”

“行，我知道了！”我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回头接着唠！——”声音远远传来。

我盯着自己骸骨呆看了许久，额头上那个触目惊心的弹孔，瞬间将我拽回死亡现场：李龙敖他们狰狞的脸，浓烈刺鼻的血腥味、魚眼底破碎的挣扎、李赫失控的心跳......

一阵幻痛再次在额角炸开，我踉跄着扶住柜门。就在准备关上时，目光却突然锁定在一旁的项链上。我拿起项链仔细端详：上面的哪吒图案......就跟李赫背后纹身还有大东项链的外形如出一辙！

——这么说，项链主人是李赫，不是小蒲？！

——怎么可能......

我拼命回想，可这段记忆就像消失了一样，完全没有印象。

——他啥时候给我戴上的！......给我这个又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东西是害死我的其中一因，“等见到他......一定得问清楚喽......”

我将它塞进口袋，又鬼使神差的去开其他柜门。

——既然这里躺着“我”，那其余柜门里能是谁，会不会......？

——罐子？！

再打开一个，还是罐子！

......

柜中塞满了排列整齐的密封罐，材质不明，内盛物亦未可知，上面类似于条形码的标签也叫我看不懂。

......

终于有个不一样的，临近我本体那个柜门，里面躺着的依然是一副女性骸骨。跟我那副轮廓不同，应该是另一个人。

正在这时，系统突然发出脉冲式蜂鸣。

“警告：章虞博士生物识别信号消失00:15:00。”

“检测到未授权人员：01，请未授权人员马上离开！”

“消毒协议准备中......”

“密闭程序将在10秒后启动：10、9、8、......”

“......3、2、1”

我赶紧走出来。大门在身后应声关闭。

独自穿行在这些培养舱间，还真有些瘆人！我加快脚步，顺着安全出口荧光标识往楼上退去。

“吱——嘎！”

霎时间，一声凄厉猴叫穿透走廊，我循声而去，「智脑室」正在上演一幕骇人场景：

一只剃光头顶的实验猴被固定在立体定位仪上，无影灯打亮了它脑袋。麻醉药作用下，那猴子无比安静，它颅骨被打开一个硬币大小孔洞，数十根光纤导管正随着机械臂精密运作，像活物般缓缓探入暴露的脑组织。

旁边隔离笼里，二十几双眼睛同时观望着这场手术，可诡异的是，它们的反应截然不同。

左侧的猴子们疯狂撞击铁栏，发出濒死般的嚎叫，指甲不断刮擦着金属网。而右侧那些......我的天，它们异常安静！——前爪像人类一样扣在铁栏上，眼神无比理智。其中一只甚至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观察窗外的我，嘴角扭曲成一个不像猴子的、近乎微笑的表情，......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替换了灵魂！

我顿感不适，连忙退开观察窗。

路过「DNA培养室」，数不清的实验人员正在离心机和其他高端机器前忙活，其中不乏外国人的影子。低温操作台冒着白雾，烧瓶中咕嘟着气泡。有个研究员从他们身后一整面抽拉柜中拉开了一个，里面隐约看到个玻璃罐，罐里的混浊液中全是絮状物质。

我调整角度想看得更清楚，移动时，视线却被一个女研究员吸引。她低头的那刻，后颈衣领处露出一块形状不规则胎记，再看她侧脸......高颧骨的轮廓——

又是她？！

终于察觉到我的目光，女研究员突然抬头，视线扫过我时，眼神却如同看一件实验器材般漠然，仅仅一秒，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操作着移液枪。——环顾四周，所有研究员都分秒必争做着实验，对我这个生面孔并不感冒。

不知不觉间，竟已来到了鱼说的那个休息区。感应门自动打开，长桌上摆了几种精致小食，看起来像医学论坛休息时的茶歇，量却不多。惨白的LED灯下，角落里的绿植显得很不自然，像假的一样。

我给自己冲了杯速溶咖啡，面板上显示当前时间是09:07PM。

——居然已经这个时候！昨晚因为跟魚和李赫俩喝酒的关系，下半夜才睡。中午起床时，他俩早已不见了踪影，纸条也没留一张！残羹冷炙倒是收拾的干净，冰箱里的菜我也不会做呀！于是我随便换了身衣服就下楼去吃饭，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吃夜宵影响健康，这个时间，我也就随便叨了两口，干脆在实验楼里瞎转悠起来。

鱼多少有些艺术细菌在身上，沿途不仅有植物点缀，墙上还挂了些抽象派画作，想想也是，每天泡在冷冰冰的实验室里，如此枯燥的环境，再不搞点儿装饰未免太压抑了。我驻足观赏了一会儿，却是欣赏不来。

走廊尽头有个房间，上面写着「档案室」。标牌下，电子锁闪着休眠的红光。

我好奇的靠近，刷脸屏幕忽的亮起，控制器自动扫描并识别了我的样貌，下一刻，门“咔嗒”一声就开了。

——不对吧，我明明没有权限！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整整齐齐排列的金属档案柜，一直延伸到房间尽头，跟那个文献室似的。我随手拉开一个抽屉，抽出一份档案，里面是《临床实验同意书》《保密协议》和一些相关文件，签名栏里都是家属名字和手印。一连翻了几个抽屉，无一例外都是这些。每个文件夹都代表了一个实验体，其中明明白白写着：

“同意使用死者XXX的遗体进行实验。”

“自愿参与‘女娲计划’。”

“授权对死者XXX进行基因重组及神经接驳实验。”

......

——似乎所有实验对象都是死人！其中就包括我。

——这么说来，那魚和李赫又是怎么回事？难道也死了？不会吧，......还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得已加入实验。他们签过这些文件吗？......

我冲到检索终端前，尝试着输入“李赫”、“李龙敖”的名字。屏幕闪烁几下，跳出“无匹配结果”的提示。

......或许名字没有输入正确。不过也不需要纠结这个，我不如直接问鱼！

“——粥！”走廊传来鱼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离开档案室，“这里！”

转身时，鱼大步流星拐过转角，白大褂下摆随着动作翻飞，“粥，你在这儿！......我刚刚又开了个会.......都这么晚了，我们上去吧！”